《金山无灯》迟燃

51、第 51 章 “明天”

　　蜡烛吹灭以后，屋里黑了很久。

　　黑暗里华龄儿先开了口，问他那家面馆是不是在桥底下，门口贴着红字，老板娘个子很矮。燕伯说是。华龄儿说那家他知道，阿坚说她家的鱼丸做得好，他自己一回也没有进去过。

　　“为什么？”

　　“贵。” 华龄儿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在他们家里，鸭蛋不是放在面上的，是藏在面底下。吃到最后，筷子一挑，才挑出来。”

　　燕伯没有出声。他想问是谁藏的，想了想，没有问。华龄儿也没有再往下说，桌子那边只有很轻的呼吸，还有一点点塑料绳碰着纸盒的声音，大概是他的手指在那根绳子上绕来绕去。

　　后来，华龄儿的腰上先亮了起来。一小块绿莹莹的光，在桌子底下一闪一闪，跟着嗡嗡地震了几下。那是他的传呼机，八月以后才有的，挂在裤腰上，燕伯从来没有问过是谁给的，也从来没有听它在这屋里响过。

　　华龄儿低下头，把传呼机从裤腰上摘下来，看了一眼。绿光照着他的下巴，照着他嘴边上沾的一点奶油，他看完了，按了一下，光就灭了。他把传呼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几分钟，桌上又嗡嗡地响起来，传呼机在桌面上震得往旁边挪了一点，绿光从底下漏出来，映在桌面上。华龄儿伸手按住传呼机，等它不响了，才把手拿开。

　　“你不回？” 燕伯问。

　　“不回了。”

　　第三次响的时候，华龄儿连看都没有看。燕伯坐在对面，听着那东西在桌上嗡嗡地震，震了一阵，停了，屋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声音。

　　“牌局上有人闹事。” 华龄儿说，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打了三回，是赵六。”

　　“你不去？”

　　“今天不去。”

　　他说完了，站起来，摸黑走到电视机跟前，蹲下去，在电视柜里翻了一阵，翻出一盘录像带，塞进录像机里，按了几下。电视的屏幕亮了，蓝蓝的一片，照着半间屋子，然后跳出来一行一行的雪花点，再然后就是画面了，是一部香港的片子，录得不太清楚，人说话很快，底下有一行中文字幕。

　　燕伯也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华龄儿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

　　片子里有一个人在一家茶楼里跟人吵架，吵得很凶，后来又笑了，大家都笑了。燕伯一句也听不懂，字幕也看不懂，只是看着那些人的脸，看他们什么时候生气，什么时候笑，笑的时候华龄儿的肩膀也会跟着动一下。华龄儿开头还替他翻几句，说这个人欠了那个人钱，说那个女的是他老婆，后来就不翻了，燕伯也就不问了。客厅的灯和厨房的灯都没有开，屋里只有电视的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片子演到一半的时候，燕伯觉得肩膀上一沉。

　　华龄儿靠过来了。他的头歪在燕伯的肩膀上，刘海擦着燕伯的脖子，有一点痒。燕伯没有动，眼睛还看着电视，可是电视里演的什么，他已经一点也看不进去了。他能闻到华龄儿头发上的烟味，还有一点点奶油的甜味，能感觉到他的头靠过来的分量，不重，可是一直压在那里。

　　他低下眼睛看了一眼。华龄儿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电视的光里一动不动。

　　燕伯听着他的呼吸。这一年来华龄儿在沙发上睡过那么多回，燕伯躺在卧室里，隔着那一掌宽的门缝，听过他很多回睡着以后的呼吸，很慢，很沉，隔一会儿会停一下，再长长地出一口气。现在靠在他肩膀上的这个人，呼吸很轻，可是不慢，也不沉，一下一下的，数得出来。

　　燕伯就知道了，华龄儿没有睡着。

　　他没有说破。他把眼睛又抬起来，看着电视，肩膀一点也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好像怕自己呼吸重了一点，靠在他肩上的那颗头就会抬起来。

　　片子演完了，屏幕上跳出一串英文的字，又变成了一片蓝色。录像机咔哒响了一声，开始自己倒带，嗡嗡地转了很久，转完了，又咔哒一声，停了。屏幕还是蓝的，照着屋里，照着餐桌上的蛋糕盒子，照着那只扣在桌上的传呼机。

　　遥控器在茶几那一头，燕伯够不着。他也没有去够。

　　后来街上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少了，对面酒吧的音乐停了，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从天花板上扫过去，又扫回来。三楼那家人的麻将打到两点多才散，椅子腿在地板上拖了一阵，有人在楼梯上说话，听口气像是在算谁赢了多少，说着说着，一扇门关上了，就没有声音了。暖气片里的水管咣咣地响了两下，是锅炉夜里又烧起来了，屋里慢慢地有了一点暖意。燕伯的左边胳膊先是酸，后来是麻，麻得像是有很多根细细的针在里面扎，再后来就没有感觉了，好像那条胳膊已经不是他的了。他一直没有动。

　　华龄儿也一直没有动。他的呼吸还是那样，一下一下的，有几回慢下来了，好像真的要睡着了，可是过一会儿，又轻轻地快起来。

　　窗帘边上透出灰白的光的时候，燕伯听见楼下洗衣店的卷闸门哗啦啦地拉了上去。

　　华龄儿睁开了眼睛。他没有马上坐起来，还是靠着，眼睛看着那一片蓝色的屏幕，过了一会儿，才问：“今天几号？”

　　“十一号。”燕伯说。他的嗓子有点干，说出来的声音不太像自己的。

　　华龄儿嗯了一声，这才把头从他的肩膀上抬起来，坐直了，把刘海往后拨了一下。燕伯的肩膀上一下子轻了，那条胳膊还是麻的，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动不了，只好就那样垂着。华龄儿看了一眼他那条胳膊，什么也没有说，弯下腰，把茶几那头的遥控器拿过来，把电视关了。

　　餐桌上那个蛋糕盒子还开着，蛋糕一口也没有动，奶油上那朵歪了的花在晨光里有点塌了。华龄儿走过去，看了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在蛋糕边上抹了一下，抹下来一点奶油，放进嘴里，然后把盒盖合上了。

　　“甜的。” 他说。

　　燕伯看着他，没有说话。华龄儿站起来，把传呼机拿起来，挂回裤腰上，穿上外套，说他下去打个电话。

　　燕伯走到窗边，用右手把窗帘拨开一条缝。天刚刚亮，街上还是灰蒙蒙的，华龄儿从楼门里出来，走到街口杂货铺门口那部公用电话跟前，投了币，拨了号码，拿着听筒站在那里。燕伯看见他把听筒从耳朵边上拿开了一点，拿得远远的，就那么举着，举了好一会儿，才又贴回耳朵上，说了几句，挂了。然后他没有回来，往东百老汇那边走了。

　　燕伯站在窗边，一直看着他拐过街角。他的胳膊这时候才慢慢地有了知觉，从肩膀那里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热，热到指尖上，又麻又痛。

　　他等胳膊能动了，就去把昨天晚上那只碗洗了。蛋糕盒子边上那根塑料绳绕成了一个小圈，打了个死结，圈小小的，像是绕着手指头打的。他拿起来，在自己的小拇指上比了一下，套到指节就套不下去了。他把蛋糕上那根烧短了的蜡烛拔下来，擦干净了，跟那个绳圈一起放进书桌的抽屉里，再把蛋糕盒子放进冰箱。

　　做完了这些，天已经大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洗衣店门口停了一辆送货的车，车上的人跟老板娘说着话，说一句，笑一声。燕伯站在窗边听着，一句也没有听清楚。

　　过了大半个钟头，钥匙响了。华龄儿拎着一个塑料袋进来，袋子上印着红字，里面是两个菠萝包和两杯热豆浆，杯子外面蒙着一层水汽。

　　“赵六骂了我一顿。” 他说，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骂了快十分钟。”

　　“骂什么？”

　　“骂我死到哪里去了。”华龄儿说，把一杯豆浆推到燕伯面前，“昨天晚上有人赖账，砸了一张桌子，没有人管。”

　　燕伯捧着那杯豆浆，没有喝，看着他。

　　“没事。” 华龄儿说，“桌子是梁叔的，又不是我的。”

　　燕伯这才喝了一口豆浆，豆浆很烫，很甜。他喝了两口，问那部片子后来怎么样了，那个欠钱的人，钱还了没有。

　　华龄儿撕着菠萝包上的皮，头也没有抬。“不知道。” 他说，“我睡着了。”

　　燕伯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豆浆。“我也睡着了。” 他说。

　　华龄儿撕面包皮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撕，撕下来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两个人坐在桌边吃早饭。燕伯吃完了一个菠萝包，华龄儿吃了半个，剩下的半个他用塑料袋包好，放在了桌上。豆浆他倒是喝完了。

　　他要走了，站起来，把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到领口。燕伯也跟着站起来，看着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明天怎么说？” 燕伯问。

　　华龄儿回过头来，黑黑的眼珠透着点惊讶。

　　“用你们说的话——” 燕伯说，“明天，怎么说？”

　　华龄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说：“街上的人说明天，是这么说的。” 然后他念了两个音，是广东话，ting yat，第一个音很平，拉得长一点，第二个音往下落，落得很短。

　　燕伯跟着念了一遍。他自己也听得出来，两个音都念平了，第二个没有落下去，跟华龄儿说的差了一点，差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华龄儿站在门口，没有纠正他，也没有说什么。他的手在门把上停了停，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燕伯站在门里，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走。等那声音听不见了，他走回沙发边上，坐在刚才坐了一夜的那个地方。沙发上还留着两个人坐出来的凹痕，一个深一点，一个浅一点，挨在一起。他把那只还有点麻的胳膊搁在膝盖上，轻轻地揉着，揉了一会儿，对着空空的屋子，又把那两个音念了一遍，还是念平了。这一回声音很小，小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那天傍晚，燕伯坐在窗边，厨房的灯亮着。礼拜三不是说好的日子，可是快七点的时候，钥匙还是响了。华龄儿进了门，什么也没有说，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桌边，拿起早上剩下的那半个菠萝包，进了厨房。

　　“我这里还有饭。” 燕伯说。

　　“不吃你的。” 华龄儿在厨房里说，“就吃这个。”

　　燕伯听见他拧开烤箱，烤箱里的那只灯亮了，黄黄的，照着那半个面包，面包皮上那一层酥慢慢地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