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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拗九 ...


  •   二〇二〇年二月十七号,礼拜一,上午九点四十分,铺子里的学徒把电话打到了事务所。

      燕伯正在会议室核对材料。前台女孩推门进来,说家里有急事,他起初还拿着笔,走到门口才放下。

      听筒里的声音又急又乱。

      学徒说,阿叔接着电话,忽然喘不上气,已经坐到地上,嘴唇发紫。救护车来了,要送法拉盛医院。

      “谁跟车?”燕伯问。

      “我。我跟着。”

      “好。你跟着,我马上到。”

      他回到会议室,先向客人道歉,把桌上的纸一张张收齐,夹好,交给助理。助理说这里有她,他点点头,拿起外套便走。下楼时,他还记得按电梯,记得对挡路的人说借过。到了出租车上,报完医院的名字,才发觉手里仍攥着客人的一枚回形针。车在皇后区大桥上堵住了。司机往前望了望,解释说前面在施工。燕伯说好,把那枚回形针放进口袋,两只手摆在膝上。

      河上有条拖船,拖着长长的白痕,走得很慢。后来这一路怎样过去的,他都记不清。只记得那条船,车不动,它也像不动,怎么望都还在那里。

      急诊室的窗口,仍在十一年前那个位置。玻璃换过,人也换过,递进去的材料从纸张变成了卡。燕伯站定,听见里面问:

      “你是病人的什么人?”

      “我是他丈夫。”

      女人在电脑上查了一阵,抬头核对名字。

      “郑连生?”

      “是。”

      “以前还用过另一个名字?WAH LING。”

      燕伯望着屏幕的背面。一九九九年四月,警察局笔录上写的就是这个。

      那时华龄儿十九岁,梁叔照广东话替他拼出来。后来他找回真名,有了证件,有了护照,原来那个名字却没有消失,还留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以前用过。现在叫郑连生。”

      女人问有没有结婚证,他说在家,又把医保卡拿出来。主保人是燕伯,配偶那一栏,印着郑连生。她核对过,把卡递还。

      “你可以进去了。”

      燕伯接住,没有立刻转身。

      十一年前,他拿着另一张卡,在这里等了四个钟头。如今没有人再让他等。他该松口气,可那张医保卡夹在指间,他仍站了片刻,才找到往里走的路。

      华龄儿躺在最里面的床上,戴着氧气面罩。燕伯走近,他就睁了眼,眼角微微弯了一下。被上的手动了动,没能抬起来,燕伯赶紧握住。

      手是凉的。

      “我来了。”

      华龄儿看着他,慢慢眨了一下眼睛。燕伯把椅子拉近,坐好,将他手指拢在两只手中间,像在家里替他暖一暖。

      下午,医生把燕伯叫到一旁看片子。

      两侧大片白影。医生指着其中几处,问他以前是不是吸过很多烟,或者进过火场。

      燕伯说,一九九九年一月,一场火。医生点了点头,说那就是了,旧伤上又来了这一回,来得急,情况不好。

      他听着,问了用药,问了还要做什么检查,直到医生说出“要有准备”,才忽然停下来。走廊那头有人拉开帘子,金属环一路响过去。

      “以前也住过院。” 燕伯说。

      医生看着他。

      “二〇〇九年,也是这里。他住了十一天。”

      他把日期说得清楚,仿佛把上一次摆出来,这一次就还有章可循。医生没有接这个话,只问有没有医疗委托书。

      “有。二〇一一年签的。”

      “委托给谁?”

      “我。”

      医生点头,告诉他下一步要办什么。他听完,一项项记在手机里。记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在同一行里,把华龄儿的名字打了两遍。

      病房电视挂在墙角,正播新闻。中国有一座城封了,镜头里的人穿着防护服,隔着面罩说话。护士进来换药,抬头看了一眼,又去核对床头的名字。燕伯拿遥控器关了电视。华龄儿动了动嘴,面罩里泛起一层雾。他俯下身,才听清那两个字。

      “开着。”

      燕伯以为他要看新闻,正要再按,华龄儿轻轻摇头。

      “灯。”

      床头的小灯本来亮着。

      燕伯走过去,把灯罩转了转,让光落到被子和手边,再问:“这样行吗?” 华龄儿望着那一小块光,点头。

      燕伯把遥控器放下,回到椅子上。这一次,他没有坐在灯影外面,连椅子也往亮处挪了一点。

      最初两晚,护士到点便来劝家属回去。后来见燕伯总坐着,便替他找来一条毯子,教他把椅背放低。他仍每天回家一趟,取东西,洗换下的衣裳,再赶回来。出租车停在门前等,他开门时总下意识放轻,以为里面的人已经睡了。

      屋里却是黑的。

      灯亮起来,饭桌、两把椅子、门后的铜挂钩,都在原处。

      华龄儿的夹克挂在第二个钩子上,袖口磨得发白,口袋鼓着。燕伯经过,手碰到衣袖,扶正了,没有往里摸。他把剩粥倒掉,洗净电饭锅,又给葱浇了水。拿好衣服,才进卧室找证件。靠墙那只枕头还留着一个浅窝,里面有两根短头发。

      另一只枕头却平平整整,被角也理好了,是华龄儿早上出门前替他弄的。

      那时,他还想着晚上要回来。

      燕伯俯下身,把那两根头发看清,最后只拉开柜门,拿走铁盒里的文件。临出门,他摸了一回门链。扣上,再取下来,才出去上锁。

      二月二十二号,礼拜六,拗九。

      燕伯清早回家,煮了一锅线面。

      柜里还剩去年买的那一把,纸包打开,碎面掉了几根,他用手拢起来,也一同下锅。鸭蛋是这几天新买的。他挑了两个,煮熟,剥壳,放进汤里烫热,再装进保温饭盒。等水开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无花果树光着枝,麻雀落在上面,叫了两声。拗九是孝敬父母的日子,陈姨从前说过。

      二十一年前,也是这样的日子,华龄儿提着一个报纸包回来,里面一把线面,两个鸭蛋,给他补过一回生日。

      那时候他们谁也不大会说话,有些心思隔了许多年才明白。如今明白了,反倒连一句平常话都说得难。燕伯拧紧饭盒,停了停,又松开检查一遍。

      汤没有漏。

      他拿干布擦净外面,装进袋子,去医院。

      饭盒一打开,病房里便有了葱花和面汤的香气。

      华龄儿睁开眼,看见面,目光停在上面。燕伯把筷子拆开,搁在盖子上,手没有再往前送。他知道华龄儿吃不了,连说一句话都得攒一阵气。可面已经煮好了,放在这里,像还有一件他们能照常做的事。华龄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

      “你吃。”

      燕伯看着他。他又动了动手指,指向饭盒。

      “吃。”

      燕伯坐下,把饭盒放到膝上,挑起第一筷子。

      面细,绕在筷头,得慢慢送进嘴。他平日不这样吃,华龄儿以前总嫌他急,怕他烫着。

      如今他便吃得慢一些,让华龄儿看清自己吃了。华龄儿的眼睛跟着那双筷子。面挑起来,放下,鸭蛋分成两半,半个半个地吃。吃到第二个蛋,燕伯忽然有些咽不下去。他低着头,等那阵堵塞过去,又舀了一口汤。

      最后,饭盒里空了。汤也喝干净,没有剩一粒葱花。华龄儿看了看,眼角微微弯起来。

      燕伯把筷子放下,说:“好吃。” 华龄儿轻轻点头,像这一碗仍是他煮的,终于等到了燕伯这一句话。

      下午,他睡了很久。燕伯没收饭盒,盖上放到一旁,仍握着他的手。

      窗外一点点暗下去,走廊换过一班人,推车从门前经过,轮子碰到门槛,轻轻颠了一下。六点多,华龄儿醒了。他先看灯,再看燕伯,嘴唇动了动。

      燕伯凑过去,听见他说家里的门。

      “好好锁着。”燕伯说,“我检查过了。”

      华龄儿还望着他。他只好顺着那句问话,补上一句。

      “链子也好好的。”

      其实人出了门,门链便挂不上。早上他扣过一次,临走还是得取下。可此刻,他没有解释这些。他把华龄儿指间那只松了的戒指轻轻扶正,让他安心。

      华龄儿这才闭了闭眼。隔一会儿,又说:“你说一遍。”

      “什么?”

      “我回来了。我教你的那句。”

      燕伯看着他,慢慢说了。二十年,他还是说不准。第一个字高了,第二个字吞进去,最后那个弯拐得也不对。

      说完,他等着华龄儿纠正。华龄儿听了许久,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差不多。”

      燕伯摇头,想说你再教一次。华龄儿已经合上眼。他便把那句话咽回去,手仍握着,等他歇够了再醒。

      九点,护士量体温。

      十点,医生过来,看了监护仪,又站到燕伯身旁,低声问了几句。燕伯回答得清楚。医生走后,他把椅子拉得更近,膝盖抵住床沿。

      华龄儿手上那些细黑印,洗了多少年也没洗掉。指节有一道旧疤,素圈在指根松松地转。

      燕伯轻轻推正,又怕弄疼他,不敢再用力。十一点,呼吸慢下来。一下,隔很久,再一下。每一口气末尾,仍有他熟悉的那一点响。他听了二十多年,从一间屋听到另一间屋,常常就是听见这一声,才能放心睡去。

      如今,他只能靠它来等。燕伯低下额头,抵着华龄儿的手背。听见了,就在心里应一声,再等下一次。下一次来了。

      他再等。

      十一点四十分,那一点响没有再来。

      燕伯没动。他把呼吸放得很轻,怕是自己的声音盖过去,听漏了。等了一会儿,又把脸偏近些,耳朵朝着床。门开了,有人进来。仪器的声音停下,医生在旁边说话,护士问他要不要叫个人来。他都听见了,却没能把这些话连起来。华龄儿的手还在掌心里。

      还没有凉。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罩里的雾已经散净,脸安安静静的。

      燕伯等着那一层薄雾重新出现,等到眼睛发涩,也没有等到。

      “阿华。”

      声音很轻,和平时半夜叫他挪一挪没有分别。

      没有人应。

      燕伯的拇指停在戒指上。

      他想再叫一声,嘴张开,才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护士替他整理好面罩和管线,退到门外。燕伯坐了很久,才伸手拨一拨华龄儿额前的短发。拨过一遍,又用掌心轻轻抚平。那一点凉,从指尖慢慢传过来,他把手拢紧,像从前暖手那样,却怎么也暖不回去了。床头灯还亮着。

      再过五天,二月二十七号,他就满四十岁。

      燕伯记得红纸上写的生辰,也记得他小时候就没好好过过生日。原本想着等这回出院,再补一顿,买点他能吃的东西,不用多,两个人在家就行。

      他把这些安排一件件想完,才发现没有哪一件还能做。

      四十岁。

      他看着那张脸,怎么也没能把这个数和眼前的人对上。

      从前只顾着盼他长大,后来只顾着过日子,总以为还有许多年。

      灯一直开着。他没有关。

      后来的几天,燕伯又回到了一个个窗口前。死亡证明,火化手续,证件副本。递进去,拿回来,问姓名,问日期,问与死者的关系。
      他答配偶,答丈夫,答得很熟。终于没有人再对这个称呼迟疑,他却常在答完后停住,得等对方再问,才知道往下办。殡仪馆在北方大道。年轻人摊开册子,让他选木的、石的,还是瓷的。燕伯指了一只白瓷小坛。

      “这个。”

      问要不要仪式,他摇头。

      要签字了,才想起华龄儿也许另有想法,可从前谁也没有把这些话说全。他握着笔,在“与死者关系”下面写了丈夫。写完,盯着那两个字,又停了许久。

      办理后续手续时,有人再次核对旧名字。

      “WAH LING,也是他?”

      “是。”

      “那得把旧记录核对一下。你稍等。”

      燕伯站在窗口前,听键盘一下一下响。

      二十一年,两个名字各在一处,记录着他走过的不同年月;如今终于放在一起,屏幕上却多了一项死亡日期。

      他忽然想起华龄儿在厨房里笑他:“你又吹高了。”窗口的人抬头问了一句话,他没听清,便请人再说一次。对方把收据递出来。二〇二〇年三月二日。下面一行,二〇二〇年二月二十二日。燕伯沿着字的下方折了一道,把日期藏到里面,放进口袋。

      三月五号,他去领骨灰。

      交到手里时,他下意识托了一下底,怕重,接稳了才发觉,轻得出乎意料。他两只手都没敢松,站在柜台前,听人交代注意事项。

      白瓷坛上覆着一块红布,是他从母亲留下的针线盒里找出来的。布不大,他前后比过,恰好能盖住。回家仍坐七号线。车厢里有人戴口罩,有人把围巾拉到脸上,彼此坐得很远。他把坛子放到膝上,抱着。

      到了原来叫谢伊球场的那一站,天桥从车窗外掠过去。

      有一年,他在这里等到过一个人。

      那人从对面楼梯上来,走到中间停下,喘一口气,抬头看见他。

      燕伯偏过脸,直到车开远,才慢慢转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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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金山,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无灯,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没有名字的人。 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留着的灯,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 行文进度慢热,前期以日常为主;涉及偷渡、帮派与死亡。 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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