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第 103 章 收据 ...
-
三月里，城里的门陆续关上。事务所改在家办公，街上空下来，救护车却日夜不停。最初每响一次，燕伯都会抬头；后来声音叠在一起，他坐在饭桌前，手里的东西很久没翻一页。
戈德堡常打电话。头两回还谈案子，往后只问吃过没有，夜里睡得怎么样。燕伯总说吃了，睡了。电话那头便停一停，再找一句话。有一回，老人轻声说：“慢慢会好一点。时间久了。”
燕伯望着门后的夹克。
“不会。”
他停了许久，才把后半句说出来。
“我试过了。我过不去。”
戈德堡没有接着劝。两个人都没挂电话，听筒里只有一点细细的呼吸。最后老人说：“那我明天再打。” 第二天，他果然又打来。以后再没说过日子久了就会好，只问今天窗户开过没有，要不要替他送些东西。
最难挨的常是清早。
燕伯醒来，总有那么一瞬还不记得。他看见窗帘上的光，听见院里麻雀叫，心里盘算今天星期几，稍后厨房会有水声，华龄儿该问他早上吃什么。
等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躺着，眼睛慢慢睁大。手还在被子里，脚也没有动，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他却得先在床上重新受过一遍，才能坐起来。进厨房拿碗，仍是两只。摆到桌上，看清了，再收回一只。
第二天又拿错，后来干脆不收，让另一只也放在桌上。
十人份的电饭锅，怎么煮都多。他照惯常的分量下米，剩大半锅；第二天少放，第三天手一晃，又倒回原来的量。
热气冒出来时，他总想叫华龄儿过来看一看。那句话到嘴边，他便把锅盖合上。床也只睡外侧。靠墙的枕头没人拍平，被子留着一角，仿佛华龄儿随时会回来躺下。他翻身伸手，碰到凉床单，醒过来，便缩回自己的那一点地方。
蓝色吸入器还在台灯边。他擦灰时拿起来，擦净底下，再原样放回。
有天晚上，洗碗时，他像听见身后有人问明天想吃什么。
“锅边糊。”
答得很快，说完才停。水龙头哗哗响，身后没有挪椅子的声音，也没有人说米还没磨。他慢慢关了水，回头看，厨房门口空着。
过几天，他又听见那支口哨。
吹到第三句，高了。他放下碗，才发觉是自己在吹。气息停在唇边，他望着灶台，等另一遍熟悉的调子接上。
等了很久，没有。他这才知道，从前那一点点被人纠正的声音，也不是永远都有的。
每晚睡前，他都去摸门链。摸到扣稳，手停一停，再回房。华龄儿为什么总要这样，他从没问。如今轮到自己，也说不出缘由，只是少了这一步，躺下也睡不安稳。
有一夜起风，门链轻轻碰上门框，叮的一声。
燕伯睁着眼，听了许久。没有第二声。
他知道是风，仍把身子往里挪了挪，像给一个刚刚回来的人让地方。挪完，又慢慢躺回原处。
四月，院里的葱重新长出来。去年秋天剪得太短，燕伯一直以为活不了了。
如今土里冒出一排细绿，有直的，有歪的，风一过，轻轻摇。
入籍时的小纸旗还插在旁边，颜色退尽，木棍也黑了。燕伯出去浇水，蹲不下，便扶着窗沿，慢慢倒。回来换鞋时，他碰到了夹克口袋。那一点鼓起还在。
从住院到现在，快两个月，他总绕着这只口袋。怕里面有钥匙，怕有一颗没吃完的糖，怕一伸进去，便摸着华龄儿某一天活生生过日子的痕迹。
这回，他还是把手伸进去。
是一张收据，叠得很小。法拉盛医院门诊部，肺科，自付二十块。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四日。
燕伯站在门边，把那行日期看了又看，拇指压在“十一月”旁边，纸张渐渐被手心的汗浸软。
那天，华龄儿说去买线面，没买回来。说坐到伍德赛德，喘得厉害，只好折返。后来又说那家店改卖奶茶了。燕伯知道店没改，却没有追问。他只想着人累了，不愿让自己担心，替他把面买回来，便算把这一年平平安安过完了。
原来他还独自去过医院。
收据底下印着医生的名字，燕伯不认得。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又翻回去，想从这几行机器打出的东西里，再找出一点别的。
那天查出了什么，医生说到哪一步，华龄儿听完有没有问以后怎么办，他都不知道。
从医院出来，华龄儿先去了哪里？是不是也在站台坐了很久，等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难受，才回到家，照常替他开灯？那天晚上他们吃过什么，燕伯记不起来了。他在事务所忙哪一件案子，也记不起来。
有那么长的一个晚上，他们分明在同一间屋里。
他竟没有问。
燕伯摸出手机，翻到那个怎么也舍不得删的号码。手指停在上面，他忽然很想打过去。
只要接通，他不问病，不问为什么瞒着，先问他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吃饭。屏幕暗了，他又按亮。
最后，没有拨出去。
他把收据沿原来的折痕叠好。第一下没有对齐，拆开，重新来。放回口袋，再隔着布轻轻按住，像怕把里面的东西惊散。
台阶就在身后，他扶着门框坐下。
院里麻雀跳到葱盆边，啄两下土，又飞走。邻居开门，有人从街上说着话经过。他听见这些声音，离自己很近，又都和他没有关系。
第一滴眼泪落到手背时，他还看着那只口袋。泪水滑到指节，停在金圈和皮肤之间。他用另一只手去抹，越抹越多，后来肩膀也跟着发抖，手撑不住，只能弯下腰，把脸埋进去。
住院时他没有这样哭，领骨灰时也没有。那时总有下一件事要办，总有人等他点头、签字，仿佛办完这些，还能把华龄儿带回家。
如今事都办完了。
他守着家，守着衣裳，连枕头也没动，仍没能留住那个人。他不知道的事，再没有人替他补上；没有问出口的话，也再不能回到某一天，坐在饭桌边慢慢问。
“阿华。”
他低低叫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叫一声。门就在背后，厨房就在里面。他叫了许多年，只要声音大些，里面的人总会嫌他烦，回一句听见了。
这一次，叫得嗓子都哑了，也没有。
燕伯在门口坐了一下午。天暗下来，窗里没有灯。他望着那片暗，慢慢撑起身，进屋把厨房的灯打开。然后又回来，坐到门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