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第 101 章 一楼 ...


  •   每年十一月十号,家里都吃线面。

      这规矩究竟从哪一年开始,后来两个人竟说不到一处。燕伯记得是重逢后的第二年,华龄儿却说,是搬来法拉盛以后。说起这事,他们各有各的道理,说到最后,锅里的水开了,华龄儿转身去下面,燕伯便替他把碗摆好。

      两只碗,一碗两个鸭蛋。四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线面一直买东百老汇那家的。二〇〇九年,老板娘回长乐,店留给侄女,面还是照旧做。每到十一月初,华龄儿便坐七号线进城,带回两把,一把留到这天吃,另一把用纸包好,收进柜子。吃完面,燕伯洗碗。这也是规矩。

      煮面时,华龄儿常吹口哨。调子短,翻来覆去只有几句,燕伯听熟了,问是什么歌。

      “不知道。我阿妈在船上哼的。”

      “有词没有?”

      “没有。她哼了好几天,我就记住了。”

      后来燕伯也会了,只是第三句总往高处走。

      他在水池边吹,华龄儿便在灶前听,等他吹完,再从头吹一遍。

      燕伯偏头看他,他只管低头搅面,嘴角有一点笑。

      十来年的日子,有时想起来,倒是这样的事记得清楚。

      哪一年换了工作,哪一年修过屋顶,未必立刻答得上来;可厨房里那几句口哨,闭着眼也知道,下一声该从哪里接。

      二〇一三年六月二十六号,上午十点,燕伯在事务所会议室里见一对客人。

      一个从爱尔兰来,签证再过四个月就到期;另一个在布朗克斯长大,开公交车。

      他们在一起十一年,三年前去康涅狄格结了婚,可那张结婚证到了联邦的手续里,仍帮不上忙。

      燕伯替他们备了两套材料。一套眼下能交,另一套等着。等多久,谁也不能给个准话。开公交车的那位已经来过好几次,进门总问:“有消息吗?”这一天却没有问。他把一叠补来的账单放到桌上,抹平边角,等燕伯看。

      会议室没关门,外面有人开着电视。十点刚过,外头忽然静下来,随即有人喊了一声。戈德堡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捏着眼镜。

      “推翻了!”

      燕伯抬头看他。老人点了点头。爱尔兰人没听明白,先看门口,又看燕伯。燕伯低头,把桌上第一套材料推开,将一直等着的那一套拉到面前。

      “用这一套。”

      他把纸张理正,才继续说:

      “现在可以交了。”

      对面两个人都没动。开公交车的那位盯着他,像还在等后半句,等一个“但是”。燕伯便又说了一遍。

      “你可以替他申请了。”

      那人忽然低下头,两只手捂住脸,哭出了声。

      爱尔兰人搂着他的肩,嘴上说着什么,自己也一边笑,一边抹眼睛,越抹越多。燕伯没有递过去新的问题。他把纸巾盒推近,坐着等他们缓过来。第一页上的日期原先空着。他拿起笔,填上今天,最后一笔落下时,才觉出自己的手也不稳。

      那天,他不到七点就回了家。厨房亮着灯,华龄儿在窗台前浇葱,听见开门,回头说:“新闻里说了。”

      “嗯。”

      “你的客人呢?”

      “今天就交了两对的材料。还有一对,明早来签字。”

      华龄儿点头,把壶嘴移到另一边。盆里有几根葱黄了尖,他伸手掐掉,放在掌心,半天没有扔。燕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等了十一年。”他说。

      华龄儿知道他说的是客人,却还是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他把葱叶扔进垃圾桶,问:“吃过没有?”

      “没有。”

      “我也没有。”

      他盖好水壶。

      “等你呢。”

      他们在五楼住满十年以后,楼梯渐渐成了一件难事。

      起初华龄儿只在三楼歇一歇,掏钥匙,看看有没有信,好像手边恰好有事。

      后来连话也顾不上说了,扶着栏杆喘,等那阵气过去,才继续上。二〇一四年三月,一个礼拜天,两个人从超市回来,一人提着两袋东西。到了三楼,华龄儿把袋子放在台阶上,站了一阵。燕伯接过一袋,没说什么。

      上到四楼,他忽然坐下了。塑料袋碰到台阶,里面滚出一只洋葱。燕伯伸脚挡住,抬头看见华龄儿一只手按在胸前,嘴唇正一点一点发紫。

      “阿华!”

      没有回答。燕伯把东西放下,蹲在他面前。楼道窄,两个人的膝盖抵着,他听得见华龄儿每一口气吸进去有多费劲。

      “先不走。咱们就在这里坐。”

      华龄儿闭着眼,缓了很久,才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我歇一下。”

      燕伯点头,手掌仍放在他膝上。他往上看了一眼。离家只剩一层楼,那盏他们每天开着的灯,就在头顶上。

      从前从没觉得这么远。

      那一周,燕伯请了两天假,去找房子。

      华龄儿说不用急,住惯了,换地方麻烦。燕伯当时应着,第二天仍旧拿着地址出门。

      十几处看下来,最后找到一栋小楼的一楼,有后院,院里长着一棵没人修剪的无花果树。

      房东是个台湾老太太,问几个人住。

      “两个。”

      “另一个是你什么人?”

      “我先生。”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钥匙。

      “那好,两个男的,清静。”

      看完房,燕伯走到院里,给华龄儿打电话。电话接通,他先说了一楼,又说有个院子,能种葱。华龄儿在那头没应声。

      “你什么时候来看看?”

      过了片刻,他才说:“礼拜天吧。”

      搬家时,托雷斯的两个儿子来帮忙。

      两个孩子都已经长得比父亲高,床垫抬起来便走,不用再在三楼停下喘气。华龄儿坐在新屋门槛上,看他们一趟趟往里搬。那只十人份的电饭锅,锅底磨花了,内胆换过一次;两把椅子,有一条腿用铁丝缠着;书架上除了判例集,还添了修车手册和三级英文课本。

      东西比头一次搬家多了许多,没有哪样舍得丢。

      燕伯把门后的铜挂钩拆下来,带到一楼。钉第一颗钉子时,华龄儿从门槛上起身,走过来扶着木条。

      “高了点。”

      燕伯往下挪了一寸。

      “这里?”

      “嗯。”

      两个人的外套重新挂上,袖子又碰到一起。

      丘园那张合影也搬来了。托雷斯拿一次性相机拍的,两个人站得笔直,谁也没笑,冲出来还有点糊。华龄儿擦净镜框,照旧摆好。

      那盆葱搬到后院,入籍时的小纸旗褪成了粉色,仍插在土里。铁盒最后才放进衣柜,靠墙,最上面一层。

      交还旧屋钥匙那天,燕伯在楼下等了许久。再上去,华龄儿还在厨房。

      屋里空了,没了桌椅,脚步都有回声。他一只手搭在开关上,按一下,灯灭了,再按,又亮。燕伯没有立刻叫他。

      这间厨房里,华龄儿煮过多少碗面,已经算不清了。

      窗下那块地方原先摆着小桌,燕伯在那里读完了法学院;灶边墙上还有一点擦不掉的油迹,是十多年过日子留下来的。

      “新屋那盏灯,”燕伯说,“我试过了,亮着呢。”

      华龄儿转头看他,手慢慢放下来。

      “走吧。”

      下到三楼,他还是得停。燕伯陪着他站在栏杆边,他回头往上望,五楼门已经关好,门缝里不再透光。等喘匀了,他便转过身,跟燕伯一道下去。

      到了一楼,华龄儿出门前不必再先想一想,回来还爬不爬得动楼。天暖时,早饭摆在院里。礼拜六燕伯不上班,醒得早也不起来,躺着听水声,听锅铲沿着锅边一下下刮。华龄儿做锅边糊,米浆前一晚就磨好,浇下去,烫成薄片,再铲进汤里。

      燕伯披件衣服,站到厨房门边。

      “看什么?”华龄儿问。

      “看你。”

      锅铲顿了顿。

      “有什么好看的。”

      燕伯不答,伸手拿碗。

      华龄儿把第一碗递过去,虾米和菜多盛了些。

      无花果一年比一年结得多,吃不完,便一袋袋送去铺子。

      铺子是二〇〇八年从托雷斯手里接过来的,后来搬到法拉盛河东边,三个工位,一个喷漆间。

      喷漆间他不进,重活也逐渐交给徒弟,自己站在旁边看。两个福州来的小徒弟才十五六岁,拧螺丝图快,他便让人拆下来重做。做完拿抹布擦净,确认没有渗油,才准交车。

      有一天,小徒弟捧着无花果问:“阿叔,你先生做什么的?”

      “律师。”

      “那你们家肯定他说了算。”

      华龄儿看着工单,想了想。

      “饭是我煮的。”

      旁边几个人都笑。他也笑了笑,低头继续对账。

      等到二〇一六年,轮到燕伯的腰出了毛病。

      案子多,他常一坐半天,起来时得扶着桌沿等一会儿。

      一次在法院走廊候庭,三个钟头过去,叫到他,他竟没能立刻站起来。书记员过来搭了把手,他道了谢,回家却没提。华龄儿还是看见了。那晚燕伯弯腰解鞋带,弯到一半,动作停住。华龄儿放下饭碗,走过来蹲下,替他把鞋带一根根松开,脱了鞋,并排摆好。

      燕伯扶着门框,低头看他。

      “明天去看医生。”

      “忙完这两天——”

      “明天。”

      燕伯没再争。片子拍出来,说是椎间盘出了问题,得少坐,多活动。燕伯答应得好,案卷一摊开,仍常常忘了时间。

      过些天,华龄儿给他拿来一个靠垫。旧车座的海绵,外面包一层布,自己缝的,针脚大,有一角歪着。燕伯翻过来看,他伸手来拿。

      “嫌难看,我再拆了缝。”

      燕伯抱住了。

      “谁说难看。”

      第二天就带去事务所,绑在椅子上。戈德堡看了半天,听说是他先生做的,便说下回也替自己缝一个。燕伯回家转述,华龄儿看他一眼。

      “让他少坐。”

      说完,把燕伯面前的书合上。

      “你也起来,陪我去院里走走。”

      第二年春天,事务所接了一个洪都拉斯女人的案子。

      她去法院办罚单的事,在门外被带走。两个孩子还在学校,到了放学也没人接。

      燕伯辗转找到她表姐,安顿好孩子,当晚便去了新泽西的拘留所,在停车场等到天亮。隔着玻璃,女人连自己的案子都顾不上问,只一遍遍说孩子。

      “在你表姐家。吃了饭,也睡了。”

      她这才哭出来。燕伯坐着等,等她能听进去话,才告诉她,送来要签的东西先看清,不明白就找他。

      那段时间,他一周有三天往拘留所跑。管事的合伙人找他谈,先说别的客人在等,又说这样的案子挣不了钱。燕伯说知道。

      “你再这么做,升不了合伙人。”

      他沉默片刻,还是那一句。

      “我知道。”

      回到家,华龄儿在院里浇葱。

      “又去那边了?”

      “去了。”

      华龄儿关上水,咳了两声。燕伯接过壶,等他缓过来,才把合伙人的话说了。说完,院里静了一阵。

      “你想不想再去?”华龄儿问。

      “她下周还有一次。”

      华龄儿点头,往厨房走。

      “那就去。出门前吃点东西,别总空着肚子。”

      燕伯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亮着灯的屋里。

      夜里躺下,华龄儿翻身把手搭在他背上,他伸手往后摸到,便握住了。

      家里那盏灯,原是轮着留的。

      谁晚回来,另一个便替他开着。后来燕伯晚得多,华龄儿也不再等他打电话,天一暗就开,饭菜在锅里温着。搬到一楼以后,不用再仰头找五楼的窗。

      燕伯走到街角,隔着铁栅栏就能看见那一块暖黄的光。他总要停一停,再走过去掏钥匙。华龄儿有时已经在沙发上睡着,膝上搭条毯子,遥控器还拿在手里。燕伯关掉电视,替他拉好毯子,先在旁边坐一会儿。

      两个人都不年轻了。

      坐得太久,燕伯起身时得扶一下椅背;华龄儿的呼吸声,也比从前重。

      屋里静下来,每一口气末尾那一点轻响,就能听得清清楚楚。燕伯把手放在他手背上,等他睡匀,再叫他回房。

      他常想,等手里这几件案子办完,要早些回来。

      几件办完,又有几件。

      二〇一八年冬天,床头多了一个蓝色吸入器。

      它放在燕伯那盏台灯旁边,夜里伸手就够得着。华龄儿咳嗽前,总先坐起来,背过去,用被子捂住嘴。

      燕伯不出声,只在黑暗里数,一声,两声,三声;等那阵咳过去,再听他慢慢躺下。华龄儿以为没吵醒他。他也从不拆穿。有时躺下前,华龄儿还要去摸一回门链。快二十年了,换过房子,换过门,那只手仍要摸到链子扣稳,才肯回来睡。

      那年有一晚,他在灶前煮面,又吹起那支调子。吹到第三句,气没接上,停住了。燕伯抬眼等着。他背对桌子站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筷子。

      “以后你吹。”

      “你吹得好。”

      华龄儿搅着面,过了半天才说:

      “你吹高了,我也听得出来是那一支。”

      燕伯手里的书没有再翻。他想说,慢些吹也行,不吹也行,你站在这里就行。华龄儿已把面端过来,催他趁热吃。

      有一夜,燕伯忽然听不见那一点响。他猛地坐起,手已经摸上华龄儿的胸口。掌下缓缓起伏,接着,那一点熟悉的气声又回来了。华龄儿被惊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

      燕伯躺回去,手却没拿开。直到天亮,华龄儿翻身,才把他的手轻轻挪到被子里。

      第二天,燕伯买回一个夹在手指上的血氧仪。华龄儿摆弄半天,先夹在燕伯指上,等数字跳到九十九,便摘下来。

      他要放回盒里,燕伯拦住了。

      “你的也量。”

      华龄儿看了看那只小东西,又看燕伯。最后伸出手,让他夹上。两个人一起盯着数字,谁也没有说话。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号正逢礼拜天。

      往年到了这时候,线面早该买回来了,柜子里却空着。

      华龄儿说他去过,到了伍德赛德喘得厉害,坐了半个钟头,只好又回来;又说听人讲,那家侄女不做线面,改卖奶茶了。

      燕伯听完,没问。他自己穿上外套,进了城。店还在那里。招牌没换,柜台后的侄女见了他便笑,说白头发的叔叔又来了,又问你家那位怎么好久没见。

      “在家歇着。”

      侄女包好两把线面,又塞进四个鸭蛋。

      燕伯要付蛋钱,她摆手,说姑姑交代过,他们家的鸭蛋不收钱。回程过伍德赛德,他往站台上看。长椅上坐着人,一个低头看报,一个抱着购物袋。

      他不知道华龄儿那天坐在哪个位置,怎么独自等着气喘过去,又怎么提着空袋子回家。

      车继续往前,经过原先叫谢伊球场的那一站。球场换了,站名换了,天桥栏杆也刷过新漆。他望着那段楼梯,直到它从眼前退过去。

      到家时,水已经烧上。华龄儿看见他提的东西,问:“买到了?”

      “买到了。她问你好。”

      华龄儿点头,接过面,低头拆纸包。燕伯没有问店不是改卖奶茶了吗,只把鸭蛋拿到灶边,一只只放好。

      “她姑姑给的,说不要钱。”

      华龄儿手里停了一下。

      “她还记得。”

      “记得。”

      面下了锅,华龄儿拿长筷子拨开,背又瘦了一些。旧毛衣空荡荡的,肩胛骨顶出两块。燕伯站在后头,本想接过筷子,手伸出去,最后只替他把旁边的碗挪近了。

      这一锅面,仍让他来煮。

      一碗两个鸭蛋,蛋黄红得很。

      华龄儿吃一口,歇一下。咳起来,便放下筷子,等缓过来,再重新拿起。燕伯陪着他慢慢吃,没催,也没有先收碗。后来两只碗都空了,连汤也喝得干净。华龄儿把碗往前推了推。

      “明年,我自己去买。”

      燕伯看着他,想说我陪你去,话到嘴边,却只答:

      “好。”

      他端起两只碗去洗。洗到第二只,忽然停住,手泡在温水里,没有往下动。背后响起椅脚挪动的声音。华龄儿起身去门口,摸过门链,又回来坐下。燕伯听见了,赶紧把水开大些。

      “怎么洗这么久?”

      “马上。”

      他应了一声,低头把已经洗净的碗又擦了一遍。擦干,放好,转过身来时,华龄儿还坐在灯下等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金山,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无灯,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没有名字的人。 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留着的灯,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 行文进度慢热,前期以日常为主;涉及偷渡、帮派与死亡。 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