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园绥栩》南小鸟

8、绝境 三年前攒下

　　第二天下午，城西一家老茶馆。
　　梁绥栩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她挑了一张靠窗的位子，点了一壶普洱，没喝，只是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凌晨五点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七点就醒了。胃还在疼，但比昨晚好了一些。她出门之前喝了一碗热粥，强迫自己吃了一个包子。
　　周总准时到了。
　　七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他在云章当了二十年副总裁，三年前退休后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但圈里人都知道，他手里的人脉和资源依然不容小觑。
　　“小梁。”周总在她对面坐下，打量了她一眼，“瘦了。”
　　梁绥栩笑了笑：“周总眼神还是这么毒。”
　　周总自己倒了杯茶，没有寒暄太久，直接开口：“电话里你说想见我。出什么事了？”
　　梁绥栩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方垣的项目，到邹苧被踢出局，到那份假材料，再到停职。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卖惨，只是平铺直叙。讲到方垣那份假材料的时候，她把整理好的材料推到周总面前，包括艺合的合同、付款凭证、比价记录，以及方垣那份假材料的复印件。
　　周总翻了翻，动作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他把材料合上，沉默了几秒。
　　“方垣这个人，我认识。”周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些年他在城北做建材生意，后来转行做快消，靠的是他老婆那边的资源。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翻脸不认人，跟谁合作都能在最后一刻把你的利润榨干。”
　　梁绥栩点头：“我见识过了。”
　　“那份假材料，是邹苧递的。”周总把材料推回来，“但邹苧背后的人，是林副总那边的。你动了邹苧，等于动了林副总的蛋糕。他不可能让你安安稳稳地把项目做下去。”
　　梁绥栩没有说话。她心里清楚，邹苧只是一个摆在台面上的人，真正在背后递刀子的是林副总。方垣的假材料能这么快送到集团法务部，背后一定有林副总的人在推。
　　“周总，我找您，是想问一件事。”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三年前您帮我的那次，您说过，我欠您一个人情。现在这个人情，我想用。”
　　周总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欣赏。
　　“你想让我帮你摆平方垣？”
　　“不。”梁绥栩摇头，“我不需要您帮我摆平任何人。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集团法务部调查我的时候，我需要一个中立的、有分量的人坐在调查组里。您退休之前是集团合规委员会的负责人，您进调查组，他们就不敢做假。”
　　周总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女人。
　　三年前他认识梁绥栩的时候，她刚升总监不久，被人陷害做假账。那时候她找到他，手里拿着一份完整的自证材料，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他当时就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帮她，是因为她值得帮。
　　现在她又来了。同样是被陷害，同样是拿着一份完整的自证材料来找他。但这次她脸上的神情和三年前不太一样，更冷，也更硬。
　　“调查组的事我可以帮你。”周总终于开口，“但小梁，你要知道，我能帮你的只有程序上的公正。调查结果能不能还你清白，取决于你手里的证据够不够硬。”
　　“我知道。”梁绥栩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推过去。
　　周总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份完整的供应商比价记录、付款凭证、以及艺合项目负责人签字确认的合同执行说明。每一笔都有对应的银行流水，每一个数字都能追溯到源头。
　　“这些够吗？”梁绥栩问。
　　周总翻了两页，点了点头：“够了。但还不够。”
　　梁绥栩看着他。
　　“方垣指控你吃回扣，你自证没有，这只是第一回合。”周总把文件夹合上，“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做局？因为他知道就算你自证清白，项目也拖不起。调查流程走一个月，你的项目就黄了。到时候他换一家供应商，照样做。”
　　梁绥栩攥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周总说的正是她最担心的事。她可以自证清白，但她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让调查结束。项目拖不起，方垣等的就是这个。
　　“所以你还需要另一样东西。”周总看着她，“一个能让方垣不敢继续搞你的把柄。”
　　梁绥栩沉默了几秒。
　　她手里有。她一直都有。三年前她帮某个大佬处理危机公关的时候，留了一份录音。那份录音涉及到一桩旧案，牵扯到的人脉和利益，远比一个方垣的项目大得多。
　　但那张底牌她一直攥着没用，因为她不确定用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那个大佬现在还在位，能量比如今的方垣大得多。
　　“我有。”她最终说了两个字。
　　周总没有追问是什么。他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了一句：“那就用。”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梁绥栩站在屋檐下，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祝樵没有再打电话，也没有再发消息。昨天那条“需要我帮忙吗”之后，他沉默了。
　　她收起手机，走进雨里。
　　回到公寓已经傍晚了。她脱掉湿掉的外套，坐在书桌前，从衣柜最深处拖出一个旧保险箱。密码是她母亲的生日，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
　　打开保险箱，里面放着两个U盘，一份纸质文件，还有一张旧照片。
　　她把其中一个U盘插进电脑。屏幕亮起来，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份音频文件。她没有点开，只是确认了一下它还在那里，完好无损。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张律吗？我是梁绥栩。对，好久不见。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方便的话明天上午来我公寓一趟。”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厨房烧了壶热水。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轮廓。
　　她端着热水回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里的那份方垣项目的方案。方案做得很好，她花了三周打磨的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如果这个项目能落地，会成为她在云章最亮眼的业绩。
　　但现在它停在了半路。调查组要查她，方垣在等着看笑话，林副总在背后递刀子。
　　她端起热水喝了一口，胃里还是隐隐作痛。
　　然后她点开那份录音文件，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录音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随意，像是在酒桌上跟人闲聊。他提到了一个项目的账目处理方式，提到了一个公司的名字，提到了一笔资金的流向。那些信息如果落到该落的地方，足以让那个人吃不了兜着走。
　　梁绥栩关掉录音，把U盘拔出来，攥在手心里。
　　三年前她留下这份录音的时候，只是出于职业习惯。在名利场里混，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到一张底牌。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拿起手机，给小满发了条消息。
　　【明天上午张律来我公寓，你过来一趟，把方垣那个项目的所有文件带过来。】
　　小满回得很快：【姐，你要做什么？】
　　梁绥栩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打回去。】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城市的灯火在雨幕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她闭上眼，脑子里在飞速盘算着每一步棋该怎么走。
　　先让张律把自证材料整理成正式文件，提交给调查组。周总进调查组保证程序公正，自证这一步就稳了。然后她要让方垣知道，她手里有他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旧照片上。那是她刚来这座城市时拍的，二十岁，站在火车站广场，背着双肩包，笑得没心没肺。她看了几秒，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名利场里没有眼泪。
　　只有赢的人，和还没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