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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弃子 你们公司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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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苧走后的第五天,方垣的合同签了。
梁绥栩在会议室里看着方垣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的时候,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方垣签完字把笔放下,朝她笑了笑,说了一句“合作愉快”,然后起身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她拿着签好的合同回到工位,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欢呼了一下。梁绥栩没接话,把合同收进文件柜锁好,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排项目启动的时间表。
事情是从第三天开始变味的。
那天上午,方垣公司品牌部突然发来一份补充协议,要求把项目执行周期从原定的两个月压缩到四十天,同时追加了三条验收标准。梁绥栩看了一眼协议内容,立刻察觉到不对劲。三条验收标准里的第二条,要求她提供“所有执行环节的完整财务流水”,包括外包供应商的付款凭证。
这条要求远超常规。她打电话给方垣的品牌部对接人,对方含糊其辞,只说是“方总的意思”。
梁绥栩挂掉电话,在工位上坐了很久。她把补充协议反复看了三遍,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越来越重。方垣不是在验收,他是在查账。
她给小满发了条消息,让她把所有涉及方垣项目的外包合同和付款凭证整理出来,一份都不要漏。小满问怎么了,她只回了两个字:【自查。】
第四天,方垣的电话打过来了。
“梁总监,有个事想跟你确认一下。”方垣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你们那个五感体验展,外包搭建的供应商是哪家?”
“城东的艺合展览。”梁绥栩回答。
“艺合的报价,你核过没有?”
“核过。比市场均价高了百分之八,但他们的搭建质量在行业里排前三。方总您当时看方案的时候也认可这个报价。”
“是吗?”方垣笑了一下,“我这边收到一份材料,说艺合的实际报价比你们合同上的低了将近一半。梁总监,你们公司吃差价吃到我头上来了?”
梁绥栩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方总,这份材料哪来的?”
“谁给我的不重要。”方垣的声音冷下来,“梁总监,我给你两天时间,把艺合的完整账目交给我。否则这个项目,我可能要重新考虑合作方了。”
电话挂了。
梁绥栩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艺合的合同扫描件。她核过艺合的报价,但那是常规的供应商比价流程,她不可能每一笔外包都亲自核实到最底层。她立刻打电话给艺合的项目负责人,对方听完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梁绥栩浑身发冷的话。
“梁总监,我们给你的报价就是那个价。合同上写多少,我们就收多少。至于那份材料上的低价,我不知道是谁编的。”
梁绥栩挂了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这是做局。有人在方垣面前递了一份假材料,把艺合的报价压了一半,让方垣以为她吃了差价。谁能在方垣面前递材料?谁又知道艺合是她的供应商?
她翻出合同上艺合的联系人信息,又翻了翻自己手里所有的供应商名录。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邹苧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得罪的不只是我。”
她拿起手机,找到邹苧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被挂断。再拨,还是挂断。第三次拨过去的时候,提示已关机。
梁绥栩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第五天,事情彻底爆了。
方垣的投诉电话直接打到了云章集团总部,同时发了一封邮件,抄送了陆总和集团法务部。邮件里附了那份假材料,指控梁绥栩“在项目中吃回扣、虚报预算”,要求云章在四十八小时内给出答复,否则终止所有合作,并将云章列入供应商黑名单。
消息传开只用了半天。下午两点,陆总把梁绥栩叫进办公室,脸色比邹苧走的那天还难看。
“梁绥栩,你跟我说实话,艺合的合同到底有没有问题?”
“没有。”梁绥栩把整理好的全部合同、付款凭证、比价记录放在他桌上,“陆总,您看。每一笔都有凭证,艺合的报价和付款金额完全一致。那份材料是假的。”
陆总翻了翻,眉头没有松开。
“我知道是假的。”他把材料放下,看着梁绥栩,“但方垣信了。而且他把这件事捅到了集团。现在法务部要介入调查,你的项目要暂停,你本人也要暂时停职配合调查。”
梁绥栩站在原地,胃里一阵痉挛。她用力按了一下腹部,把涌上来的那口气咽了回去。
“停多久?”
“不知道。”陆总叹了口气,“梁绥栩,这件事不是你能控制的。有人在借方垣的手搞你。你先回去休息几天,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梁绥栩没有争辩。她把桌上的材料收好,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经过办公区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她。有人低下头假装忙工作,有人和她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移开。小满站起来,眼圈发红,小声叫了一句“姐”,被梁绥栩用眼神制止了。
她走到自己工位前,把私人物品装进一个纸箱。东西不多,一个马克杯、一盆小绿植、两本书。她抱着纸箱走向电梯,全程没有回头。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在说“方垣那个项目黄了”,有人在说“邹苧是不是又回来了”。她没有停步,走进电梯,按下负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纸箱里那盆绿植的叶子在她怀里轻轻晃动,她把纸箱抱紧了一些。
电梯到负一楼。她走出来,冷风灌进衣领。地下车库空旷,脚步声回荡。她抱着纸箱走向自己的车,按下车钥匙。不远处那辆黑色的Macan亮起车灯。她走到车旁,腾出一只手拉开车门,把纸箱放在副驾驶座。
坐进驾驶座之后,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她坐在那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昏暗的车库。她在名利场里拼了八年,从实习生做到总监,每一步都是自己咬着牙走出来的。她以为她已经站稳了,但一份假材料、一个客户的翻脸,就能让她在半天之内变成弃子。
她发动引擎,驶出地下车库。
晚上七点,梁绥栩回到公寓。
她把纸箱放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陆总没有发,小满没有发,方垣没有发。整个名利场像是约好了一样,在这一天把她从通讯录里删掉了。
胃开始疼了。
她以为是普通的胃疼,起身去抽屉里翻药。药盒空了。她上次买药还是半个月前,最近太忙,一直没顾上补。她翻遍了客厅的抽屉和包,只找到一板过期的铝碳酸镁片。她掰了一颗,干咽下去,然后蜷在沙发上,等药效上来。
胃疼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重。像一只手从里面攥着她的胃,一下一下地拧。她额角渗出冷汗,脸色发白,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来,蜷缩在地板上。地板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她把膝盖抵在胸口,蜷成一团。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总发来的消息:“方垣的事,你先别管了。明天开始不用来公司。”
她没有回复。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重新陷入黑暗。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又响了。
她不想接,但手机一直在响。她挣扎着爬起来,从茶几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外省。
她接了。
“梁绥栩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不善,“你妈欠的那笔钱,这个月又没到账。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梁绥栩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这个月出了点事,下个月一定——”
“下个月?”对方打断她,“你已经拖了三个月了。我告诉你,我们不是做慈善的。你妈的地址我们也有,你要是不想让我们上门,就赶紧把钱凑齐。”
电话挂了。
梁绥栩躺在地板上,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着天花板,胃里的疼痛翻涌着,一阵一阵地往上顶。她闭上眼,眼泪没有流出来。她只是躺在那里,蜷着身体,任由胃疼和疲惫把她淹没。
三年前,她母亲再婚之后欠了一笔债,继父跑了,债主找上了她。她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一部分打过去,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这是她的软肋,也是她拼命往上爬的原因。她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那些事就会追上来。
今天,她停下来了。
她躺在地板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她不想看,但铃声持续不断,像是不肯放过她。她摸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祝樵。
【需要我帮忙吗?】
四个字。梁绥栩盯着这条消息,屏幕的光在她眼底映出一小片白。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地板上,闭上眼。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很细的光带。她躺在那里,盯着那道光带,胃疼得一阵一阵地抽搐,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撑着沙发沿慢慢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热水壶的指示灯亮起来的时候,她靠在料理台上,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腰,等水开。水开了,她倒了一杯,小口小口地喝。热水从喉咙滚下去,胃里的疼痛慢慢缓和了一点。
她端着杯子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那个纸箱,纸箱里的绿植叶子有点蔫了。她伸手把那盆绿植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从纸箱最底下翻出手机。
她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云章集团的创始人之一,退休副总裁,姓周。
三年前那件事,是周总帮她摆平的。她当时留了一份人情没还。现在,该用了。
梁绥栩拨通了那个号码。
“周总,我是梁绥栩。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小梁?很久没联系了。出什么事了?”
“我想跟您见一面。明天,您方便吗?”
“明天下午,老地方。”
“谢谢周总。”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热水又喝了一口。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她靠在沙发上,看着那盆叶子发蔫的绿植,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一片。她看着自己,伸出手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名利场里没有眼泪。
只有赢的人,和还没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