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园绥栩》南小鸟

2、底牌 梁总监，你

　　第二天中午，城西半岛酒店的中餐厅。
　　梁绥栩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她挑了一张靠角落的卡座，背对着大门，这样每一个进来的人她都能从玻璃窗的反光里提前看见。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在名利场里，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后背暴露给任何人。
　　她点了一壶普洱，没急着喝。昨晚从公司回家后，她又把方垣项目的方案过了两遍，凌晨三点才睡。早上起来照镜子，眼下青黑一片，用遮瑕盖了两层才勉强遮住。但整个人看上去还是比平时冷了几分。
　　胃还在隐隐作痛。她今天只喝了一碗白粥，不敢再碰咖啡。
　　十二点整，赵副总监到了。
　　男人四十出头，中等身材，戴一副细框眼镜，走进来的时候左顾右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熟人。梁绥栩站起身，微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赵总，这边。”
　　赵副总监快步走过来，坐下之前先环顾了一圈四周。梁绥栩注意到他解西装扣子的时候，手指微微有些抖。一个当了二十年中层管理的人，到现在进一家餐厅还像做贼，说明他骨子里从来没真正踏实过。
　　“梁总监，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说手上有我想要的东西，什么东西？”
　　梁绥栩给他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推过去：“赵总，三年前那件事，您还记得吧？”
　　赵副总监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家乙方的供应商追债追到公司楼下，拉了横幅，上了本地新闻。当时是您负责的项目，烂尾之后您从原公司离职，履历上留了一条不太好看的记录。”梁绥栩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聊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后来您来了方垣这边，重新开始，这件事就再也没人提过。”
　　赵副总监放下茶杯，脸色不太自然：“梁总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当年那件事的舆情处理，是我做的。”梁绥栩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按着封面，没有推过去，“当时的原始报道、供应商的联系方式、还有几份内部邮件的截图，我手上都留着。”
　　赵副总监的脸色变了。
　　“梁总监，你这是在威胁我？”
　　“赵总，您误会了。”梁绥栩笑了，笑容很温和，“我是在跟您谈合作。”
　　她把文件收回包里，动作从容，像是在处理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合同。
　　“方垣那个新品项目，我听说邹苧也去找过您。她的方案我看过，预算压得很低，但执行团队是外包的，质量堪忧。赵总，您是品牌部的老人了，您比我清楚，这个项目要是做砸了，第一个被问责的人是谁。”
　　赵副总监没有接话，但梁绥栩知道他已经动摇了。她昨晚做了功课，赵副总监在方垣公司五年，一直卡在副总监的位置升不上去。他负责的项目从来不出彩，但也从不出错。这种人最怕的就是犯错，因为犯错意味着出局。
　　“我不需要您做任何违背职业道德的事。”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放得更低，“我只需要您给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让我拿着方案，正式地向方总做一次提案。至于最后方总选谁，那是他的决定。”
　　赵副总监沉默了很久。梁绥栩不催他，只是安静地喝茶。她心里清楚，赵副总监这个人胆小怕事，但恰恰因为胆小，他才最害怕那个把柄被人翻出来。三年前的污点是他职业生涯里最大的一颗雷，梁绥栩把它捏在手里，不需要引爆，只需要让他知道雷在她手上就够了。
　　“梁总监。”赵副总监终于开口，“我可以帮你争取一次提案的机会，但方总那个人你也知道，他看的是结果。”
　　“我明白。”梁绥栩站起身，伸出手，“谢谢赵总。”
　　赵副总监握了握她的手，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
　　梁绥栩坐回卡座，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昨晚的胃疼还没完全缓过来。
　　手机震了，小满发来消息。
　　【姐，邹苧那边有动静了。她今天中午在半岛酒店订了包间，约的是方垣本人。而且我听说，她准备的方案里，报价比我们低了将近三分之一。】
　　梁绥栩看着这条消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低三分之一。这不是正常的竞标策略，这是亏本抢单。邹苧在拿云章的资源做赌注，赌自己能靠这个项目升上副总。她敢这么报价，背后一定有人在给她撑腰。
　　梁绥栩切到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云章公关的创始人之一，现任集团副总裁，姓林。这个人去年退休了，但公司里很多事他还是说得上话的。邹苧的亲戚关系就挂在他那边。
　　她犹豫了一秒，把手机放下了。现在去找林副总，等于直接撕破脸。时机不到。
　　“姐，你怎么打算的？”小满又发来一条。
　　梁绥栩打了四个字发过去：【等我消息。】
　　她收起手机，从包里拿出那份方垣项目的完整方案，翻到执行部分。邹苧报价低三分之一，那她就在执行效果上做出对方做不到的东西。方案里的核心创意是她亲手磨了三周的，光是那个“五感体验展”的设计就值这个价。她要让方垣看到，有些东西，便宜是买不到的。
　　下午两点，梁绥栩回到公司。
　　她刚走进办公区，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栀子花香水味。抬头一看，邹苧正靠在茶水间的吧台边，手里端着一杯现磨咖啡，和一个同事有说有笑。
　　邹苧比她大两岁，打扮得精致张扬，一头波浪卷发披在肩上，红色的美甲在咖啡杯上晃来晃去。见梁绥栩进来，她笑意不减，反而扬了扬下巴：“哟，绥栩回来了。今天中午没约人？”
　　梁绥栩脚步没停，只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约了。赵副总监。”
　　邹苧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梁绥栩刻意观察，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
　　“赵副总监？”邹苧很快恢复了笑容，语气里带着试探，“你跟他很熟？”
　　“不太熟。”梁绥栩走到自己工位前，把包放下，回头看着她，“但他手上有个东西，我刚好需要。”
　　邹苧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从容：“行啊绥栩，你路子挺野的。”她放下咖啡杯，慢悠悠地走过来，压低声音，“不过方垣那个项目，我劝你别费劲了。我已经跟方总聊过了，他对我的方案很感兴趣。”
　　“那就恭喜你了。”梁绥栩打开电脑，头也不抬，“不过邹苧，方总感兴趣和方总签字，中间还差一个提案的距离。”
　　邹苧盯着她看了几秒，哼笑一声，转身走了。
　　梁绥栩坐在工位上，听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她揉了揉太阳穴，把方垣的方案又翻开看了一遍。
　　她需要一个正式的提案机会。赵副总监就是那把钥匙。
　　晚上七点半，梁绥栩准备下班。
　　办公区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她这一排还亮着。小满早就走了，走之前把一份新的市场调研报告放在她桌上，上面贴了张便利贴：“姐，这是方垣品牌近半年的市场数据，我熬夜整理的，你看看能不能用在方案里。”
　　梁绥栩翻了两页，数据翔实，分析到位。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小满跟了她三年，从实习生一路做到助理，是她在公司里唯一信得过的人。
　　她把报告收进包里，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准备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梁绥栩犹豫了一下，接了。
　　“梁总监。”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客气但不失分量，“我是方垣。”
　　梁绥栩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方总，您好。”
　　“赵副总监跟我说了，你手上那个方案改了几版？”方垣的声音带着一种老练的商人特有的随意，“这样吧，下周三我有个私人酒会，你过来，把方案带上。顺便也认识认识圈里的人。”
　　梁绥栩的心跳快了一拍。
　　“好的方总，我一定到。”
　　电话挂断，梁绥栩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上自己的倒影。她的嘴角缓缓弯了起来，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赵副总监的那张底牌，奏效了。
　　她走进地下车库，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回声清脆。她掏出车钥匙，远远地按下解锁，黑色的Macan亮起车灯。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准备倒车出库。
　　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号码和刚才方垣打来的完全不同。
　　【梁总监，你查得太深了。有些事，不该你碰。】
　　梁绥栩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号码是虚拟号，查不到来源。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扔到副驾上，挂了倒挡，驶出车库。
　　她没有多想。在名利场里混了八年，她收到过比这更直接的威胁。她早就学会了不把这种东西当回事。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五十米外的一辆黑色商务车里，一个年轻男人正看着她驶出车库。他放下手机，对驾驶座上的沈渡说了两个字：
　　“走吧。”
　　沈渡发动车子，从另一个出口驶离。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Macan已经汇入主路车流，尾灯渐渐远去。
　　“你给她发那条短信干什么？”沈渡问。
　　祝樵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让她知道有人在盯着她。”
　　“你就不怕她查到你？”
　　“查不到。”祝樵闭上眼，“那个号码是虚拟号，她查不到来源。但她会记住这件事——有人在暗处看着她。她会变得更警觉，更谨慎，也会更拼命。”
　　沈渡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祝樵没有回答。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城市灯火，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在地下车库的画面。梁绥栩一个人拉开车门，一个人发动车子，一个人面对那条威胁短信，全程没有犹豫，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多看那条短信一眼。
　　她比他预想的更硬。
　　也比他预想的更让人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