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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雨 三周的准备 ...

  •   晚上九点四十分,云章公关的办公区只剩下梁绥栩这一排灯还亮着。
      她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方垣项目的第三版提案。四十页PPT,每一页都经过反复打磨。光是那个“五感体验展”的核心创意,她就磨了三个通宵。第一版,她推翻了自己。第二版,总监说太保守。第三版,她把预算压到了极致,又把效果拉到了极致,每一个执行节点都拆到了半天为单位。
      她把方案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确认无误,点了保存。
      明天下午两点,方垣公司总部,正式提案。
      她把电脑合上,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胃隐隐作痛,她拉开抽屉摸出一颗铝碳酸镁片,干咽下去,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美式灌了一口。咖啡因和胃药在她体内打架,这是她这周第四次这么干了。
      手机震了。小满发来一张截图。
      【姐,邹总监刚发的朋友圈。】
      梁绥栩点开图片。邹苧的动态配了一张红酒和日料的照片,文案写着:“聊得很愉快,期待合作。”定位在城东半岛酒店。乍一看没什么,但梁绥栩盯着照片角落那只搭在桌面上的手,看了三秒。
      手腕上有一道陈旧的烫伤疤痕。方垣的秘书,张弛。
      她迅速切到和方垣秘书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五点发的,对方通知她:原定明晚的饭局临时取消,改到下周。
      当时她以为只是客户改期。现在她明白了。
      邹苧今晚约了张弛吃饭,改了方垣的行程表。梁绥栩的三周准备、三次预约、四十页提案,被邹苧一顿饭轻飘飘地截了胡。
      梁绥栩盯着手机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胃里的疼痛翻涌了一下,她按了按腹部,脑子里飞速转着。
      邹苧和她同年进公司,同年升的总监。邹苧背靠集团副总裁林总的亲戚关系,在公司里一直压她一头。三年前副总的位置空出来的时候,梁绥栩以为自己有机会,结果邹苧凭空拿到一个大客户,用业绩把她死死按在了原地。
      那一次,梁绥栩学会了一件事:在名利场里,光靠能力强是不够的。你得有底牌。
      所以这三年,她一直在收集。
      她从工位上站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和部门总监陆总的对话框,打了五个字发过去:
      【陆总,我有事汇报。】
      发完,她拿起包,走向总监办公室。
      经过邹苧工位的时候,她瞥了一眼。邹苧的桌上摆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椅背上搭着一条丝巾,人已经走了。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梁绥栩注意到,邹苧的电脑没关。
      屏幕是黑的,但电源灯还亮着。她停了一拍,目光扫过键盘旁边散落的几张便签。其中一张露出一角,上面写着“远景-周总-报价”。
      梁绥栩记下了那个名字。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十点二十分,陆总办公室。
      陆总五十来岁,在云章干了十五年,最擅长的就是平衡术。让手下的人互相牵制,自己坐收渔翁之利。梁绥栩和邹苧的明争暗斗他心知肚明,但从不出手干预。只让她们互相消耗,谁赢了他用谁。
      此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站在面前的梁绥栩,表情不咸不淡。
      “你说邹苧私下跟远景接触?”
      “不止。”梁绥栩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份聊天记录截图。邹苧和远景商务负责人的对话,对方开出了一个“合作条件”:邹苧以云章的名义拿下方垣项目,项目转包给远景执行,邹苧拿回扣。
      “这份记录哪来的?”陆总翻了翻,眉头皱起来。
      “怎么来的您不用管。”梁绥栩收回手机,语气平稳,“但您得知道,邹苧在拿云章的招牌做私活。方垣那个项目,她报的价比我低三分之一。低出来的这部分,您猜是从哪里扣的?”
      陆总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梁绥栩继续说:“她拿云章的资质去竞标,用远景的外包团队执行。项目做成了,利润进她口袋;做砸了,背锅的是云章。陆总,您在公关行业干了十五年,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方垣那种人,会看不出来执行方是谁?一旦他发现了,他会怎么做?”
      陆总靠回椅背,打量着她。
      “梁绥栩,你跟邹苧的事,我不想管。”他语气放缓了,“但你把这个东西拿到我面前来,意思是要我做个选择?”
      “陆总,我不需要您做选择。”梁绥栩微微前倾,目光笃定,“我只需要您把方垣的项目重新拉回正常竞争。让我和她,各自拿方案去提案。方总选谁,那是他的决定。但如果邹苧继续用这种方式截我的单,下一次我不保证这份记录会先发到谁手里。”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她把证据放在陆总面前,让他自己掂量。如果邹苧的吃相太难看,整个云章的声誉都会被拖下水。到时候陆总这个部门总监,也脱不了干系。
      陆总沉默了几秒。
      “你知不知道邹苧跟林总的关系?”他忽然问。
      “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做?”
      梁绥栩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陆总,我做公关八年,见过太多靠关系进来的人。有些人能站住,有些人站不住。邹苧能不能站住,取决于她手里的牌够不够硬。如果她只能用这种手段抢客户,那就说明她的牌已经打光了。”
      陆总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了头:“明天下午的提案照常,我会通知方垣那边,两家方案一起提。”
      “谢谢陆总。”梁绥栩转身要走。
      “梁绥栩。”陆总叫住她,“方垣这个人不好对付。他选供应商从来不只看方案,你自己心里有数。”
      梁绥栩停了一步,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她靠在墙上,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胃疼得更厉害了,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用手背擦了擦,站直身体,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绷了整晚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瞬。
      但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陆总答应重新拉回竞争,不代表她就能赢。邹苧今晚已经和方垣的秘书搭上了线,如果她不能在明天提案前拿到更多信息,光靠方案本身,赢面不大。
      她还需要一张底牌。
      电梯到负一楼,她走出来,冷风灌进衣领。
      地下车库空旷,脚步声回荡。她按下车钥匙,不远处那辆黑色Macan亮起了车灯。她快步走过去,在走到车旁的瞬间,一阵引擎声从车库入口处逼近。
      车速不快,但在寂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一辆黑色重型机车从她身边驶过,骑手穿着黑色皮衣,身形修长。两车交错的一瞬间,车库顶灯的光打在机车油箱上,一道银色的刀锋涂装一闪而过。
      机车没有停留,滑向车库深处。
      梁绥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骑手戴着头盔,看不清脸。她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她没有多想。这个车库里停着上百辆车,每天进出的机车、跑车、商务车不计其数。一辆机车而已,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挂上倒挡,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那辆机车在车库转角处停了下来。
      骑手长腿撑地,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而锋利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下颌线利落,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间的沉稳和冷厉。他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坡道尽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沈渡发来消息:【看到人了?】
      祝樵垂眸,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底没什么表情。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看到了。比以前更狠了。】
      沈渡回得很快:【你确定要用她?】
      祝樵没有立刻回复。他靠在机车上,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三年前,他见过这个女人。那时候她穿着一条红裙,在一个酒会上笑得明艳又虚伪,用一模一样的笑容哄着一个又一个大佬。他当时只觉得她是一颗好用的棋子。
      现在她穿起了灰色的西装,收敛了锋芒,把算计藏在了更厚的伪装底下。今晚她一个人走进总监办公室,用一份聊天记录逼着陆总重新洗牌。全程没有掉一滴眼泪,没有说一句软话。
      比以前更狠了。也比以前更能忍了。
      祝樵想起刚才在车库里,她走到车旁时的样子。她的步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跟三年前那个在酒会上赔笑的女人判若两人。但就在她拉开车门的那一瞬间,她有一个极短暂的动作——右手按了一下胃。
      她胃不好。
      祝樵收回视线,重新戴上头盔。他发动引擎,机车轰鸣着冲入夜色,在城市的车流里划出一道黑色的线。
      他不需要现在认识她。
      他有的是时间,等她一步一步走进他布好的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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