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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摊牌 你替我守了 ...

  •   第二天下午,梁绥栩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她站在福利院门口的巷子里,靠着墙等。今天天阴,风比昨天更冷,她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巷口的方向。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自行车的铃铛响。她想起昨天周永年坐在这间茶馆里的样子,佝偻着背,看着窗外,说“他恨我,比恨自己好”。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两点四十分,一辆黑色商务车拐进巷子,在她面前停下。祝樵推开车门走下来,穿了一件深黑色的夹克,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进茶馆。
      周永年已经坐在里面了。还是昨天那张靠里的桌子,还是那壶普洱。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比昨天收拾得整齐些,头发用梳子梳过了。见他们进来,他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
      祝樵在门口停了一步。梁绥栩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促。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缝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在周永年对面坐下。梁绥栩在他旁边落座。
      茶馆里很安静。老板娘端来两杯茶,又退回了柜台后面。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播着午间新闻。播音员在念一条关于城北旧城改造的报道,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周永年看着祝樵,看了很久。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他没有伸手,也没有叫他的名字。他只是看着,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当年那个十二岁的孩子。
      “你长高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点颤。
      祝樵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周叔。”他开口,语气很平,“她跟我说了。”
      周永年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他低下头,从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旧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去。信封很厚,封口处用胶水粘过好几次,边缘已经磨得发毛。
      “你爸留给你的。”周永年说,“那笔钱的存单,还有一些东西。我留了十年,现在该还给你了。”
      祝樵没有立刻去拿。他看着那个信封,目光停了几秒。那个信封他见过。小时候他父亲的书房里就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棕色的牛皮纸,封口处贴着透明胶带,边缘磨得发毛。
      “我爸那天给你打电话,说了什么?”
      周永年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很淡了,他咂了咂嘴,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说,‘老周,钱你拿走,帮我把孩子养大。别让他知道这些事。’”周永年看着祝樵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说你跟我走,我带你。他说不行,你外婆会照顾你。他说不想让你看到他最后的样子。他让我走,我没走。我站在楼下。我看着他。”
      祝樵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动的茶叶。茶叶已经泡得很淡了,叶片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那天方垣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周永年继续说,“电话里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挂完电话之后,他给我打了最后一通。他说,‘老周,我对不起你。方垣那个局,我是知情的。我一开始没跟你说实话。’”
      祝樵抬起头,看着周永年。
      “什么意思?”
      “那个项目,你爸一开始就知道有问题。”周永年的声音很慢,“方垣找他的时候,给了他一个条件——只要他配合做局,就能保住自己的公司,代价是把我的公司搭进去。你爸答应了。”
      茶馆里安静了几秒。电视机里在播天气预报,声音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后来他后悔了。”周永年说,“他跑到方垣那去要个说法,方垣不认账。你爸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最后他把钱转到我名下,让我带走。那笔钱是他最后能保住的东西。”
      祝樵坐在那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面前那杯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很久。
      梁绥栩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录音笔。她看着祝樵的侧脸,他的表情没有变,下颌线绷得很紧。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碰他。她只是坐在那里,让他知道她在。
      “你恨我吗?”周永年忽然问。
      祝樵偏过头看他。
      “你爸做的那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我拿到钱的时候不知道。”周永年说,“等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没法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也没法替你恨他。所以这些年你恨我,我没有解释过。”
      祝樵看着他。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坦白地看着他。
      “我不恨你。”祝樵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周永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我恨的是方垣和谢荣昌。我爸做错了事,他拿命还了。方垣和谢荣昌没有。”祝樵把信封拿起来,放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这笔钱你留了十年,我不怪你。但你以后不用住福利院了。”
      周永年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他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祝樵站起身。他看了梁绥栩一眼,她跟着站起来。
      “周叔。”祝樵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替我守了十年,谢谢。”
      他推门走了出去。
      梁绥栩站在桌边,看着周永年。老人坐在那里,面前是两杯凉透的茶。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哭出声。
      她弯腰拿起自己那杯茶,一口喝完,放下。
      “周先生,保重。”
      她转身走出去。巷子里很安静,祝樵站在福利院门口,背对着她,看着巷口的方向。风吹着他的夹克下摆,他站得很直。
      梁绥栩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祝樵开口了。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我十六岁那年就查到了。我爸确实参与了那个局。他答应了方垣的条件,把我周叔的公司搭了进去。后来他后悔了,但已经晚了。”
      梁绥栩偏头看他。
      “我一直没说,是因为我怕说出来,他就真的只剩恨了。”祝樵说,“我爸是被人害死的,但他也是害了别人的人。这件事我放在心里六年,没跟任何人提过。”
      梁绥栩看着他。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的侧脸在灰色的天光里显得很冷。她想起他手上的疤,想起他十二岁失去父亲,十六岁出来混,二十二岁坐在清吧里对她说“我父亲没扛过去”时的平静。这个人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身上,扛了十年。
      “祝樵。”她开口。
      他偏过头。
      “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祝樵看着她。她的表情很淡,语气也不重,就像在说一句很普通的话。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到他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看着她,很久,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比之前任何一个笑容都真。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那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沈渡坐在驾驶座上,没下车。见他们出来,发动了引擎。
      祝樵拉开车门,让梁绥栩先上。她坐进副驾驶,他绕到另一侧坐进后座。车子驶出巷子,汇入主路。
      车里很安静。沈渡没有问任何事,只是开车。梁绥栩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她想起昨晚祝樵在茶楼里对谢荣昌说的那句“我父亲的账,没有零头”。他当时说得那么笃定,但他心里其实清楚,那笔账里,有一个零头是属于他父亲的。
      她偏过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祝樵。他靠在后座,闭着眼,手里攥着那个旧信封。信封的边缘已经被他捏出了印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看着窗外。
      车子驶过一条很长的街,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秋天快结束了。
      沈渡把车停在梁绥栩公寓楼下。她推开车门,准备下车。后座传来祝樵的声音。
      “梁绥栩。”
      她偏过头。
      祝樵睁开眼,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安静,安静到让她想起了第一次在酒会上他戳破她“笑得很累”时的那个眼神。
      “今天的事,谢谢。”
      梁绥栩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去了。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驶入车流,尾灯渐渐远去。
      她掏出手机,给小满发了条消息。
      【明天开始,把荣昌资本所有关联公司的股权穿透图整理出来。谢嘉宁那边应该快动手了。】
      小满回得很快:【收到。姐,你今天去哪了?】
      梁绥栩打了两个字:
      【办事。】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上楼。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只录音笔。她按下播放键,听了一段。祝樵和周永年的对话都在里面,一字不差。
      她关掉录音笔,放回口袋里。这个东西她可能会用到,也可能永远用不上。但她会留着。就像祝樵把那个旧信封攥了一路一样,有些东西不需要用,但它在,人就踏实了。
      她继续上楼。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很暗,她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祝樵发来的消息。
      【信封里有一张照片。我小时候的。我爸放在里面的。】
      梁绥栩盯着这条消息,很久。然后她打了三个字:
      【留着吧。】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亮着,看不出哪里是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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