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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寻踪 他恨我,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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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梁绥栩没去公司。
她给小满发了条消息,说今天外勤,有事电话联系。然后她翻出三年前的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周永年当年给她录音的时候,留过一个联系方式。那个号码她从来没拨过,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她拨过去。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喂?”
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带着起床气。梁绥栩愣了一下,看了看号码确认没拨错。
“请问是周永年先生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谁?”
“我姓梁,三年前周先生给过我一份东西。我想再见他一面。”
又是一阵沉默。梁绥栩能听到电话那头有翻身的声音,然后那个女人压低嗓音说了一句话:“你等一下。”
过了将近一分钟,电话里换了一个声音。男人的声音,苍老,沙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
“梁小姐。”
梁绥栩攥紧了手机。这个声音她认得。三年前那个坐在出租屋里、把U盘递给她时什么都没说的老人。
“周先生,我想见您一面。”
“为了什么事?”
“为了祝明远。”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梁绥栩以为对方挂了。
“明天下午三点,城北福利院。”周永年终于开口,“我在门口等你。”
“福利院?”
“我住的地方。”他说完这句,挂了。
梁绥栩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盯着地板。福利院。周永年住在福利院。一个曾经身家过亿的建材商人,十年后住在福利院里。她想起昨天跑的那三家养老机构,都没有查到周永年的记录。但周永年自己说的地址,不会错。
她给小满发了条消息。
【我找到周永年了。明天下午去见他。】
小满回得很快:【姐,我陪你去?】
【不用。】
她打了两个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帮我查一件事。周永年出狱之后,谁替他付的房租、谁给他打的生活费。查不到具体的,就查他住过的那间出租屋的房东,问问当初是谁签的合同。】
小满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消息,梁绥栩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想了很久。周永年出狱后从系统里消失,住在城北老城区的出租屋里,一年半后搬走。那间出租屋的租约,是谁替他签的?如果是他自己签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没有身份证复印件、没有银行流水,怎么租到房子?如果有人替他签的,那个人是谁?
她睁开眼,给小满发了另一条消息。
【再查一件事。周永年住过的那间出租屋,房东的联系方式。我要见他。】
第二天下午三点,梁绥栩准时到了城北福利院。
福利院在一条很旧的巷子里,外墙刷了淡蓝色的漆,门口挂着“城北区社会福利服务中心”的牌子。她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老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周永年比她三年前见到的时候更瘦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很厉害,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沟壑一样。但那双眼睛还算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经历过绝望之后的平静。
“梁小姐。”他在她面前停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比三年前瘦了。”
“周先生。”梁绥栩点了点头,“谢谢您愿意见我。”
周永年没说话,转身往巷子深处走。梁绥栩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进福利院旁边一家很小的茶馆,店里只有两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台老电视,播着本地新闻。
周永年挑了靠里的位置坐下,老板娘端来两杯茶。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看着梁绥栩。
“你想问祝明远的事。”
梁绥栩点头:“十年前那件事,我想知道全部。”
周永年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茶馆窗外那条窄巷。他的目光很淡,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祝明远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开口,声音很慢,“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他做建材生意,我做工程,两个人互相帮衬。后来他做大了,我也跟着做大了。再后来,方垣找上门,说要跟我们合作一个项目。那个项目很大,利润很可观。祝明远动心了,我也动心了。”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后来那个项目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合作方跑了,留下一堆烂账。方垣说是祝明远操作失误,祝明远说是方垣做了局。两个人闹掰了,但谁也拿不出证据。再后来,祝明远的公司被查了,账目上有几笔说不清的资金流向。他撑了三个月,最后从公司天台上跳了下去。”
梁绥栩听着,手指在桌下攥着录音笔。
“那天我在楼下。”周永年说,“我看着他跳下来。我没拦住他。”
他的声音很平,但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笔钱呢?”梁绥栩问,“谢荣昌说当年那笔钱你拿了大头。你跑了。”
周永年偏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
“谢荣昌是这么跟你说的?”
“是。”
周永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没有弧度。
“那笔钱确实在我手里。”他说,“但不是我要跑。是祝明远让我跑的。他出事之前把所有能动的钱转到了我名下,让我带着钱走,别回来。他说那笔钱是留给他儿子的。”
梁绥栩的手指停住了。
“祝樵?”
“对。”周永年说,“他跳楼之前给我打了最后一通电话。他说,‘老周,钱你拿走,帮我把孩子养大。别让他知道这些事。’”
梁绥栩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拿着那笔钱跑了。但我没养他。”周永年继续说,“祝樵不肯跟我走。他外婆把他接走了,他十二岁之后就没见过我。我每年往他外婆的卡里打钱,打了六年,他外婆一分没动。后来我就没再打了。”
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
“这些年我一直住在福利院。那笔钱我留了一半,另一半捐了。留的那一半,想着哪天祝樵来找我,我还给他。但他没来。”
梁绥栩看着他佝偻的背,看着他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这个人被毁了后半生,躲了十年,把祝明远留给儿子的钱守了十年。谢荣昌说“他拿了大头跑了”,这句话是真的,但真相和谢荣昌想让她相信的那个版本,完全不一样。
“周先生。”她开口。
周永年抬起头看她。
“祝樵回来了。”她说,“他现在二十二岁,用了六年时间布局,把方垣送进去了。谢荣昌的股权也被他收了大半。他父亲的仇,他快报完了。”
周永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他不知道真相。”梁绥栩说,“他不知道您是替他父亲守了那笔钱。他以为——”
“他以为我拿着钱跑了。”周永年替她说完,笑了笑,“没关系。他恨我,比恨自己好。”
梁绥栩沉默了几秒。这句话让她心里某个地方猛地疼了一下。她想起祝樵说“我父亲没扛过去”时的平静,想起他手上那道疤,想起他十六岁出来混的十年。他恨了十年的人,其中有一个,其实是在替他父亲守着他的后路。
“周先生。”她说,“您愿意见他吗?”
周永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把里面凉透的茶一口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动作很慢。
“他想见我吗?”
“我不知道。”梁绥栩说,“但我觉得,他应该知道真相。”
周永年沉默了很久。茶馆里的电视还在播新闻,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周永年满是皱纹的手背上。
“明天下午。”他终于开口,“还是这里。如果他愿意来,我等他。”
梁绥栩点了点头,站起身。她走出茶馆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永年还坐在那张桌边,佝偻着背,看着窗外。
她走出巷子,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她给祝樵发了条消息。
【周永年说,你父亲当年把那笔钱转到他名下,让他带你走。他没跑,他替你父亲守了十年。】
发完这条消息,她站在路边等车。深秋的风吹过来,她把外套拢紧了一些。手机震了一下。是祝樵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梁绥栩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她见过祝樵说“好”的样子。他答应合作的时候说“行”,他同意并线的时候说“成交”,他说“好”的时候,通常没什么情绪。但这一次,只有一个“好”,没有任何多余的标点。
她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的时候,她看着车窗外的街道。福利院那条巷子已经看不见了,但她脑海里还留着周永年坐在茶馆里的样子。一个守了十年的老人,等一个不肯见他的孩子。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明天下午,她会陪祝樵来。不管他见不见周永年,她都会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