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港口》金盆

26、第 26 章 怀疑

　　任清站在实验台前面，面前浮着三块全息屏幕，每一块上面都跳动着不同舱段的气密数据曲线，她的手指在一块屏幕上点了一下，曲线放大，中间有一小段凹陷，她看了两秒，在旁边的备注栏里敲了一行字。

　　周御旋走过去，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您好，任教授，我来找您报到。”

　　任清没有回头，手指在屏幕上继续敲着，下巴往左边偏了一下：“那是推演故障预案的机器。让我看看你的能力。”

　　“好的。”

　　周御旋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实验室的左侧摆着一台半人高的设备，正面嵌着一块很宽的全息屏幕，屏幕上分成了几个区域：火警报警阈值校验、气压异常推演、辐射超标报警阈值校验，屏幕旁边立着一排操控杆和数据接口，线条从设备底部延伸出来，连到墙上的数据槽里。

　　他走过去，站在机器前面，先把屏幕上的各个模块扫了一遍，实验室里很安静，二十几个人分散在各自的工位上，没有人抬头看他，他经过的时候，最近的一个人从数据板后面偏了一下头，朝他点了一下，然后低回去继续干活，再远一点的地方，有人冲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了。没有人停下手里的工作。

　　周御旋把注意力收回到屏幕上，他点开火警报警阈值校验模块，先把测试的原始数据调出来，一页一页翻过去，看每一组阈值设定的依据和校验结果，翻完了，他回到主页，点开气压异常推演模块，把G段的数据拖进推演框里，设好边界条件，启动推演。

　　屏幕上的模型开始跑，全港G段的剖面展开，气压数据沿着管线流动，经过每一个节点的时候弹出一组校验值。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把推演速度调快了一档，模型跑起来快了很多，数据的刷新频率也跟着上去了，他一边看一边在旁边的记录栏里敲了几行字，把几处异常值标出来，又倒回去重新推了一遍，确认不是数据本身的噪声。

　　时间过得很快，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往两边扫了一眼，二十几个工位大部分都空了，剩下两三个还亮着屏幕，人坐在前面，但看姿态也快了，任清还在她的位置上，面前的屏幕换了一块，气密曲线的内容换成了别的东西。

　　周御旋把推演结果整理好，又把G段的对接口闭锁密封数据重新校验了一遍，他正准备再往下推H段，任清从她那边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不错。”她抬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G段的数据翻了几页：“已经推演完G段了。生命保障自持时间很精准，对接口闭锁密封数据推演结果符合空港最新测试结果。”她把屏幕收起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让你负责这个有点大材小用了。明天你做能源系统主用供电研究吧。”

　　“好的。”周御旋点了一下头：“我先把手上的东西做完。”

　　任清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往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怎么也是个废寝忘食做研究的？今天还没吃饭吧？下班，工作时间不能超过九小时，不然我会被问责的。”

　　周御旋把数据整理归档，关了屏幕，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门口，祁昼站在门外，靠着走廊墙壁，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谢谢任教授。”

　　他出了实验室，走到祁昼面前，祁昼把其中一个纸袋递过来：“先吃。”

　　两个人去了生活区的食堂，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纸袋里是三明治和热饮，周御旋吃了半个，把剩下的搁在桌上，他抬起头看着祁昼。

　　“查得怎么样了？”

　　祁昼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伸手把周御旋也拉起来：“查完了。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两个人往F段的生活区走，祁昼停在一扇门前，他把手表贴上去，门锁弹开，他把门推开，侧过身。

　　周御旋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门牌，又看了一眼祁昼的脸。他明白了。

　　他父亲的宿舍。

　　祁昼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这里的东西在事故后都寄到你家了，但是总委员长把这间房封了起来，没让任何人进去过。”

　　周御旋站在门槛外面，往里面看。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靠着里墙，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着两个，一个的枕套边角叠得方正一些，另一个有些松垮，像是被人随手拍过，床旁边是一张书桌，桌面干净，上面只摆着一个水杯，杯底朝上，扣在桌面上。书桌另一侧立着一个书架，架子上没几本书，大部分位置空着，只剩下底层还摞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工程手册，窗户很大，占了整面墙，窗外的地球挂在黑丝绒一样的背景里，缓慢地旋转着。

　　周御旋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的喉头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盯着那张双人床，盯着那两个枕头，他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脚踩在走廊的地面上，没有往里走。

　　祁昼低头看了他一眼。长发从肩头散下来，垂在周御旋的视线边缘，他伸出手，在周御旋的后背上推了一下，力道不大，周御旋往前迈了一步，跨过了门槛。祁昼在外面说：“我在门外等你。”然后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周御旋站在房间里，没有立刻动。他先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房间很干净，桌面没有灰，床单没有褶，地板上的接缝里也看不到积尘，看来有人经常来收拾，但没有动过东西的位置。他走到书桌旁边，伸出手，把那个扣着的水杯拿起来。杯子很轻，陶瓷的，表面有一圈很细的磨痕，是长期使用留下的。他用拇指摩挲着那圈磨痕，摩挲了好几遍。

　　他把杯子放回去，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地球很大，蓝色的海和白色的云层搅在一起，缓慢地自转着，他把手搭在窗框上，指尖碰到了一点不平整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马克笔画的点，很小，排成一列，从窗框的左侧延伸到右侧，每一个点之间的间距不一样，有的密一些，有的疏一些。他顺着点的方向往地球上看，视线穿过那些点，落在地球上的某个位置。

　　那些点，落在家的方向。

　　地球在自转，窗外的陆地和海洋缓缓移动，那些点也跟着移动，但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周御旋盯着那些点看了一会儿，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直到眼泪流出的时候，那些点才清晰了起来，他没有动，或许是连抬手擦泪的力气也没有了，就这么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

　　他的腿有些发软，他蹲下来，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裤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圆点。那些点很小，却变成了硫酸滴在了周御旋的心上，生生被啃食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原来父亲们也这么期待回家。

　　门外，祁昼靠在走廊墙壁上，全息手表亮着，屏幕上浮着江安传过来的李家资料。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后，江安发了一句话：以后要资料直接来找我，不要联系思源。

　　祁昼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他回复：“找你？你大概率会说这不符合流程，你要先申请。”

　　祁昼有种不好的感觉，他手指停在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他等了两秒，把屏幕关了，伸手推开了门。

　　周御旋蹲在落地窗前面，缩成很小的一团，肩膀在抖，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他的后背弓着，整个人比平时小了好几圈。祁昼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胸口像是被无数尖针刺穿了一样。

　　他走过去，在周御旋身后坐下来，两条长腿伸出去，从两侧围拢，把周御旋整个人圈在里面，手臂从后面绕过去，搂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的胸口按了按。周御旋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整个人被他兜在怀里。

　　“我想爸爸了。”周御旋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很重的鼻音。

　　祁昼的手臂收了一下，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带你过来。”

　　“祁昼。”周御旋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脸上全是眼泪，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凭什么？他们的孩子死了，凭什么要我父亲的命？我父亲做错了什么？一个死了，一个这么多年杳无音讯，那不是我爸的性格，我爸不会不管我的，总委员长对我说，重要的是看见人，我爸到底在哪里啊？李家不可能一手遮天，这么多疑点你们为什么不查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冲上来，整个人从祁昼的怀里挣出来，转过身，面对着祁昼，眼睛里的东西又涌上来：“十年了，这十年，我一直接受不了我父亲是意外事故的主要责任人，我父亲刚去世的时候，那些因为他去世的科研人员家属，没少到我家来，说因为我父亲，他们失去了丈夫、儿子、父亲。可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们也和我一样在怀疑，祁昼，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祁昼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周御旋的眼睛里全是泪，但他看祁昼的眼神很清醒，清醒得让人难受。

　　还不到时候。祁昼心想，但却说不出来......还不到时候啊。

　　周御旋看着他，等了几秒，祁昼没有再说下去，周御旋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从祁昼脸上移开，落在地面上：“你接近我，什么目的？是为了控制我吗？监视我，让我不要再继续查下去？”

　　祁昼的眉头拧起来，看着很委屈：“你不要怀疑我，我是真的爱你。”他停了一下：“御旋，不要对我用激将法。”

　　周御旋的眼眶里还挂着眼泪，他抬手抹了一下，看着祁昼的脸：“不要瞒着我，告诉我吧，好吗？我已经失去了一个父亲，他的尸体现在还在太空里飘着，我不想再失去一个了，我爸到底在哪里啊！！！”

　　祁昼站起来，走过去，把周御旋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周御旋的头发上，手掌拍着他的后背：“御旋，有些事，有些人，需要一步一步慢慢调查，你再等等。”

　　周御旋推开他，力道不小，仰着头看着他：“我等的还不够久吗？十年了！！！十年，祁昼，十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床上。他低下头，双手抱住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这十年弥补不了，没有时光机器，回不去的......”

　　祁昼单膝跪在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周御旋的脸很小，被他两只手一捧，几乎整个包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周御旋的眼睛，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蹭了一下，把那里的泪痕抹掉了。

　　祁昼心想：眼前的男孩不过才二十一岁。

　　“你说得对，弥补不了，但是有些事需要咱俩一起去做。”祁昼的手指在他的脸侧收拢了一下：“御旋，李家不能一手遮天，他们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环。”

　　他把手表打开，把江安传过来的资料调出来，悬在两人之间：“从李家救出你爸爸之后，我爸一直派人在保护他，为了防止他们报复，严宇笙和周承均上港之后，我爸一直派人在监视李家的动静，李佳旭的父母伤心欲绝，没精力去策划这场事故，但李佳旭有个弟弟，叫李佳辉。他在你父亲上港之后，突然和王啸接触频繁。他虽然没有上港的资格，但是除了通行卡，他还能拿到太空港的建造图。”

　　周御旋听到这里，把抱在后脑勺上的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是不是还有其他国家在插手？”

　　“这个需要慢慢查。”祁昼把资料收起来：“御旋，有些事情我爸不好过多干涉，他那个位置考虑得会更多，不可能为了一个人去延迟太空港的建成，但是只要有人质疑，有证据，才有继续下去的可能，我不是你的对立面,我是你的人,相信我。”

　　周御旋坐在床上，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慢慢平下来，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把剩下的眼泪擦干净了：“王啸？”

　　“你要小心他。”

　　“我明白了。”周御旋把两只手撑在床沿上，坐直了：“等数据推演完成之后，我要下港。”

　　“好。”

　　周御旋站起来，往浴室走。他洗了一把脸，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只是眼眶还有点红，祁昼站在门口，看着他。

　　“想不想联系家人？”

　　“想。”

　　祁昼走过去拉起他的手：“我带你去联络台。”

　　周御旋跟着他走到门口，脚步慢了一拍，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房间。

　　“今晚我能不能住在这里？”

　　“你有总港权限。这事不用问我。”祁昼停了一下：“当然可以。”

　　“好。”

　　周御旋跟着祁昼出了门，往联络台的方向走。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他转回来，继续往前走，心里想了一句话。

　　今晚可以睡在两个父亲中间了，和小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