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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手术 赵 ...


  •   赵老爹的手术排在住院第三天。

      前一天晚上,医生把赵秀芬叫到办公室,说了手术风险。早期肺病,手术成功率很高,但赵老爹年纪大了,身体底子不好,术后恢复是个坎。医生说了几个可能出现的并发症,赵秀芬听着,手攥着衣角,越攥越紧。

      陈建军站在她旁边,听完了,问医生:“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医生说:“术后感染,或者心肺功能跟不上。”

      陈建军说:“能避免吗?”

      医生说:“我们尽力。家属要配合,术后护理很重要。”

      陈建军说:“我们配合。”

      从办公室出来,赵秀芬腿有点软。陈建军扶了她一把,她推开他:“我没事。”

      她走到病房门口,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脸上带着笑。赵老爹正靠在床头抽烟袋,看见她进来,把烟袋往枕头底下一塞。赵秀芬假装没看见:“爹,明天手术,今晚早点睡。”

      赵老爹说:“知道了。你回去吧。”

      赵秀芬说:“我今晚不走。”

      赵老爹说:“医院不让陪床。”

      “我在走廊坐一宿。”

      赵老爹看着她,没再说什么。陈建军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布兜,里面是他从铺子里带来的锅碗。他在床头柜上摆好碗筷,说:“叔,明天手术完,我给你做饭送来。医院的饭不好吃。”

      赵老爹笑了:“你做的能好吃到哪去?”

      陈建军认真地说:“我练了。”

      赵老爹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行,那我尝尝。”

      那天晚上,赵秀芬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陈建军坐在她旁边。走廊里灯暗,静悄悄的。赵秀芬靠着墙,闭着眼。陈建军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别担心。叔没事的。”

      赵秀芬没睁眼:“你怎么知道?”

      “我看叔那精气神,比上回好。上回他还能自己走,这回瘦了,但精神头没垮。”

      赵秀芬睁开眼,看着他。他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些了?前世陈建军也懂这些,赵老爹生病那会儿,他天天观察赵老爹的精神状态,比医生还仔细。她忽然觉得,他其实一直都会,只是她从来没注意过。

      她说:“你明天还上班?”

      “请假了。”

      “又请假?”

      “叔做手术,我能不来?”

      赵秀芬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陈建军,你靠着我睡会儿。”

      陈建军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赵秀芬感觉到他的重量,肩膀沉了一下。她没动。两个人在走廊里,一个坐着,一个靠着,谁也没说话。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沙沙响,没吵醒陈建军。赵秀芬低头看了看他的脸,他睡着了,眉头微皱。

      她伸手把他眉头按平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赵老爹被推进手术室。推床往走廊里走的时候,赵老爹忽然拉住赵秀芬的手。他说:“秀芬,爹要是下不来——”

      赵秀芬打断他:“爹,您别胡说。”

      赵老爹笑了笑:“我就是说说。下不来,你把我那烟袋带回去,搁你娘坟前。”

      赵秀芬眼圈红了。她攥着赵老爹的手,说不出话。陈建军在旁边说:“叔,您那烟袋我给您收着,等您出来再抽。”

      赵老爹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你收着。”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赵秀芬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手在抖。陈建军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也没碰她。他知道这个时候她不需要人扶,她需要人站着。她就需要有人跟她一样,站在这儿,盯着那扇门。

      等了四个小时。

      中间有护士出来拿东西,赵秀芬赶紧问怎么样了,护士说“还在做”。她又坐回去,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陈建军去楼下买了两瓶汽水,递给她一瓶。赵秀芬接过来,没喝,攥在手里。陈建军也没喝,就坐在旁边。

      中午十二点,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病人马上推出来。”

      赵秀芬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陈建军一把扶住她,这回她没推开。她攥着陈建军的胳膊,攥得他生疼。陈建军没吭声,就那么让她攥着。

      赵老爹被推出来了,麻醉还没过,闭着眼。赵秀芬扑过去,摸了摸赵老爹的脸。热的。她眼泪下来了。陈建军站在她身后,看着赵老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赵老爹被推回病房。护士交代了术后注意事项,赵秀芬一条一条记,记完了又问了几个问题。陈建军在旁边听着,等护士走了,他说:“你回去歇会儿,我守着。”

      赵秀芬摇头:“我不累。”

      “你昨晚没睡。”

      “你不也没睡。”

      两个人站在病房里,对看了一眼。赵老爹在病床上躺着,身上插着管子,睡得很沉。赵秀芬走到床边,坐下来。陈建军搬了把椅子,坐在另一边。

      下午赵老爹醒了。他睁眼第一句话是:“烟袋呢?”

      赵秀芬又气又笑:“爹!您刚做完手术!”

      陈建军从兜里掏出烟袋,在赵老爹面前晃了晃:“叔,在这儿。等您好了给您。”

      赵老爹点点头,又睡过去了。

      术后第一天是最难熬的。赵老爹疼得睡不着,又不敢翻身。赵秀芬给他揉腿,陈建军给他擦脸。两个人轮着来,一个白天一个晚上。赵老爹半夜疼醒了,陈建军就坐在床边,给他卷旱烟,不点,就让他叼着。赵老爹叼着没点的烟,迷迷糊糊又睡了。

      第三天,赵老爹能下床了。他扶着床沿慢慢走,陈建军在旁边跟着,随时准备扶。赵老爹走了两步,忽然说:“建军,你爹走得早,你没伺候上。这回伺候我,算补上了。”

      陈建军愣了一下。他爹确实走得早,他十几岁的时候爹就没了。他没伺候过老人,也不知道怎么伺候。但这几天,他给赵老爹倒尿盆、擦身子、半夜起来看吊瓶。他没觉得脏,也没觉得烦。他说:“叔,您别这么说。您是我爹也行。”

      赵老爹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陈建军的肩膀,跟拍自己儿子一样。

      第五天,赵老爹能吃东西了。陈建军从铺子里做了饭带来,炒了个鸡蛋,蒸了碗蛋羹。赵老爹吃了一口鸡蛋,说:“咸了。”又吃了一口蛋羹,说:“淡了。”陈建军站在旁边,听着,认真点头。赵秀芬坐在旁边,插了一句:“爹,他做饭就这样,您凑合吃。”

      赵老爹说:“凑合什么,我教他。”然后他开始教陈建军炒鸡蛋,说火候要小,油要热,鸡蛋倒下去赶紧翻。陈建军听着,点头。赵秀芬坐在旁边削苹果,听两个人讨论炒鸡蛋,忽然觉得这场面前世也发生过。前世赵老爹住院的时候,陈建军也给他做饭,赵老爹也教他。那时候她没觉得什么,现在她坐在旁边听,觉得心里踏实。

      第七天,赵老爹出院了。陈建军去结账,押金花完了,又补了二十多块。他掏钱的时候赵秀芬看见了,他把手伸进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票子,数了数,递给窗口。赵秀芬没吭声,但她看见了。那钱有零有整,是他修车攒的。

      出了医院大门,赵老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外面好。”

      陈建军扶着赵老爹:“叔,我送您回老家。”

      赵老爹说:“你不上班?”

      “请了假。”

      赵老爹看看他,又看看赵秀芬,说:“行。”

      火车上,赵老爹靠着窗户,陈建军坐在他对面。赵秀芬坐在旁边。赵老爹忽然说:“建军,这几天辛苦你了。”

      陈建军说:“不辛苦。”

      赵老爹说:“秀芬脾气不好,你这几天也忍了。”

      陈建军说:“她脾气还行。”

      赵秀芬在旁边瞪他。陈建军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比以前好多了。”

      赵秀芬没说话。赵老爹笑了,笑得咳嗽了两声。赵秀芬赶紧给他拍背,赵老爹摆摆手,说:“没事。我就是高兴。”

      送赵老爹回了老家,安顿好了,两个人坐晚班火车回城。车上人少,两个人对面坐着。赵秀芬靠着窗户,闭着眼。陈建军坐在对面,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赵秀芬说:“陈建军。”

      “嗯。”

      “这几天,谢谢你。”

      陈建军说:“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

      陈建军笑了:“行。”

      赵秀芬睁开眼,看着他。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四十年前一样。她说:“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几天挺好的。”

      赵秀芬看着他,没说话。她想起前世,赵老爹住院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那时候她没跟他说过谢谢。她觉得夫妻之间不用谢。但现在她说了,他笑了。她忽然觉得,说谢谢挺好的。

      她闭上眼,继续靠着窗户。陈建军坐在对面,过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赵秀芬没睁眼,但嘴角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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