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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老周借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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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军跟老周开口借钱那天,老周正蹲在车间门口啃馒头。
“多少?”老周嘴里塞着馒头,含含糊糊地问。
“二十。”
老周嚼了两下,咽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渣:“干啥用?”
“赵秀芬她爹住院了,押金不够。”
老周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你小子,嘴上说不跟人家好了,人家爹住院你比谁都急。”
陈建军没接话。老周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票子,数了二十递过去:“够不够?”
“够了。下个月发工资还你。”
“不急。”老周又蹲回去啃馒头,啃了两口,忽然说,“建军,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跟赵秀芬,到底还过不过了?”
陈建军攥着钱,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老周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修车脑子清楚得很,一到这种事就跟榆木疙瘩似的。”
陈建军没反驳。他揣着钱走了。走到厂门口,碰见了周嫂。周嫂是来给老周送饭的,手里提着个饭盒。她看见陈建军从厂里出来,叫住他:“建军,老周呢?”
“车间门口啃馒头呢。”
周嫂皱起眉:“又啃馒头!我给他带了饭!”她风风火火往车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建军,你等下。”
陈建军站住。
周嫂走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老周说,你跟纺织厂那个赵秀芬闹别扭了?”
陈建军说:“没闹别扭。”
周嫂说:“老周都跟我说了。你俩退了婚,现在又一块儿开铺子。到底咋回事?”
陈建军不知道怎么说。周嫂看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行了行了,我不问了。你们男人的事,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建军,嫂子跟你说句实话。赵秀芬那姑娘,我见过。好姑娘。你别犯浑。”
陈建军站在厂门口,看着周嫂风风火火地走了。他攥着兜里的二十块钱,站了一会儿,往城西铺面走。
赵秀芬已经在铺子里了。她在灶台前头洗菜,看见他进来,问:“钱借到了?”
“借到了。”
“老周借的?”
“嗯。”
赵秀芬把菜放下,擦了擦手:“老周哪来的钱?他攒着娶媳妇的。”
陈建军说:“他说不急。”
赵秀芬沉默了一下:“下个月还他。”
“嗯。”
两个人把钱数了一遍,加上赵秀芬手里的,凑够了押金。赵秀芬把钱用手绢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她拍了拍口袋,忽然说:“陈建军,你欠老周的钱,咱俩一起还。”
陈建军看着她。她说“咱俩”。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在洗菜。但她说的是“咱俩”。陈建军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赵秀芬回头瞪他:“你杵那儿干啥?把菜切了。”
陈建军“哦”了一声,走过去切菜。切了两下,刀歪了,切得粗细不匀。赵秀芬看了一眼,嫌弃地说:“你这切的什么玩意儿。”
“你切的什么样?”
“我切的比你强。”
“那你切。”
赵秀芬把菜刀拿过去,三下五除二切得整整齐齐。陈建军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赵秀芬。”
“嗯?”
“老周那钱,我自己还。不用你。”
赵秀芬手没停:“为啥?”
“我借的钱。”
“你借的钱,不是给我爹看病用的?”
陈建军不说话了。赵秀芬把切好的菜推进锅里,油锅刺啦一声响。她一边翻菜一边说:“陈建军,你听好了。我爹住院的钱,你出了力,我记着。但老周那二十,咱俩一人一半。你别跟我争。”
陈建军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她炒菜的背影。油烟往上飘,她伸手扇了扇,动作利索。他忽然说:“行。一人一半。”
赵秀芬没回头,但嘴角翘了。
第二天,周嫂又来了。这回她没去车间,直接骑着自行车杀到城西铺面。赵秀芬正在给一个客人找零钱,看见周嫂风风火火地来了,赶紧招呼:“周嫂,您怎么来了?”
周嫂把自行车一支,拎着个饭盒进了铺面:“我来看看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赵秀芬给她搬了个凳子。周嫂坐下,四下打量了一圈,看完了说:“这铺子收拾得挺好。谁收拾的?”
“我跟他一块儿收拾的。”
周嫂点点头,打开饭盒:“我包了饺子。你俩尝尝。”
赵秀芬拿了个饺子吃。周嫂看着她,忽然说:“秀芬,老周跟我说了。建军跟他借钱,给你爹看病。”
赵秀芬嚼饺子的速度慢下来。
周嫂说:“我跟老周结婚这些年,他手里攒了多少钱我都知道。他借给建军二十,我一句话没说。你知道为啥?”
赵秀芬摇头。
周嫂说:“因为老周说,建军这人,靠谱。他借钱,肯定是有急用。老周还跟我说,建军跟你是真心实意的。以前你俩闹别扭的时候,建军天天在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翻得老周都睡不好。”
赵秀芬没说话。周嫂又说:“秀芬,嫂子跟你说句实话。老周没本事,但他心实。建军跟他一个脾气,心实。你找这样的,日子过得踏实。”
赵秀芬说:“嫂子,我知道了。”
周嫂笑了:“知道了就赶紧办事。你俩都多大了,还拖。我们结婚那会儿,认识三个月就领证了。”
赵秀芬说:“我俩情况不一样。”
“哪不一样?不就是吵过架吗?谁家不吵架。我跟老周天天吵。吵完了,他吃他的馒头,我吃我的饭。第二天就好了。”
周嫂站起来,拍拍赵秀芬的肩膀:“行了,我不多说了。你俩好好的就行。”
周嫂骑着自行车走了。赵秀芬站在铺面门口,看着她骑远。陈建军从里面出来:“周嫂走了?”
“走了。”
“她来干啥?”
“送饺子。”
陈建军看了一眼饭盒里的饺子,伸手拿了一个。赵秀芬打他的手:“洗手!”
陈建军去洗手了。回来拿了个饺子吃,一边吃一边说:“周嫂包的饺子比你好吃。”
赵秀芬瞪他:“那你找周嫂去。”
陈建军笑了笑,没接话,又拿了一个。
晚上收了摊,两个人坐在铺面里吃饭。赵秀芬忽然说:“陈建军,老周那钱,咱俩得赶紧还。”
“我知道。下个月工资发了就还。”
“不够。”赵秀芬放下筷子,“你工资四十多,还了老周二十,剩二十多。铺面租金八块,水电两块,剩下十块钱吃饭。你天天吃白菜?”
陈建军说:“够吃。”
“够吃什么。你胃本来就不好,天天吃白菜,胃更坏了。”
陈建军看着她,忽然说:“那你想咋办?”
赵秀芬想了想,说:“铺面生意慢慢好起来了,下个月应该能多赚点。咱俩省着点花,先把老周的钱还了。我那边工资也攒着,凑一凑,两个月能还上。”
陈建军说:“你工资你自己花。”
“我花什么?我又不买什么。”
“你买衣服。”
“我衣服够穿。”
陈建军看着她。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得起毛边了。她说不买衣服,但她给他做鞋,给他买桃酥,给他爹看病凑钱。他忽然说:“赵秀芬,你对自己好点。”
赵秀芬愣了一下。她看着陈建军,陈建军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饭桌对望。赵秀芬忽然别过脸:“你少管我。你自己多吃点就行。”
陈建军没说话,但他把碗里那块炒鸡蛋夹到她碗里。赵秀芬看了一眼那块鸡蛋,没夹回去。她吃了。吃完了,她说:“明天我多带点菜来,给你改善改善。”
陈建军说:“行。”
第二天,赵秀芬果然多带了菜。一把韭菜,两个鸡蛋,还有一小块肉。她炒了个韭菜鸡蛋,又做了个肉末豆腐。陈建军吃了三碗饭。吃完了,他说:“今天的菜好吃。”
赵秀芬收拾碗筷:“废话,花了钱的。”
陈建军站起来帮她收碗:“以后我少吃点,省着。”
赵秀芬回头瞪他:“你少来。你吃不饱怎么修车?修车要用力气。”
陈建军不说话了。他端着碗去洗,赵秀芬没拦他。他洗着碗,赵秀芬在旁边擦桌子。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顺顺当当。陈建军忽然说:“赵秀芬。”
“嗯?”
“等把老周的钱还了,我攒钱给你买件新衣服。”
赵秀芬擦桌子的手一顿:“买什么衣服。不要。”
“买。你那件工装都旧了。”
赵秀芬直起腰看着他。他蹲在水池边洗碗,没回头。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陈建军,你上辈子也没给我买过衣服。”
陈建军手停了。他转过头,看着她。赵秀芬站在桌边,手里攥着抹布。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看的是桌上的空碗。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上辈子钱都在你手里。你自己不买。”
赵秀芬愣了一下。她想起来了。前世他的工资全交给她,她想买什么买什么。但她从来没给自己买过衣服。钱都攒着,给孩子交学费,给家里添东西,给陈建军买工装。她自己的衣服,穿了一年又一年。
她说:“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买的跟我自己买的不一样。”
陈建军看着她。他把碗放进碗柜里,擦了擦手,转过身来。他二十二岁的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说:“那这辈子我给你买。”
赵秀芬站在那儿,攥着抹布,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转身继续擦桌子,闷声说:“随便你。”
陈建军笑了。他蹲回去继续洗碗,一边洗一边哼歌。哼的是《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赵秀芬擦着桌子,听着他哼歌,嘴角翘起来了。
过了几天,赵老爹复查的日子到了。陈建军跟厂里请了假,陪赵秀芬一起去省城。赵老爹从老家坐拖拉机来,三个人在医院门口碰了头。这次复查结果不错,医生说恢复得很好,继续吃药,过三个月再来。赵秀芬松了口气,赵老爹也高兴,非要请他们吃饭。
三个人又去了上次那家小饭馆。赵老爹要了红烧肉、炒鸡蛋、豆腐汤,还让陈建军陪他喝了二两。喝到一半,赵老爹忽然说:“建军,你那个修车铺,生意咋样?”
陈建军说:“还行。够吃。”
赵老爹说:“够吃可不行。你得攒钱。秀芬跟着你,不能光够吃。”
赵秀芬在旁边插嘴:“爹,他又不跟我过。”
赵老爹看了她一眼:“你少嘴硬。我看你俩现在比没退婚的时候还黏糊。”
赵秀芬不说话了。陈建军在旁边闷头吃饭,耳朵红了。
赵老爹又说:“建军,我跟你说。修车铺要往大了干。你手艺好,以后肯定有人找你。你得想着租个大点的铺面,多进点工具。光靠路边修车,赚不了大钱。”
陈建军放下筷子,认真听着。赵老爹又说:“我老家那边,有个亲戚在农机站。你要是想进点便宜的零件,我帮你问问。”
陈建军说:“叔,谢谢您。”
赵老爹摆摆手:“谢什么。你把我闺女哄好了就行。”
赵秀芬在桌子底下踢了陈建军一脚。陈建军没躲,疼得“嘶”了一声。赵老爹假装没看见,继续喝酒。
下午送赵老爹上了拖拉机,赵秀芬和陈建军往火车站走。赵秀芬说:“我爹跟你说的话,你别当真。”
陈建军说:“哪句?”
“就是让你哄我那句。”
陈建军看了她一眼,说:“我当真了。”
赵秀芬不说话了。两个人并排走着,三月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暖融融的。陈建军走了一会儿,忽然说:“赵秀芬,你爹刚才说,让我往大了干。”
“嗯。”
“我想听你的。”
赵秀芬停住脚步:“听我的?”
“嗯。你说往大了干,我就往大了干。你说别冒进,我就先稳住。”
赵秀芬看着他。她忽然想起前世,陈建军开修车铺的时候,是她怂恿的。那时候他不敢,怕赔钱。她说“你手艺好,怕什么”。后来铺子开起来了,生意红火,他又想扩,她又说“你干你的,我支持你”。四十年,他们什么事都商量,商量完了就吵架,吵完了再商量。但大事上,他们从来没拆过台。
她说:“那就往大了干。”
陈建军说:“行。”
赵秀芬又说:“但你先还了老周的钱。”
陈建军笑了:“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