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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赵老爹住院 ...


  •   赵老爹住进省城医院那天,是赵秀芬这辈子第二次看见陈建军哭。

      第一次是四十年后,她倒下那天。她没亲眼看见,但陈涛后来告诉她,爸在走廊里坐了一夜,没哭出声,但眼睛一直是红的。这一次,她亲眼看见了。

      赵老爹是三天前从老家来的。上次在省城查出肺部有阴影,医生说早期能治,给开了药,让过一个月来复查。赵老爹回去吃了药,咳嗽见好,就没当回事,药吃完了也没再去。赵秀芬写信催他,他回信说“好了,不用去了”。赵秀芬不放心,托人捎话让他再来复查,赵老爹这才坐了拖拉机来。

      赵秀芬是在厂门口接到赵老爹的。他背着个蛇皮袋,站在门卫室旁边抽烟袋,比上个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脸色发灰。赵秀芬心里咯噔一下。前世赵老爹就是这个时候查出问题的,但那时候是晚期,没救了。这辈子她提前带他查了,医生说是早期,怎么人还是瘦成这样。

      她带着赵老爹去了城西的铺面。陈建军正在给一辆车换链条,看见赵老爹来了,站起来叫了声“叔”。赵老爹摆摆手,在门口板凳上坐下。赵秀芬给他倒了碗水,赵老爹喝了,说:“秀芬,我没事。就是坐车累了。”

      赵秀芬说:“明天去医院。”

      赵老爹不愿意:“花那钱干啥。我好了。”

      “好了也得复查。医生说了一个月后来,这都超了半个月了。”

      赵老爹还想说什么,陈建军在旁边插了一句:“叔,去吧。我陪您。”

      赵老爹看看他,又看看赵秀芬,叹了口气:“行,听你们的。”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坐火车去了省城。赵老爹走不动,陈建军一路扶着他。到医院挂了号,排队等了一上午。赵老爹坐在走廊长椅上,等得烦了,摸出烟袋要抽,被护士看见了,护士说“医院不让抽烟”,赵老爹讪讪地把烟袋收起来。陈建军去小卖部买了包瓜子,赵老爹嗑着瓜子等,这才安生了。

      下午结果出来了。医生把赵秀芬叫进诊室,指着片子说,阴影比上次大了,得住院治疗,不能再拖了。赵秀芬攥着报告单,手在抖。她问医生:“能治好吗?”医生说:“早期发现,积极治疗,希望很大。但不能再耽误了。”

      赵秀芬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陈建军迎上来,看了一眼她的脸,什么都没问。他伸手把报告单拿过去,看了看,折好放进自己兜里。然后他说:“我去办住院。”

      赵秀芬说:“钱不够。我算过了,住院押金要五十,我手里只有三十多。”

      陈建军说:“我有。”

      赵秀芬看着他。他修车铺开了一个多月,赚的钱刚够还她那十块,剩下的攒着准备扩铺面用。她知道他手里有多少,顶多二十出头。她说:“你那点钱不够。”

      陈建军说:“够。我算过了。押金五十,我有二十二,加上你的三十二,正好五十四。够押金了。剩下的住院费,我明天回去取。厂里这个月工资快发了,我跟老周借点,下个月还。”

      赵秀芬说:“你跟老周借钱?”

      陈建军说:“老周手里有。他攒着娶媳妇的,但我开口他肯定借。”

      赵秀芬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他。他二十二岁,穿着蓝工装,脸上还有修车蹭的机油没洗干净。他站在那儿,掰着手指头算钱,算得认真。她忽然想起前世,赵老爹生病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算的。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翻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说“够,能治”。那时候他卖了缝纫机,没跟她商量。她气得跟他吵了一架,但钱还是花了,赵老爹多活了三年。

      她说:“行。你去办住院。我回去取钱。”

      陈建军说:“你在这儿守着叔。我去取。”

      他转身走了。赵秀芬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赵老爹从长椅上探过头来问:“秀芬,咋样?”

      赵秀芬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爹,得住院。医生说早期,能治。”

      赵老爹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摸出来又塞回去。他说:“得住多久?”

      “不知道。听医生的。”

      赵老爹叹了口气:“花钱。”

      赵秀芬说:“爹,钱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呢。”

      赵老爹看看她,忽然说:“建军呢?”

      “去办住院了。”

      赵老爹点点头。他坐了一会儿,又说:“秀芬,建军这孩子,实诚。刚才你不在的时候,他跟我说,让我别担心钱,他有。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看着他眼睛说的。那孩子不会说瞎话。”

      赵秀芬没说话。她想起前世,陈建军跟赵老爹也是这么说的。赵老爹信他,他也没让赵老爹失望。缝纫机卖了,钱花了,赵老爹多活了三年。那三年里,陈建军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赵老爹屋里,给他卷烟,陪他说话。赵老爹走的那天,拉着陈建军的手说“建军,你比亲儿子还亲”。

      陈建军回来了,跑得一头汗。他把住院单子递给赵秀芬:“办好了。内科三病区,六床。”

      赵秀芬接过来看了看,站起来扶着赵老爹:“爹,走,上楼。”

      赵老爹站起来,陈建军赶紧过来扶另一边。赵老爹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忽然笑了:“你俩这样,跟小两口伺候老爹似的。”

      赵秀芬手一顿。陈建军也一顿。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没说话。赵老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

      赵老爹住进病房,陈建军去楼下买饭。赵秀芬坐在床边给赵老爹削苹果。赵老爹吃了一口,忽然说:“秀芬,你跟建军,到底咋回事?”

      赵秀芬手没停:“什么咋回事。”

      “你俩上回说退婚,现在又一块儿来医院,一块儿伺候我。到底结不结?”

      赵秀芬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赵老爹:“爹,您别管了。”

      赵老爹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嚼:“我不管。但你娘走得早,我把你拉扯大,我不管你谁管你?”

      赵秀芬没说话。赵老爹又说:“建军那孩子,我看着行。你要是还闹别扭,爹不拦你。但你得想好了。好男人不多。心实的更少。”

      赵秀芬把苹果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爹,您上回就说过了。”

      “上回是上回。这回我住院了,他跑前跑后的,我更觉得这孩子行。”

      赵秀芬看着他爹。赵老爹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但眼睛还亮着,看着她的时候带着笑。她忽然想起前世,赵老爹走的那天,也是这么拉着她的手说“秀芬,建军那孩子,行”。她当时哭着点头。这辈子,他又说了。

      她说:“爹,我记着了。”

      陈建军买了饭回来,三个人在病房里吃。赵老爹吃了两口,说不好吃,没家里做的好吃。陈建军说“明天我从铺子里做了带来”。赵老爹说“你会做饭?”陈建军说“会一点,做得不好”。赵老爹说“不好也带来,比这强”。赵秀芬在旁边听着,没插嘴。她看着陈建军把赵老爹吃剩的饭端过去自己吃了,又看着他给赵老爹倒水、掖被子。她忽然想,这辈子,要是真不跟他过,好像亏了。

      晚上,赵老爹睡了。赵秀芬和陈建军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陈建军说:“你回去吧,我守着。”

      赵秀芬说:“你明天还上班。”

      陈建军说:“我请了假。跟车间主任说了,家里老人住院,得陪两天。”

      赵秀芬看着他:“你请了两天假?”

      “嗯。叔这边得有人。你一个人弄不了。”

      赵秀芬坐在长椅上,看着他。走廊里灯不太亮,照着他的侧脸。他二十二岁,肩膀宽宽的,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她忽然想起前世,赵老爹住院那几天,他也是这么守着的。她让他回去,他不肯,就在走廊里坐一夜。第二天上班,眼睛红红的,但下了班又来了。

      她说:“陈建军。”

      “嗯?”

      “谢谢你。”

      陈建军转过头看着她。他脸上带着那种不知道怎么回应的表情,像上回她给他十块钱的时候一样。他憋了一会儿,说:“谢啥。你爹就是我爹。”

      赵秀芬没说话。她把头靠在墙上,闭着眼。陈建军坐在旁边,过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赵秀芬没睁眼,但嘴角翘了翘。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沙沙响。陈建军坐在长椅上,腰板挺得直直的,没一会儿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赵秀芬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头拨到自己肩膀上。陈建军没醒,靠着她的肩膀睡了。

      赵秀芬坐在那儿,看着他睡着的脸。他眉头皱着,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她伸手把他眉头按平了。他动了动,没醒,但眉头平了。赵秀芬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前世他在灵堂里守着赵老爹的样子。那时候他坐在角落里,没哭,就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她走进去,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赵秀芬闭上眼,靠着墙,肩膀上是陈建军的脑袋。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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