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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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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车铺开了快两个月,生意慢慢好起来了。
先是附近胡同的街坊来修车,后来隔壁厂子的工人也来,再后来连郊区的人都推着车找过来。陈建军手艺好,修得快,价钱也实在,补个胎一毛,换根链条两毛,紧个螺丝不要钱。赵秀芬在门口支了块木板,用粉笔写着“修车”两个大字,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自行车。陈建军说画得不像,赵秀芬说像不像的能招来人就行。
还真是招来了。每天下了班,铺面门口总停着两三辆等着修的车。陈建军蹲在地上补胎,赵秀芬在旁边收钱记账,有时候客人多,她也帮着递工具、擦零件。两个人一个修一个收,配合得跟干了多少年似的。街坊都说“这俩口子手艺好”,赵秀芬听了没反驳,陈建军听了也不解释。两个人默契地都不提“退婚”那茬。
这天傍晚,铺面里来了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件白衬衫,蓝裤子,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推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赵秀芬正在门口纳鞋底,抬头一看,愣了一下。这人她认识。粮站的小张,张德明。刘婶给她介绍的那个相亲对象,中专毕业,粮站会计,见面就让她辞职伺候老人的那个。
张德明也看见她了,愣了一下。然后他推着车走过来,笑了笑:“赵同志?你在这儿?”
赵秀芬站起来,把鞋底子往筐里一放:“我帮人看铺子。你修车?”
张德明拍了拍车座:“链子掉了,挂不上。听说这有个手艺好的师傅,就过来了。”他看了看铺面,又看了看赵秀芬,好像明白了什么,“这铺子是你家的?”
赵秀芬没答,冲铺面里喊了一声:“陈建军,有人修车。”
陈建军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攥着扳手。他看见张德明,又看了看赵秀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赵秀芬注意到他攥扳手的手紧了紧。陈建军问:“哪儿坏了?”
张德明指着链子:“挂不上。”
陈建军蹲下来看了看,拿扳手拧了两下,把链子归位,又紧了紧后轮轴。动作利索,前后不到三分钟。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
张德明试了试,链子挂上了。他掏出钱:“多少钱?”
陈建军看了他一眼:“一毛。”
张德明递过一毛钱,陈建军接了放进铁盒子里。张德明没走,站在那儿,看看赵秀芬,又看看陈建军。他说:“赵同志,上次见面的事,我回去想了想,觉得我说得不对。你要是不介意,咱们再聊聊?”
赵秀芬愣住了。她没想到张德明会当面说这个。她看了看陈建军,陈建军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手里的扳手攥得咯吱响。赵秀芬说:“张同志,我上次说得挺清楚了,咱俩不合适。”
张德明还想说什么,陈建军忽然开口了。他声音闷闷的:“同志,车修好了,你走吧。”
张德明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赵秀芬,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推着车走了,临走回头说了句:“赵同志,你再考虑考虑。”
张德明走了以后,铺面里安静了一会儿。赵秀芬坐回去纳鞋底,陈建军蹲下来收拾工具。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赵秀芬注意到,他收拾工具的动作比平时重,扳手扔进工具箱里“哐当”响。她忍了一会儿,忍不住了:“你摔什么摔?”
陈建军没抬头:“我没摔。”
“扳手扔那么响,还不是摔?”
“我手滑。”
赵秀芬把鞋底子放下,瞪着他。陈建军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隔着铺面中间那台车床对望。陈建军忽然说:“他上次就是那个让你辞职伺候老人的?”
赵秀芬一愣,随即想起来,陈建军知道张德明的事。那天她相亲回来,在胡同口碰见他,说过“不咋样”。她没细说,但陈建军记着呢。
“嗯。”她说。
“那你今天咋还跟他说话?”
“他来修车,我还能不让他修?”
“修完了让他走就完了,你还跟他聊。”
赵秀芬气笑了:“是他要跟我聊,我没搭理他!”
陈建军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收拾工具。这次没摔,但动作还是闷闷的。赵秀芬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想起前世,陈建军吃醋也是这个德行。不会明说,就是闷着,摔摔打打,问他就说“没事”。她问了四十年“你怎么了”,他说了四十年“没事”。
她忽然想试试。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陈建军抬头看她,她问:“陈建军,你是不是吃醋了?”
陈建军手一顿,别过脸:“我吃哪门子醋。”
“那你摔扳手干啥?”
“我手滑。”
“手滑两回?”
陈建军不说话了。赵秀芬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耳根子慢慢红了。她觉得好玩,又说:“张德明条件挺好的,中专毕业,粮站会计,工资比我高。”
陈建军猛地转头:“那你找他去。”
赵秀芬看着他,笑了。陈建军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赵秀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笑你傻。”她转身走回门口,拿起鞋底子继续纳。陈建军蹲在铺面里,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赵秀芬旁边。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明天别来了。”
赵秀芬手一顿,抬头看他。
陈建军看着街面,不看她:“你白天上班,晚上还来,太累了。以后我自己做饭。”
赵秀芬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嫌她累,他是心里不踏实。今天来个张德明,明天来个李德明,他怕了。她放下鞋底子,站起来,看着他。
“陈建军,你看着我的眼睛。”
陈建军转过头,看着她。
赵秀芬说:“我跟谁相亲,是我的事。我来不来铺子,也是我的事。我要是想跟张德明好,那天就不会拒绝他。我要是嫌累,今天就不会来。你明白不明白?”
陈建军站在那儿,看着她。他没说话,但眼神变了。赵秀芬又说:“你以后要是再因为这种事摔扳手,我就不来了。我说到做到。”
陈建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我以后不摔了。”
赵秀芬看着他。他站在铺面门口,二十二岁的脸,浓眉毛,眼睛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倔。她忽然想起前世,他吃醋也是这个表情,一模一样。她别过脸,拿起鞋底子继续纳:“这还差不多。”
陈建军站了一会儿,回铺面里继续干活。这回扳手没摔,轻轻放的。赵秀芬低着头纳鞋底,嘴角翘着。她纳了两针,忽然说:“晚上吃什么?”
陈建军在里面应了一声:“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就做白菜。”
“行。”
“你昨天也说行,今天还说行。”
“你做的就是行。”
赵秀芬手停了。她抬起头,往铺面里看了一眼。陈建军蹲在地上修车,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的脸,但看见他耳朵又红了。她把鞋底子往筐里一放,站起来往铺面里走:“陈建军。”
他回头:“嗯?”
赵秀芬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一头,得仰着头看他。她仰着头说:“你以后要是天天这么说话,我就天天来。”
陈建军看着她,半天没动。然后他低下头,继续修车,闷声说了一句:“那你天天来。”
赵秀芬没应声,转身出去做饭了。她蹲在灶台前面洗菜,水哗哗地流。她一边洗一边笑,笑着笑着又觉得自己没出息。她骂了自己一句:“赵秀芬,你真是栽他手里了。”但骂完了,她还是把菜洗得干干净净,切得细细的,炒了一盘香喷喷的白菜。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对面坐着。陈建军吃了两口,忽然说:“今天这白菜好吃。”
赵秀芬说:“跟昨天一样。”
陈建军说:“今天的好吃。”
赵秀芬看着他。他低着头扒饭,耳朵还红着。她忽然说:“陈建军。”
他抬头:“嗯?”
“你以后要是敢再砸我东西,我就拿扳手砸回去。”
陈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他说:“不砸了。”
赵秀芬低头扒饭。她信他。这辈子,应该不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