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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开张 ...


  •   修车铺开张那天,没人知道。

      陈建军没放鞭炮,没摆花篮,甚至没跟厂里请假。他就是下了班,把铺面门一开,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等客人上门。赵秀芬下了班过来,看见他坐在那儿,铺面里干干净净的,工具挂在墙上,车床擦得锃亮。招牌挂好了,虽然钉得有点歪,但“建军修车铺”五个字黑是黑白是白,老远就能看见。

      赵秀芬打量了一圈,说:“你就这么干坐着?”

      陈建军说:“不然呢?”

      “你得吆喝啊。你不吆喝谁知道你开了铺子?”

      陈建军想了想,站起来走到街上,清了清嗓子。赵秀芬竖起耳朵,等着他喊。结果他憋了半天,喊了一声:“修车——”声音又小又闷,跟蚊子哼似的。赵秀芬气得走过去:“你喊的什么玩意儿?”

      陈建军说:“我不会喊。”

      赵秀芬瞪了他一眼,自己站到街边,叉着腰喊了一嗓子:“修车!自行车坏了!不会修的都来!”她嗓门大,街上好几个行人都回头看她。陈建军站在铺面门口,看着她,嘴角抽了抽。

      赵秀芬回头瞪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嗓门真大。”

      “大才好使。”

      还真有人来了。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车后轮歪了,链子也掉了。他看见铺面门口站着一男一女,犹豫了一下,问:“你们这儿修车?”

      陈建军点点头。他走过去,把自行车翻过来,蹲下来看了看。后轮辐条断了两根,链条卡住了。他拿扳手拧了两下,把链条归位,又紧了紧辐条。动作利索,前后不到十分钟。中年男人递过两毛钱,陈建军接了,说了句“慢走”。中年男人骑上去试了试,回头喊了句:“行!手艺不赖!”

      赵秀芬站在旁边,看着陈建军把两毛钱放进一个铁盒子里。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跟四十年后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头子,完全不是一个人。他年轻,有力气,手上有茧,能修车能干活。他低着头的时候,眉眼认真,跟修车床的时候一样。

      她忽然说:“我再给你吆喝几声。”

      她又站到街边喊了一嗓子:“修车!便宜!手艺好!”这回又来了一个,接着又来了两个。一晚上,陈建军修了五辆车,赚了一块二。铁盒子里钢镚儿响,赵秀芬听着,比拿了奖金还高兴。

      天黑了,街上没人了。陈建军收拾工具,赵秀芬把门口扫了扫。两个人一个干活一个扫地,配合得跟干了多少年似的。陈建军收完了,从铺面里间端出一个锅。他中午焖的饭,炒了个白菜。赵秀芬看了一眼,白菜炒得黑乎乎的,盐放多了。

      她接过来,吃了一口。咸。但她没说。她想起前世他第一次给她做饭,也是炒白菜,也是咸。她骂了他,他跟她吵了一架。后来他再也没给她做过饭,都是她做。直到她生病,他才又开始做饭。那时候他做了一辈子饭,手艺还是不好,但盐放少了。

      陈建军坐在对面,端着自己的碗,看着她吃。他问:“咸不咸?”

      赵秀芬说:“还行。”

      陈建军自己也吃了一口,皱起眉:“咸了。”

      赵秀芬没接话,扒了两口饭。陈建军说:“明天少放点。”

      赵秀芬说:“明天我来做。”

      陈建军看着她:“你下班都累了。”

      “累也得吃好。”赵秀芬把碗里的白菜扒拉到他碗里,“你吃了吧。我不饿。”

      陈建军端着碗,半天没动。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堆白菜,忽然说:“赵秀芬,你明天别来了。”

      赵秀芬一愣:“为啥?”

      “你白天上班,晚上还得来帮我。太累了。”

      赵秀芬看着他。陈建军低着头,扒饭。他扒饭的样子跟四十年后一模一样,头埋得很低,筷子扒得很快。她忽然说:“你嫌我烦?”

      陈建军抬头:“没有。”

      “那你管我来不来。”

      陈建军不说话了。他低头继续扒饭,扒了两口,嘴角翘了。赵秀芬看见了,也低头扒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咸白菜,谁也没说话。但铺面里亮着灯,灯下两个人影,一个坐这边,一个坐那边,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两个碗。

      第二天,赵秀芬又来了。这回她带了菜,一把芹菜,两个西红柿,还有一块豆腐。她进了铺面就把锅端出来,洗菜切菜,手脚麻利。陈建军在旁边修车,时不时往她那边看一眼。赵秀芬炒菜的时候,他凑过来,站在旁边看。赵秀芬烦了:“你看啥?”

      “看你炒菜。”

      “炒菜有什么好看的?”

      “你炒菜好看。”

      赵秀芬铲子一停,想起前世他从来没说过她炒菜好看。她瞪了他一眼:“你今天是吃错药了还是怎么着?”

      陈建军不说话了,退回去继续修车。但赵秀芬看见他嘴角翘着。她炒完菜端上桌,陈建军过来吃。这回盐放得正好。他吃了两碗饭,吃完了,放下筷子说:“比食堂强。”

      赵秀芬收拾碗筷:“废话。”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白天,赵秀芬在纺织厂上班,陈建军在机械厂上班。下了班,两个人不约而同往城西走。赵秀芬去铺面做饭,陈建军去铺面修车。吃完饭,陈建军修车,赵秀芬在旁边帮忙递工具,或者坐在门口纳鞋底。有客人来修车,赵秀芬就起身招呼,陈建军埋头修。客人走了,赵秀芬把钱收进铁盒子里。

      一个月下来,铁盒子里攒了三十多块钱。陈建军数了数,还了赵秀芬那十块,剩下二十多块。他把钱递给赵秀芬:“你拿着。”

      赵秀芬没接:“你的钱,我拿着干啥?”

      “铺子是你在管。”

      赵秀芬看了一眼那个铁盒子。她确实在管。她收钱,她记账,她买菜做饭。陈建军只管修车。但她觉得这没什么。她拿过铁盒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票子,剩下的推回去:“这是房租和水电。剩下的你攒着,以后扩铺面用。”

      陈建军把剩下的钱收好。他忽然说:“赵秀芬,要不……”

      赵秀芬看着他:“要不什么?”

      陈建军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赵秀芬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下文,转身去洗碗。陈建军站在铺面里,看着她的背影,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想说的是“要不你别上班了,来铺子里干”。但他没说出来。他怕她多想。毕竟他们还没结婚,毕竟他们名义上“退婚了”。她帮他,是情分。他不能得寸进尺。

      赵秀芬洗着碗,也在想事。她刚才差点问他“要不什么”。但她没问。她怕他真说出来。她怕他说“要不咱们和好吧”。她还没想好。她承认,她喜欢来铺面。喜欢看他修车,喜欢做饭给他吃,喜欢两个人对坐着吃饭。但她怕。怕这辈子又跟从前一样,吵一辈子,到头来他一碗粥砸过来。

      她洗完碗,擦了擦手,说:“我回去了。”

      陈建军说:“我送你。”

      “不用。巷子亮着呢。”

      陈建军还是跟出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走到胡同口,赵秀芬停住,陈建军也停住。赵秀芬说:“你回去吧。”

      陈建军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点。”

      赵秀芬:“什么早点?”

      “豆浆油条。路口那家。”

      赵秀芬看着他。她想起前世,他给她带了一辈子早点。每天早起去路口买豆浆油条,放在桌上,然后去上班。她起床的时候,油条还是热的。她从来没问过他几点起的。四十年,他天天如此。直到她倒下那天早上,桌上还放着豆浆油条。

      她说:“我自己会买。”

      陈建军说:“我顺路。”

      赵秀芬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院门。她走到院里,站在枣树底下,听见院门外陈建军的脚步声远了。她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她想起那天在修车铺里,灯下两个人吃饭的样子。她忽然觉得,也许这辈子,跟从前不一样了。

      她进屋,坐在炕沿上,拿起针线筐。筐里有双鞋底子,纳了一半。是陈建军的鞋。她穿上线,一针一针地纳。针尖在头皮上蹭一下,再扎下去。窗外月亮照着,照着她低头纳鞋底的样子。

      她纳着纳着,忽然笑了一下。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但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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