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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修车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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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省城回来以后,赵秀芬发现陈建军变了。
以前他下了班就蹲宿舍,或者蹲在胡同口。现在他下了班就往城西跑。赵秀芬问他去哪儿,他说“看看地方”。赵秀芬没多问,但心里犯嘀咕。城西那片她去过,全是破旧的棚户和几间倒闭的铺面,有什么好看的。
过了几天,刘婶来串门,坐在赵秀芬屋里嗑瓜子,嗑着嗑着忽然说:“秀芬,你家建军是不是要开铺子?”
赵秀芬正在缝扣子:“谁说的?”
“我前天在城西看见他了。他跟一个老头在谈什么,指着一间空铺面比比划划的。我凑过去问了一嘴,他说想盘下来开个修车铺。”
赵秀芬手一顿。开修车铺的事,他跟她说过,但她以为只是说说。毕竟这年头,个体户还不被人看好。放着国营厂的铁饭碗不要,去开铺子,搞不好连对象都找不到——她记得隔壁胡同有个小伙子辞了工作摆摊卖衣服,他爹气得差点跟他断绝关系。
“他哪来的钱?”赵秀芬问。
刘婶摇头:“不知道。但看他那架势,是真想干。”
刘婶走了以后,赵秀芬坐在屋里,半天没动。她想起前世,陈建军的修车铺是下岗以后才开的,那时候他们俩都四十多了,没别的路可走,只能硬着头皮干。但这辈子才1982年,陈建军才二十二,他怎么就知道要开修车铺?
只有一个解释——他也记得上辈子的事。
赵秀芬忽然想起来,那天在省城医院门口,赵老爹说“我看你修车那股劲儿,就知道你不想在厂里待一辈子”,陈建军当时愣了。他以为赵老爹只是随便说说。但如果陈建军前世就是开修车铺的,那他对修车那股执着劲儿,就不是这辈子突然冒出来的,是上辈子干了几十年,刻在骨子里的。
赵秀芬放下针线,站起来往外走。她走到城西,远远看见陈建军蹲在一间铺面门口,跟一个老头在说话。那铺面很小,以前大概是卖杂货的,门板歪歪斜斜,窗户上糊着报纸。陈建军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老头点点头,又摇摇头,两个人掰扯了半天。
赵秀芬没走过去。她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陈建军来还她上次借的扳手。赵秀芬把扳手递给他,问:“你盘那铺面,多少钱?”
陈建军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说:“一个月租金八块。押一付一,十六块。”
“你有吗?”
陈建军沉默了一下:“还差六块。”
赵秀芬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过去。
陈建军没接:“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找你哥借?你哥上次借的一百二还没还。”
陈建军不说话了。赵秀芬把钱塞到他手里:“拿着。算我借你的。你赚了钱还我。”
陈建军攥着那十块钱,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四十年了,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谢谢”。他只会把东西做了,放在那儿,不说。
赵秀芬看他那个样子,忽然说:“陈建军,你是不是上辈子就想开修车铺?”
陈建军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望。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两个人脸上。陈建军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嗯。”
赵秀芬没再问。她只是说:“那你好好干。”
第二天,赵秀芬下了班,去了城西。她没告诉陈建军,自己去的。铺面门开着,陈建军蹲在地上,拿抹布擦一台旧车床。那车床锈迹斑斑,不知道从哪个废品站淘来的。他擦得很认真,额头全是汗。赵秀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拿起另一块抹布,蹲下来擦车床的另一面。
陈建军抬头看见她,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帮你收拾。”
“你下班不累?”
“累。但你一个人弄到什么时候。”
陈建军没再说什么。两个人蹲在地上,一人擦一面。谁也没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陈建军擦完了,赵秀芬递扳手。赵秀芬够不着上面的架子,陈建军伸手帮她拿。两个人在那间又小又破的铺面里忙活了一下午,把所有的旧工具擦了一遍,把墙角的垃圾扫干净,把歪了的门板钉好。
天快黑的时候,铺面收拾得差不多了。赵秀芬直起腰,锤了锤后背。陈建军递过来一碗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陈建军站在铺面中央,四下看了看。铺面很小,但收拾干净了,墙上挂上工具,地上摆好车床,像那么回事了。
“还缺个招牌。”赵秀芬说。
陈建军点点头:“明天我去做个木头的。”
“你会写字?”
“会。我小学毕业。”
赵秀芬撇了撇嘴:“小学毕业能写什么好字。”
陈建军没吭声。赵秀芬又说:“我来写。我字比你好。”
陈建军看着她,忽然笑了。赵秀芬瞪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陈建军收起笑,但嘴角还翘着。
赵秀芬拿起地上的抹布,往他那边一扔:“笑什么笑,赶紧干活。”
陈建军接住抹布,继续擦工具。两个人又忙活了一阵,天彻底黑了。赵秀芬说该回去了,陈建军“嗯”了一声。两个人走出铺面,陈建军锁门,赵秀芬站在街边等他。街上没什么人,远处工厂的灯亮着,广播里在放《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赵秀芬忽然觉得,这首歌还挺好听。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陈建军忽然说:“那十块钱,我下个月还你。”
赵秀芬说:“不急。”
“不行,欠着难受。”
赵秀芬看了他一眼。前世陈建军也是这个脾气,欠了谁的钱,觉都睡不好。但前世他从来不欠她钱,因为他们的钱是放在一起的。这辈子她借了他十块,他非要还。
她说:“随你。”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陈建军忽然说:“铺面开起来,你中午别在食堂吃了。我那儿有锅,可以做。”
赵秀芬停住脚步:“你做?”
“嗯。我做饭不好吃,但比食堂强。”
赵秀芬想起前世,陈建军做的饭确实不好吃。他炒菜永远放太多盐,炖肉永远炖不烂。但每次她加班回来,他都把饭做好了放在桌上,用碗扣着保温。她吃了四十年,骂了四十年。但每次加班,她还是会回来吃。
她说:“再说吧。”
两个人走到胡同口,赵秀芬停住。她往左拐,是她的院门。陈建军往右拐,是机械厂宿舍。两个人站在分岔口,面对面站着。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建军忽然说:“赵秀芬。”
“嗯。”
“修车铺开起来,我就有手艺了。”
“我知道。”
“我以后……能养活你。”
赵秀芬看着他。陈建军站在月光底下,二十二岁的脸,浓眉毛,眼睛亮亮的。他好像在等着她说什么。但赵秀芬什么都没说。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左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下班早,去帮你打扫。”
陈建军站在那儿,看着她进了院门。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右走。走了几步,脚步轻快起来。他嘴里哼着《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跟广播里放的是一个调。
第二天,赵秀芬下了班,又去了城西。铺面门口,陈建军正在钉招牌。他自己用木板拼的,四四方方,上面用墨汁写了几个字。赵秀芬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招牌上写着:“建军修车铺”。
她愣的不是这五个字,而是那个“建”字。那个“建”字的走之底,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往右上方挑了一下。跟她写的一模一样。
她看着陈建军:“你什么时候学的?”
陈建军没抬头,继续钉招牌:“那天看你写地址,就学了。”
赵秀芬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歪歪扭扭但努力模仿她的“建”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前世他从来没模仿过她的字。他甚至从来没夸过她的字好看。但今天他钉的招牌上,那个“建”字带着她的笔迹。
陈建军钉完了招牌,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他回过头,看着赵秀芬。他脸上带着一种认真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像个小学生等着老师打分。
赵秀芬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他。她说:“写得不怎么样。”
陈建军脸垮下来了。
赵秀芬又说:“但比我预想的好。”
陈建军愣住,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赵秀芬别过脸,去看招牌。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建”字,字迹还没干透,墨汁蹭到她手指上。她看着指尖上的墨,忽然想,这辈子,他们不结婚,但他修车,她上班,他欠她钱,她帮他打扫。这算什么呢?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前世他开修车铺的时候,招牌上写的是“陈记修车”。那是她找人做的,她没问过他想叫什么名字。他自己起的名,是“建军修车铺”。就这五个字,一个“建”字带着她的笔迹。
赵秀芬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她说:“明天我拿块布来,把窗户糊上。冬天透风。”
陈建军说:“好。”
赵秀芬转身往家走。陈建军在后面喊:“明天你来,我做饭。”
赵秀芬没回头,但应了一声:“嗯。”
她走远了。陈建军站在铺面门口,看着那个崭新的招牌,又看了看自己沾满墨汁的手。他忽然觉得,这辈子,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