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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省城 早上五点四 ...

  •   早上五点四十,赵秀芬就到了火车站。

      天还没亮透,站台上灰蒙蒙的,几盏昏黄的电灯照着,候车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赶早班车的旅客。赵秀芬穿了件蓝布外套,背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赵老爹的信、两瓶水和几个煮鸡蛋。她站在候车室门口,搓着手,三月的早晨还挺凉。

      她等了五分钟,陈建军来了。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布兜。赵秀芬瞥了一眼,布兜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有点不自在。这是退婚以后,他们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一起出门。

      “走吧。”赵秀芬说。

      陈建军“嗯”了一声,跟在她后面。

      火车是六点十分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有扛着麻袋的农民,有拎着皮包的工人,还有抱着孩子回娘家的年轻媳妇。赵秀芬找到座位坐下,陈建军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小桌板,桌板上放着她带的煮鸡蛋。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了。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麦苗刚返青,绿油油的。赵秀芬看着窗外,陈建军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陈建军把布兜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包饼干。那种老式的动物饼干,用蜡纸包着,上面印着熊猫图案。赵秀芬愣了一下。她认得这个。前世他们刚结婚那会儿,陈建军每次出差回来都给她带这种饼干。后来日子好了,饼干种类多了,他就不买了。再后来他们吵架,他惹她生气,就买一包动物饼干哄她。四十年,这个习惯从来没变过。

      “你买这个干啥?”赵秀芬问。

      陈建军把饼干放在桌板上:“路上吃。”

      赵秀芬拿起饼干,拆开蜡纸,拿了一块放进嘴里。饼干脆脆的,一股奶香味。她吃了一口,说:“你以前老买这个。”

      陈建军说:“你爱吃。”

      赵秀芬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饼干,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拿起第二块,掰了一半递给陈建军。陈建军愣了一下,接过来吃了。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火车上,一人一块地分着吃饼干。火车摇晃着,窗外的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三个小时后,火车到了省城。

      赵秀芬和陈建军出了站,坐公交车去了省人民医院。赵老爹已经从老家坐拖拉机来了,约在医院门口碰头。他们到的时候,赵老爹正蹲在医院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抽烟袋。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看见赵秀芬和陈建军一起走过来,赵老爹愣了一下。

      “建军也来了?”

      陈建军叫了声“叔”,接过赵老爹手里的蛇皮袋。

      赵老爹看看他,又看看赵秀芬,没多问,把烟袋磕了磕,站起来:“走吧。”

      医院里人多,挂号排了半个小时的队。赵秀芬让陈建军陪着赵老爹在大厅等着,自己去排队。等她拿着挂号单回来的时候,看见陈建军正蹲在赵老爹面前,给他卷旱烟。赵老爹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陈建军卷好的烟,抽了一口,点了点头。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赵老爹脸上带着笑。

      赵秀芬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走过去。她忽然想起前世,赵老爹生病的时候,陈建军也是这么蹲在他面前,给他卷旱烟。那时候赵老爹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陈建军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赵老爹屋里,给他卷烟,陪他说话。赵老爹走的那天,陈建军守在他床边,赵老爹最后的动作,是伸手摸了摸陈建军的头。像摸儿子一样。

      赵秀芬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爹,走吧,内科在三楼。”

      检查做了大半天。拍片子、验血、做心电图。赵老爹被折腾得够呛,但一直忍着,没吭声。陈建军一直跟在旁边,跑前跑后,拿单子、交费、扶着赵老爹上下楼。赵秀芬去拿检查结果的时候,陈建军扶着赵老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赵老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跟赵秀芬说:“秀芬,建军这孩子,心实。”

      赵秀芬没说话。

      赵老爹又说:“你要是跟他闹别扭,爹不拦你。但你得想好了。好男人不多。心实的更少。”

      赵秀芬看着她爹。赵老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前世这个时候深。但他眼睛还亮着,看着她的目光很温和。赵秀芬忽然想起,前世赵老爹走的时候,她守在床边,他拉着她的手说“秀芬,你命苦”。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她懂了。赵老爹是觉得,她嫁给陈建军,吵了一辈子,命苦。

      可这辈子她想明白了。吵归吵,但她从来没想过跟别人吵。她就想跟陈建军吵。

      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看了片子,说肺部有阴影,但发现得早,是早期,可以治。赵秀芬攥着报告单,手在抖。陈建军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报告单,说了句:“能治就行。”

      赵秀芬眼圈红了。她想起前世,赵老爹查出病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陈建军卖了缝纫机,凑了钱,让赵老爹多活了三年。那三年,赵老爹最高兴的事就是看着陈建军修车,一看就是一下午。陈建军修车的时候不说话,赵老爹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待着。赵秀芬有时候出来喊他们吃饭,看见两个人蹲在车旁边,一个递扳手,一个抽烟,像一对父子。

      赵秀芬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她转头看着陈建军,说:“谢谢你。”

      陈建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说谢谢。他憋了半天,说:“谢啥。”

      赵老爹从诊室里出来,看见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赵秀芬眼圈红着,陈建军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赵老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他说:“走,吃饭去。我请客。”

      三个人在医院门口的小饭馆吃了顿饭。赵老爹要了三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一个豆腐汤。他还让陈建军陪他喝了二两白酒。陈建军平时不喝酒,但今天陪赵老爹喝了两杯。赵老爹喝得高兴,话也多了。他说起赵秀芬小时候的事,说她五岁就会做饭,七岁就能挑水,十岁就会纳鞋底。他说赵秀芬从小就懂事,就是脾气倔,跟他娘一个样。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了,看着赵秀芬,说:“秀芬,你娘走得早,爹没本事,让你受苦了。”

      赵秀芬摇摇头,没说话。

      赵老爹又说:“建军,我把秀芬交给你了。她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陈建军放下酒杯,认真地说:“叔,您放心。”

      赵秀芬在旁边听着,低着头扒饭。她没反驳“交给你了”这句话。陈建军也没提“退婚”的事。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都不说。赵老爹看在眼里,什么都没问。

      下午,赵老爹坐拖拉机回老家了。走之前,他拉着赵秀芬的手说:“闺女,爹没事。你好好过日子。”

      赵秀芬点点头。赵老爹又拍拍陈建军的肩膀:“建军,好好干。修车铺的事,不急。先把技术练好。”

      陈建军愣了:“叔,您怎么知道我想开修车铺?”

      赵老爹笑了:“我看你修车那股劲儿,就知道你不想在厂里待一辈子。”

      赵老爹走了。赵秀芬和陈建军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远。赵秀芬抱着胳膊,站了一会儿。陈建军站在她旁边,也没走。

      过了一会儿,赵秀芬说:“你什么时候想开修车铺的?”

      陈建军沉默了一下:“那天修窗户的时候。”

      “修窗户?”

      “嗯。补墙的时候我就想,我要是有一门手艺,就能自己干。不用看厂里脸色,不用等人发工资。”

      赵秀芬看着他。她想起前世,陈建军的修车铺是下岗以后才开的。他手艺好,人实在,生意一直不错。但她从来没问过他,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自己干的。她以为他就是被逼的。原来他早就想过了。

      她说:“那你开。”

      陈建军看着她:“你不反对?”

      “我反对什么?你有手艺,比在厂里强。”

      陈建军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他看着赵秀芬,赵秀芬也看着他。下午的阳光从医院大楼顶上照下来,照得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赵秀芬的碎发又翘起来了,陈建军伸手帮她按了按。这回按下去了。

      赵秀芬说:“走吧,坐车回去。”

      陈建军“嗯”了一声。两个人并排往公交站走。这次没隔一步的距离,走得很近。虽然没有牵手,但肩膀偶尔碰到一起。谁也没躲开。

      火车上,赵秀芬靠在座位上,闭着眼。陈建军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她累了,睡着了。火车摇摇晃晃的,她的头一点一点的。陈建军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把她的头轻轻拨到自己肩膀上。赵秀芬动了动,没醒,就这么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陈建军坐得笔直,一动不敢动。他的肩膀有点僵,但他没动。他看着窗外,田野、村庄、远处的山,都蒙在夕阳里,金灿灿的。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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