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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流言 赵秀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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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秀芬退婚的消息,三天就传遍了两个厂。
最先是从纺织厂传出来的。周姐那天在食堂打饭,听见隔壁机械厂的两个女工在嘀咕:“听说了吗,陈建军跟赵秀芬不处了。”“为啥?”“谁知道呢,说是五一不办了。”周姐竖着耳朵听完,端着饭盒回到车间,凑到赵秀芬跟前:“秀芬,外头都在传你跟建军的事了。”
赵秀芬手没停:“传就传。”
“你真不跟他处了?”
“嗯。”
周姐张大嘴:“为啥呀?建军那人多好啊,老实,肯干,又不花心。”
赵秀芬把线头接上,没吭声。她怎么跟周姐说?说他们上辈子吵了四十年?说他把她熬的粥砸在她身上?说他们俩都重生了?这些话说了谁信。
周姐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知道珍惜。建军那样的,打着灯笼都难找。”
赵秀芬心说,我找了四十年,不用找了。但她嘴上说:“周姐,你忙你的去吧。”
周姐走了。但流言没停。到下午的时候,整个纺织厂都知道了。赵秀芬去厕所,听见有人在隔间里议论:“她是不是有病啊,陈建军那种条件她还看不上?”“谁知道呢,八成是攀上高枝了。”“什么高枝?”“听说粮站的小张在追她。”
赵秀芬从隔间出来,在洗手池前头站了半天。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觉得很累。她只是想这辈子重新活,怎么就这么难。
机械厂那边也没消停。陈建军在车间干活,老周凑过来:“建军,厂里都在传你跟赵秀芬的事了。”
陈建军手里的车刀停了一下:“传就传。”
“你真不跟她处了?”
“嗯。”
老周急了:“为啥呀?秀芬那姑娘多好啊,能干,利索,又会过日子。”
陈建军继续推车刀,铁屑飞溅。他嘴上说“不处了”,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怎么跟老周说?说他上辈子砸了她一碗粥?说他欠她一句“对不起”欠了四十年?
老周看他不吭声,拍拍他肩膀:“建军,你可想好了。赵秀芬那样的,可遇不可求。”
陈建军没说话。但下午收工的时候,他去了趟供销社。他站在柜台前头,看着货架上的东西,最后买了一盒桃酥。售货员问他:“送人?”他说:“自己吃。”售货员笑笑,没拆穿他。那盒桃酥他拎回宿舍,放在枕头旁边。小李看见了,问:“建军哥,你买桃酥干啥?”陈建军说:“饿了吃。”小李说:“你胃不好,少吃甜的。”陈建军把桃酥往枕头底下一塞,没吭声。
流言传到刘婶耳朵里的时候,刘婶正在居委会开会。开完会她骑着自行车就去了纺织厂,堵在车间门口等赵秀芬下班。赵秀芬一出来,看见刘婶那架势,就知道躲不过去了。
“秀芬,你跟我说实话。”刘婶把她拉到一边,“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赵秀芬瞪大眼:“什么别人?”
“那为啥不跟建军处了?外头都在传你攀高枝。”
赵秀芬气笑了:“刘婶,您听谁说的?”
“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告诉我,到底有没有?”
“没有。”
刘婶松了口气:“那到底为啥?”
赵秀芬看着刘婶,忽然觉得很累。她说:“刘婶,您别问了。我跟他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哪里都不合适。”
刘婶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说:“秀芬,你是不是怕什么?”
赵秀芬一愣。
刘婶说:“你是不是怕跟建军过不好?”
赵秀芬没说话。
刘婶拉着她的手,声音放轻了:“秀芬,婶是过来人。婶跟你说,过日子这事,没有谁天生就会。建军那人,看着闷,但心实。你跟他过,不会受委屈。”
赵秀芬心说,我跟他过了四十年,受了多少委屈您不知道。但她看着刘婶那张焦急的脸,没说出口。
刘婶又说:“婶不逼你。但你好好想想。你要是真不想跟他,婶不勉强。但外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赵秀芬点点头。刘婶走了,她站在厂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几个工友经过,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怪。赵秀芬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她没理,转身往家走。
走到胡同口,她看见了陈建军。他蹲在墙根底下,跟那天早上一样。不同的是,这回他面前放着一个纸包。是桃酥,供销社的油纸包着,扎着十字结。他看见她,站起来,把纸包递过来。
赵秀芬看着他:“你听见那些话了?”
陈建军沉默了一下:“嗯。”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外头都说我攀高枝。”
陈建军看着她,忽然说:“你不是那种人。”
赵秀芬愣住了。
陈建军把桃酥塞到她手里,转身走了。赵秀芬抱着桃酥,站在胡同口,看着他走远。他走得不快,脚步沉沉的。赵秀芬忽然想起前世,外头也传过她的闲话。那时候她在纺织厂当组长,有人说她跟厂长走得近。陈建军听说了,跟她吵了一架,骂她“不检点”。她气得三天没回家。后来那事澄清了,陈建军也没跟她道歉。他只是每天早上默默把她的自行车擦干净,擦了一个月。
赵秀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桃酥。她拆开纸包,拿出一块咬了一口。桃酥酥脆,掉了一手渣。她一边吃一边往院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胡同口空了,陈建军早走了。
第二天,赵秀芬在食堂又看见了陈建军。他排在打饭的队伍里,前面还有好几个人。赵秀芬站在隔壁窗口排队,两个人隔着一道墙。陈建军打完饭,端着饭盒往外走。经过窗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她饭盒里看了一眼。她打了一份素炒白菜,连个肉末都没有。
陈建军皱了皱眉,但什么都没说,走了。
赵秀芬端着饭盒找位置坐下。吃了两口,发现饭盒底下多了块肉。她抬头看了一圈,陈建军已经走到食堂门口了。他端着饭盒,饭盒里全是白菜。
赵秀芬低头看着那块肉,骂了一句:“死老头子。”然后把肉吃了。
吃完饭,赵秀芬去厂里的阅览室坐了一会儿。阅览室没什么人,就两个老工人在看报纸。赵秀芬翻着《人民画报》,翻到一页关于深圳特区的报道。画报上是一片工地,工人们在盖楼,远处是未开发的土地。她盯着那页看了一会儿。1982年,深圳特区刚成立两年。她记得,再过几年,那里会变成另一番模样。
她合上画报,靠在椅背上。她在想一件事。她记得陈建军那个修车铺,是下岗以后才开的。那时候他们已经吵了十几年,攒了点钱,盘了个小门面。陈建军修车,她卖衣服,两个人对门。那几年虽然也吵,但生意红火,日子比在厂里强。后来修车铺变成了汽修厂,服装摊变成了制衣作坊。
这辈子,如果她不嫁他,他还会开修车铺吗?她还会摆服装摊吗?
赵秀芬站起来,把画报放回架子上。她走出阅览室,站在走廊里,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1985年,赵老爹查出肺癌,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三年,手里没什么钱。陈建军把家里唯一值钱的缝纫机卖了,凑了钱给赵老爹看病。那台缝纫机是她陪嫁的,她心疼了好久。后来赵老爹还是走了,陈建军在灵前守了三天,比亲儿子还上心。那些天他没怎么说话,就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有一天晚上,她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灵堂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包旱烟叶。那是他托人从东北捎来的,赵老爹生前爱抽。他把那包旱烟叶放进棺材里,放的时候手在抖。
赵秀芬站在走廊里,忽然鼻子一酸。她甩了甩头,把那些回忆压下去。她跟自己说,那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她要重新活。
可什么叫重新活?不嫁陈建军,就是重新活吗?她不知道。
下午下班,赵秀芬往家走。走到胡同口,又看见陈建军。这回他没蹲着,站在那儿,手里没拿东西。他好像在等人。赵秀芬走过去,他叫住她:“赵秀芬。”
她停住。
陈建军说:“你爹……是不是身体不好?”
赵秀芬一愣:“你问这个干啥?”
陈建军沉默了一下:“我那天听刘婶说的。说你爹来信,说最近咳嗽得厉害。”
赵秀芬心里咯噔一下。赵老爹确实来信了,说最近咳嗽,吃了药也不见好。她一直担心这个。前世赵老爹就是咳嗽没当回事,等查出来已经是肺癌晚期了。
陈建军看她脸色变了,又说:“你带他去省城看看吧。别耽误了。”
赵秀芬看着他。她想起前世,赵老爹生病的时候,陈建军卖了缝纫机。那台缝纫机是她陪嫁的,她心疼了好久。但钱花了,老爹多活了三年。那三年,陈建军从来没跟她算过那笔钱。
她忽然说:“你陪我去。”
陈建军愣住了:“我?”
“你陪我去省城。我一个人弄不了。”
陈建军站在那儿,半天没动。他看着赵秀芬,赵秀芬也看着他。胡同口的枣树上,一只麻雀落在枝头上,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又飞走了。三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赵秀芬的碎发又翘起来了。
陈建军伸手,帮她按了按那缕碎发。按了两下,没按下去。他说:“行。”
赵秀芬别过脸,但嘴角翘了。她说:“明天早上六点,火车站。别迟到。”
陈建军说:“嗯。”
赵秀芬转身进了院门,没回头。但陈建军看见她走路的步子轻快了。他站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觉得,这辈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