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退婚 陈建军 ...
-
陈建军出了院门,站在胡同口,忽然不知道往哪儿走。
三月的早晨,天刚亮透。胡同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后座绑着两筐菜,铃铛摁得“叮叮”响。卖豆腐的老汉正在巷口支摊,木板一放,白布一掀,热腾腾的豆腐冒着气。隔壁院里传来“哗啦”一声,是有人在倒尿盆。远处工厂的大喇叭开始播《东方红》,声音飘过来,飘飘忽忽的。
陈建军站在那儿,穿着工装,手里空落落的。他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摸出半包“大前门”,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票。他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这身体,才二十二岁,连烟都不会抽。
他捏着烟,蹲在墙根底下,看着胡同口来来往往的人。有人跟他打招呼:“建军,这么早?”他“嗯”一声,没抬头。那人还想说什么,看他脸色不对,走了。
陈建军蹲在那儿,脑子乱成一锅粥。昨天他还在医院病床上,胸口疼得要命,想着赵秀芬怎么还不送饭来。一闭眼一睁眼,人回到二十二岁,婚没结,房没买,孩子没生,啥都还没开始。可那四十年是真的。赵秀芬给他煮了四十年的面,洗了四十年的衣裳,跟他吵了四十年的架。他住院那三天,她守了三天,骂了他三天。她骂他“你怎么不死了算了”,他知道那是气话。她骂他的时候,眼睛红着,手在抖。
陈建军把烟屁股摁灭在地上。他站起来,又蹲下去。他心里有个声音说:去找她,跟她说,咱们还是结婚吧。另一个声音说:你忘了她怎么骂你的?她说“这辈子不跟你过了”。她说“重新找”。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他想起医院走廊里那张加床,想起她那张平静的脸。她躺在那儿,一句话都没给他留。那碗面,她到底是没煮成。
陈建军猛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步往巷子外头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就是不能在这儿待着。路过卖豆腐的摊子,老汉喊他:“建军,来块豆腐?”他摆摆手,头也不回。
他走了几条街,走到纺织厂门口。厂门刚开,女工们三三两两往里走,有说有笑的。陈建军站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站那儿。站了一会儿,他看见了赵秀芬。她穿着工装,扎着两条辫子,跟周姐一起往厂里走。她走路的姿势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背挺得直直的,步子迈得利索。走到厂门口,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陈建军赶紧转过身,假装在看墙上的标语。等他再回头,她已经进去了。
陈建军站在那儿,心里堵得慌。他想起她刚才那个眼神,她看见他了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这辈子,他得改。他得学会说软话,学会认错,学会不砸东西。他得让她看见,他不一样了。
可是她说了,这辈子不跟他结了。
陈建军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走到胡同口,碰见了刘婶。刘婶骑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摞表格。她看见陈建军,刹住车:“建军,我正要找你呢。”
“找我干啥?”
“你俩的结婚申请啊。”刘婶拍拍车筐,“我昨天去街道办给你们拿了表,趁着五一还有时间,赶紧填了交上去。”
陈建军看着那摞表格,半天没说话。刘婶看他脸色不对,问:“咋了?你俩吵架了?”
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刘婶,那表……先不填了。”
刘婶一愣:“啥意思?”
“就是……先不填了。”
刘婶把自行车支好,走过来:“你俩闹啥呢?处了半年了,五一就办事了,你现在说不填了?”
陈建军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我们俩都重生了,上辈子吵了四十年,这辈子不想过了”。他说不出口。
刘婶看他那个样子,急了:“建军,你跟婶说实话,是不是你欺负秀芬了?”
“没有。”
“那为啥?”
陈建军憋了半天,说:“她……她说不想结了。”
刘婶瞪大眼:“秀芬说的?”
“嗯。”
刘婶愣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她拍拍陈建军的肩膀:“婶明白了,你俩这是闹别扭呢。没事,婶给你们说和说和。处对象哪有不闹别扭的?吵两句嘴就说不结了,那还得了?”
陈建军想说“不是闹别扭”,但刘婶已经推着自行车走了。她边走边回头喊:“你放心,婶有办法。你等着!”
陈建军站在胡同口,看着刘婶的自行车消失在巷尾。他忽然觉得,这事好像没那么容易了。
与此同时,赵秀芬坐在车间里,手上接线头,脑子里全是陈建军。她刚才在厂门口,好像看见他了。马路对面站着个人,蓝工装,浓眉毛。她看过去的时候,那人转过了身。她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但她的心,跳了一下。
周姐凑过来:“秀芬,你咋了?心不在焉的。”
赵秀芬摇摇头:“没事。”
“是不是跟你家建军闹别扭了?”
“谁跟他闹别扭。”赵秀芬低下头,接线头。
周姐还要问,赵秀芬站起来去上厕所。她在厕所的洗手池前头站了一会儿,对着镜子里那张二十岁的脸看了半天。她跟自己说:“赵秀芬,你说了不结的。你说了重新找的。别心软。”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回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秀芬在食堂又看见了陈建军。两个厂的食堂挨着,中间隔了道墙,墙上开了个窗口。她排在队伍里,看见陈建军在前头打饭。他打了一份白菜炒肉,两个馒头。端着饭盒往外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好像也看见了她。两个人隔着打饭的队伍对了一眼。陈建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后面的人催他往前走。他只好走了。
赵秀芬打了一份醋溜白菜,一个馒头。她找了张桌子坐下,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发现饭盒底下多了块肉。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圈。没人。但食堂门口,陈建军正端着自己的饭盒往外走,饭盒里全是白菜。
赵秀芬看着那块肉,半天没动筷子。她想起前世,他每次都是这样。打了肉,自己不吃,夹给她。她问他“你咋不吃”,他说“我不爱吃”。她信了四十年。后来有一天,她看见他在厨房里啃她吃剩的肉骨头,啃得干干净净。她当时没说话,转身走了。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信过“我不爱吃”这句话。
赵秀芬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肉炒得有点老,咸了。但她吃了。吃完了,她骂了一句:“死老头子,炒个肉都炒不好。”旁边桌的人看了她一眼。她不管,继续吃饭。
下午下了班,赵秀芬往家走。走到胡同口,远远看见刘婶站在她院门口,叉着腰,像是等了好一会儿了。赵秀芬心里咯噔一下,想绕道走,但刘婶眼尖,一眼就看见她了。
“秀芬!你给我过来!”
赵秀芬只好过去。刘婶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我问你,你是不是跟建军说不结了?”
赵秀芬沉默了一下:“嗯。”
“为啥?”
“不合适。”
刘婶瞪着她:“你俩处了半年,早不合适晚不合适,偏偏要办事了不合适?秀芬,你跟婶说实话,是不是他欺负你了?他打你了?”
“没有。”
“那到底为啥?”
赵秀芬看着刘婶那张焦急的脸。她想起前世,刘婶也是这么热心,给她和陈建军介绍,帮他们张罗婚礼,他们吵架的时候她来劝,闹离婚的时候她来拦。刘婶操了一辈子的心,到老了还在操心。赵秀芬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但她还是说:“刘婶,这事您别管了。”
刘婶急了:“我是你们介绍人,我不管谁管?你俩要是真不想结了,那也得给我个说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俩散了。”
赵秀芬看着刘婶,忽然说:“刘婶,您觉得我跟陈建军合适吗?”
刘婶愣了一下:“合适啊。你俩一个能干,一个老实,配得很。”
赵秀芬又问:“那您觉得,我俩在一起,会吵架吗?”
刘婶想了想,说:“吵架肯定免不了。但哪对夫妻不吵架?”
赵秀芬没说话。她想,四十年。四十年里,他们吵了多少次架?数不清了。从早吵到晚,从春吵到冬。她骂他,他回嘴。她摔门,他砸碗。她哭,他沉默。四十年,就这么过来了。
刘婶又说:“秀芬,婶跟你说句实话。夫妻过日子,没有不吵架的。但吵架归吵架,日子还得过。你看我家那口子,我跟他吵了三十年了,不也过来了?”
赵秀芬看着刘婶,忽然问:“刘婶,您跟刘叔吵了三十年,您想过离婚吗?”
刘婶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想过。想过一百回。”
“那为啥没离?”
刘婶想了想,笑了:“因为离了,我找不着第二个能跟我吵三十年的人。”
赵秀芬愣住了。
刘婶拍拍她的肩膀:“秀芬,你好好想想。婶不逼你。但婶跟你说,建军那孩子,好。你错过了,后悔一辈子。”
刘婶走了。赵秀芬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她想起前世,刘婶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没当回事。后来刘婶去世了,走得很突然。赵秀芬站在灵堂里,看着刘婶的遗照,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离了,我找不着第二个能跟我吵三十年的人。”
赵秀芬推开门,进了院子。她走到枣树底下,看着刚发的嫩芽,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回屋,坐在炕沿上,拿起针线筐。筐里空了,鞋底子纳完了,鞋面也上了,鞋送出去了。她翻了翻,在筐底找到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子,是陈建军那天还回来的那双。她拿起来,穿上线,继续纳。
针尖扎了手指一下,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骂了一句:“死老头子。”然后继续纳。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月亮升起来了,照着院子里的枣树,照着窗户纸上映出的那个低头纳鞋底的影子。影子一动不动,只有手在动。一针,一针,又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