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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还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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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那二十块钱,是发了工资第二天还的。
陈建军揣着钱去车间找老周,老周正蹲在地上擦机床。陈建军把钱递过去:“二十,数数。”
老周接过来揣兜里,看都没看:“数什么数,你还能少我的?”
陈建军站在旁边,没走。老周抬头看他:“还有事?”
“谢了。”
老周乐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谢了?”
陈建军别过脸:“我走了。”
老周在后面喊:“哎,你跟秀芬的事咋样了?”
陈建军头也没回:“关你什么事。”
老周蹲在地上嘿嘿笑,跟旁边的工友说:“这小子,嘴硬。但我看他这两天走路都带风,八成是快成了。”
工友凑过来:“啥快成了?”
老周压低声音:“他跟纺织厂那个赵秀芬,快和好了。”
“不是退婚了吗?”
“退了再结呗。这俩人,折腾。”
陈建军没听见这些。他出了车间,往城西走。走到半路,碰见他哥陈建国。
陈建国比他大八岁,在街道小厂上班,住城北老宅,跟陈母隔壁。他长得跟陈建军不太像,脸圆,肚子大,走路外八字,老远看着像个移动的坛子。他手里拎着两条鱼,看见陈建军,眼睛一亮。
“建军!正好碰见你。”
陈建军站住:“哥。”
陈建国把鱼往他手里一塞:“妈让我买的,你拿回去吃。”
陈建军看着手里的鱼,有点意外。他哥这人,占便宜没够,什么时候主动送过东西?他问:“哥,你有事?”
陈建国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也没啥大事。就是……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借点。”
陈建军心里咯噔一下。前世他哥借了一百二,又借了八十,一直没还。他住院的时候他哥来看过一次,空着手来的,坐了十分钟就走了。他妈问起来,他哥说“厂里忙”。忙什么?忙着打牌。
“借多少?”陈建军问。
“不多。三十。”
陈建军看着他哥。三十块,在1982年不是小数目。他修车铺辛辛苦苦干一个月,也就赚三十多。他哥张口就是三十,还拎着两条鱼来,这是先给甜头再开口。
“干啥用?”陈建军问。
“你嫂子身体不好,想带她去医院看看。”
陈建军沉默了。他嫂子确实身体不好,在菜场卖菜,冬天手冻得跟萝卜似的。但前世他哥也说过同样的话,借了钱没去医院,拿去打牌了。后来嫂子还是自己扛着,扛了十几年,最后查出病来,晚了。
“哥,钱我可以借。”陈建军说,“但我有个条件。”
陈建国眼睛一亮:“你说。”
“你跟我一起去医院,把嫂子的号挂了。钱直接交到医院,不经过你手。”
陈建国的脸垮下来了:“你这话说的,你哥还能贪你的钱?”
陈建军看着他,没说话。他哥被他看得不自在,咳了两声:“行行行,一起去。你嫂子这几天正好不舒服,明天你陪我们去。”
陈建军说:“明天下午。上午我得上班。”
“行。”
陈建国走了。陈建军拎着两条鱼站在路边,想了想,拐去了赵秀芬那儿。
赵秀芬正在院里晾衣裳。看见他拎着鱼进来,愣了一下:“哪来的鱼?”
“我哥给的。”
赵秀芬更愣了:“你哥?给咱鱼?”
“他跟我借钱。三十。”
赵秀芬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地上:“你借了?”
“没。我说让他带嫂子去医院,钱直接交医院。”
赵秀芬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鱼,翻来覆去看了看:“这鱼不错。你哥这回下了血本。”
“他心虚。”
“你知道就好。”赵秀芬把鱼拎进厨房,“晚上炖了。你在我这儿吃。”
陈建军“嗯”了一声,跟进厨房。赵秀芬在灶台前头忙活,他在旁边站着,看了半天,忽然说:“赵秀芬。”
“嗯?”
“我哥要是明天带嫂子去医院,你跟我一块儿去呗。”
赵秀芬回头看他:“我去干啥?”
“你帮着看看。我一个大男人,跟嫂子说不上话。”
赵秀芬想了想,说:“行。但你得管饭。”
“管。”
第二天下午,陈建军请了假,赵秀芬也提前下了班。两个人在医院门口碰了头,陈建国带着媳妇刘桂芳来了。刘桂芳瘦瘦小小的,脸色蜡黄,手上有冻疮,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十岁。她看见赵秀芬,愣了一下,拽了拽陈建国的袖子。
陈建国也有点意外:“秀芬也来了?”
赵秀芬说:“我陪嫂子看看。你们男人不懂这些。”
刘桂芳看了赵秀芬一眼,眼神里带着感激。赵秀芬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嫂子,走,我陪你挂号。”
两个女人走在前头,陈建军和陈建国跟在后面。陈建国凑过来小声说:“建军,你俩这是和好了?”
陈建军说:“关你什么事。”
“我看秀芬对你挺上心的。”
陈建军没理他,但嘴角翘了翘。
挂了号,医生给刘桂芳检查了,说是贫血,加上营养不良,得吃药,还得好好吃饭。刘桂芳一听要花钱,拉着陈建国的袖子要走。赵秀芬拦住她:“嫂子,身体要紧。钱的事你别操心,建军出了。”
刘桂芳看着陈建军,眼圈红了:“建军,嫂子这……”
陈建军说:“嫂子,你别说了。先把药拿了。”
陈建军去交了钱,拿了药。刘桂芳攥着药袋子,眼泪掉下来了。赵秀芬在旁边说:“嫂子,别哭。回去好好吃药,多吃点好的。你要是倒下了,我哥怎么办。”
刘桂芳抹了抹眼泪,点点头。陈建国站在旁边,有点讪讪的,搓着手说:“那什么……建军,这钱我下个月还你。”
陈建军说:“哥,这钱不用还。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陈建国一愣:“啥事?”
“以后别打牌了。”
陈建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我没……”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陈建军看着他哥,声音不高但很稳,“嫂子身体这样,孩子还小,妈也老了。你要是再打牌,这个家就散了。”
陈建国站在医院走廊里,一句话说不出来。刘桂芳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赵秀芬看了陈建军一眼,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陈建国才闷声说:“知道了。”
从医院出来,陈建国带着刘桂芳走了。赵秀芬和陈建军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赵秀芬说:“你今天说话挺硬气。”
陈建军说:“上辈子没管他,这辈子不能不管。”
赵秀芬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二十二岁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她忽然想起前世,他哥打牌输了钱,回家跟嫂子吵架,嫂子哭着来找她。她跟陈建军说了,陈建军去找他哥,两个人打了一架。打完了,他哥消停了两年,后来又开始了。四十年,他哥就没消停过。
她说:“你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陈建军说:“管一时是一时。”
赵秀芬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城西铺面门口,陈建军忽然说:“赵秀芬,今天谢谢你。”
赵秀芬说:“谢什么。”
“你陪嫂子,她心里好受多了。”
赵秀芬站住脚步,看着他。陈建军也站住了。两个人站在铺面门口,三月底的太阳暖洋洋地照着。赵秀芬说:“陈建军,你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陈建军看着她:“你也是。”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赵秀芬先别过脸,推开门进了铺面。陈建军跟进去。铺面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赵秀芬把从医院带回来的药袋子放在桌上,说:“这药一天吃三回,一次一片。你哥要是忘了,你提醒他。”
陈建军说:“我记着了。”
赵秀芬又说:“你嫂子那身体,光吃药不行,得吃好的。以后我隔几天给她送点菜过去。”
陈建军看着她,忽然说:“赵秀芬。”
“又怎么了?”
“你真好。”
赵秀芬手一顿。她转过身,看着陈建军。陈建军站在铺面门口,阳光打在他脸上,浓眉毛,眼睛亮亮的。他看着她,表情很认真。赵秀芬别过脸,假装在整理桌上的药袋子:“你少来这套。”
陈建军没说话,但他笑了。赵秀芬整理着药袋子,嘴角也翘着。
那天晚上,两个人照旧在铺面吃饭。赵秀芬做了个红烧鱼,炒了个青菜,还蒸了米饭。陈建军吃了三碗。吃完了他放下筷子,说:“赵秀芬,我哥那三十,你说是还还是不还?”
赵秀芬说:“你说了不还。”
“我说了不算。那钱是你的。”
赵秀芬看着他:“陈建军,我的钱,你的钱,分那么清楚干啥?”
陈建军愣了一下。赵秀芬说完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同时别过脸。赵秀芬站起来收拾碗筷,陈建军站起来帮忙。两个人手碰到一起,又同时缩回去。
赵秀芬说:“你洗。”
陈建军说:“你擦。”
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擦,谁也没再说话。但铺面里的灯亮着,照着两个人影,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