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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心悸难安,他眼底藏慌 ...


  •   暮色漫过听澜院的飞檐,将满院竹影染成一片沉碧。

      林慕远被侍卫半请半逼逐出王府的动静,渐渐消散。院中侍女静悄悄地进来,收拾案上残局,那一滴晕开的墨渍还留在宣纸上,黑沉沉一团,像化不开的心事。

      沈清辞饮过半盏温蜜水,胸口闷窒稍稍缓和,只是心神耗损过重,眉眼间倦意难掩。方才当众撕破林慕远假面时,他强撑着清明镇定,待到风波落定,那股紧绷的气力便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浑身虚软。

      萧烬寒立在一旁,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肩头,玄色衣袍下摆垂落地砖,周身冷厉的戾气已经敛去大半,只剩几分挥之不去的沉虑。

      “今日累着你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余下的事有苏珩去处置,你不必再费心思虑,早些歇息。”

      沈清辞微微垂眸,长长的鸦羽般的睫毛覆住眼底情绪,轻轻应了一声:“好。”

      他心口依旧隐隐作痛,只是不愿在萧烬寒面前过分显露孱弱。前世无数个日夜,他便是以一副不堪一击的模样示人,换来的是禁锢与身不由己。如今他主动来此,虽借对方权势复仇,却也不想时时刻刻都做一个需要被人看顾的易碎玩偶。

      萧烬寒看他强自自持的模样,心中又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揣测。他分不清,这份隐忍,是天性使然,还是防备自己。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末了只淡淡吩咐院中的侍女:“夜里好生伺候,若是公子身子不适,即刻来报我,片刻都不得耽搁。”

      “是,王爷。”侍女躬身应下。

      萧烬寒又深深望了沈清辞一眼,才转身踏出听澜院。

      竹门合上,隔绝院内外。

      白日喧嚣散尽,夜幕缓缓笼罩靖藩王府。

      用过清淡晚膳,沈清辞遣退左右,只留一名侍女在外间值夜。内室烛火摇曳,灯花偶尔噼啪轻响。他斜倚在软榻之上,本想闭目养神,将白日里林慕远那张伪善的面孔从脑海中拂去。

      可旧事一旦翻涌上来,便由不得自己。

      前世的片段不受控制地闯入思绪。

      曲水雅集那盏暗藏机关的蜜酿、沈明轩假意关怀的规劝、林慕远灯下与他论诗时温和的眉眼,还有往后他被困藩府,众叛亲离,病痛缠身,最后油尽灯枯,在无尽寒凉之中闭上双眼的光景。一桩桩,一件件,反反复复盘旋心底。

      心绪激荡之下,心脉旧疾骤然发难。

      最先袭来的是胸口骤然收紧的绞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五脏。沈清辞呼吸猛地一滞,指尖下意识死死攥住身下锦褥,指节泛出青白。冷汗转瞬浸透内层中衣,顺着脊背缓缓往下淌。

      他想要张口唤人,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心口砰砰狂跳,跳得他头晕目眩,眼前烛火明明灭灭,几乎要化作一片模糊光晕。

      疼。

      那是刻入骨髓的旧伤,前世积下的病根,一旦被忧愤悲恸牵动,便来势汹汹。

      他挣扎着想要去够榻边备好救急汤药的小几,手臂抬起半寸,便脱力垂落。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来回摇摆,耳中嗡嗡作响,外界的声响都变得遥远朦胧。

      外间守夜的侍女隔了许久不见内室动静,心中不安,轻叩门扇:“公子?公子您可安好?”

      没有回应。

      只有细微的、压抑的喘息声从帐幔之后透出来。

      侍女心头大惊,连忙掀帘入内,一眼便看见斜靠在软榻上的沈清辞。人已经半歪倒在榻边,面色惨白如纸,唇瓣褪尽血色,额头上密密层层全是冷汗。

      “公子!”侍女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慌忙上前想去扶他,又怕贸然挪动加重病情,“来人!快来人!公子发病了!”

      夜半的呼喊刺破听澜院的寂静。

      消息如星火一般飞快传到主院。

      彼时萧烬寒尚未安歇,正坐在案前,听苏珩回禀方才派人跟踪林慕远的动向。听闻听澜院急报的那一刻,萧烬寒手中握着的玉镇纸“当啷”一声重重磕在桌案上。

      方才还从容冷静的男人,瞬间失了平日的沉稳。

      “怎么回事?!”

      “回王爷,听澜院来人急报,沈公子心疾骤然发作,情形凶险。”报信的侍从气息还未平复。

      不等苏珩再多说半句,萧烬寒已然起身,大步往外冲。玄色长袍被夜风掀起,步履急得几乎称得上踉跄。

      前世那一幕深埋心底的梦魇,在此刻骤然翻涌上来。

      他还记得,那个时候,沈清辞也是这般,在病痛之中日渐凋零。他那时不懂何为怜惜,只知强行将人拘在身侧,以为留住人便万事大吉,眼睁睁看着那副清绝的躯体一日日衰败下去,最后留给他一具冰冷的躯壳。

      那份悔恨,日夜啃噬他的心神。

      今夜听闻心疾发作,旧日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

      一路穿过回廊竹林,夜色寒凉,夜露打湿衣摆,萧烬寒浑然不觉。他闯开听澜院内室的门,屋内烛火昏黄,帐幔半垂。

      入目便是沈清辞奄奄侧卧在软榻之上的模样。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角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滑落,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着,胸口起伏微弱而艰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压抑的颤音。

      侍女捧着药碗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汤药尚烫,短时间根本无法喂服。

      “医者呢!”萧烬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藏着难以压制的慌乱。

      “已经派人去请府中侍医,只是距离此处尚有片刻路程。”侍女颤声回话。

      萧烬寒几步走到软榻边。

      往日阴鸷偏执的藩王,此刻眼底所有算计猜忌尽数退去,只剩下真切的惶恐。他蹲下身,伸手试探沈清辞的额角,触手一片冰凉湿冷。

      沈清辞此刻半陷昏沉,意识朦朦胧胧,隐约感知到有人靠近。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看见一道玄色高大的身影笼罩在自己上方。

      是萧烬寒。

      心口还在一阵阵抽痛,连视物都摇晃不定。

      萧烬寒见他勉强睁开眼,心头一紧,放柔了声线,那语调里竟带上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急:“沈清辞,看着我。别睡过去。”

      他不敢随意搬动他,只小心伸出手掌,垫在沈清辞的后颈,微微将人托住,不让他歪着身子压到胸腔,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动作生涩笨拙,一下一下极轻地顺着气息。

      那掌心宽厚温热,隔着薄薄衣料传过来,带着沉稳的温度。

      前世无数光景,萧烬寒对他多是强迫、占有、冷硬的对峙,这般小心翼翼的触碰,沈清辞两世以来,几乎从未感受过。

      剧痛还在撕扯心脉,可后背那一点暖意,却清晰无比。

      昏沉之间,沈清辞望着男人深邃的眼眸。

      他素来见惯萧烬寒的多疑、冷厉、占有,今夜才窥见这层外壳之下藏起来的慌乱。那双总是盛满猜忌与欲望的黑眸里,此刻没有权衡,没有试探,只有怕失去的慌张。

      他是在……怕自己就此死去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沈清辞心神微动,胸口又是一阵悸痛,他蹙紧眉,浅浅闷哼一声。

      萧烬寒的心跟着狠狠一揪。

      “撑住,侍医马上就到。”他低声重复,像是说给沈清辞听,又像是安抚自己,“不许有事。”

      往日高高在上、手握北境铁骑的靖藩王,此刻竟有几分失控。他不再去思考沈清辞顺从是真是假,不去琢磨他留在自己身边究竟是为复仇还是别有图谋。所有算计博弈,在眼前这人摇摇欲坠的性命面前,全部退居其次。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

      院外脚步急促,侍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王爷!”

      萧烬寒立刻稍稍退开半寸,却依旧守在软榻边缘,目光一瞬不瞬锁在沈清辞身上,仿佛只要移开视线,人便会就此消散。

      侍医不敢耽搁,上前跪坐榻边,手指搭上沈清辞腕脉。指尖触到的脉搏微弱散乱,忽快忽慢,险象环生。

      “公子这是旧疾受情志刺激骤然爆发,忧愤郁气堵于心脉,险!”侍医面色凝重,迅速取出银针,“需先施针稳住心脉,再服救急汤药。”

      银针对着穴位落下。

      烛火摇曳,映得一室人影晃动。

      萧烬寒立在一旁,双拳暗暗紧握,玄色衣袖之下,手背青筋隐隐绷起。方才那一瞬间发自肺腑的惶恐,还沉沉压在眼底,未曾散去。

      帐幔之内,沈清辞受针刺激,意识稍稍清醒几分。他侧眸,遥遥看向身侧那个男人。

      今夜,萧烬寒眼底藏着的那一份慌,真真切切,做不得假。

      可这份慌乱之中,究竟有几分是执念,又有几分是真心?

      病痛混沌之中,沈清辞辨不分明。心口的悸痛还在绵延,连带心绪,也跟着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窗外夜风穿过竹林,沙沙不绝,王府长夜漫漫,那些缠绕两人两世的猜忌与情丝,便在这样一个病痛缠身的夜里,悄然又缠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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