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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北地旧事,窥见他未宣的执念 ...


  •   银针刺入穴位的酸胀缓缓漫开,沈清辞胸口那股濒死的窒闷,终于一点点散退。

      额间淋漓的冷汗渐渐止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薄纸,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虽依旧浅弱,却已经趋于平稳。侍医收回银针,指尖再探腕脉,紧绷的神色稍稍松缓,却不敢有半分轻忽。

      “王爷,公子心脉已暂时稳住。”侍医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极低,“只是情志郁结引发旧疾,根基损耗深重,最忌怒忧悲思。往后万万不可再经受这般刺激,若是再三发作,恐药石难救。”

      萧烬寒立在榻边,一身玄色衣袍还沾染着夜半夜露的湿凉,方才那份刻进眼底的惶恐尚未完全褪去。他目光落在榻上闭着眼的沈清辞身上,眸色沉沉。

      “记下。往后听澜院一应琐事,凡可能扰到公子心神之人,一律不许靠近。林慕远、沈家来人,若无本王手谕,不得跨入院门半步。”萧烬寒语声冷肃,对着一旁候着的苏珩吩咐,“寻几味珍稀滋补药材,尽数送过来,务必把身子给我养回来。”

      “属下遵命。”苏珩敛手应下。

      侍医调好熬煮完毕的汤药,药汁色泽深褐,气味清苦。侍女小心翼翼半扶起沈清辞,垫上软枕,一勺一勺将汤药喂入唇间。沈清辞尚是半昏半醒,眉峰时时蹙起,下意识抗拒苦涩药味,却依旧顺从地咽了下去。

      全程萧烬寒就站在不远处,没有再上前打扰,却也没有离开,视线牢牢锁在那人清瘦的面庞之上。

      待到一碗汤药服尽,沈清辞倦意翻涌,沉沉陷入睡梦。睡梦中眉头依旧微蹙,似仍被噩梦纠缠,偶尔会浅浅闷哼一声。

      “此处留两名侍女轮值守夜,有任何异动立刻通报本王。其余人,随我出来。”

      萧烬寒转身,脚步放轻,踏出内室。

      竹门被轻轻合上,将屋内沉睡之人隔绝在里面。院中风露寒凉,夜已过半,天边月色淡白,洒落满院竹枝,投下斑驳凌乱的影子。

      苏珩跟在王爷身后,见他立在廊下,抬眼望向沉沉夜空,周身是一种难得的落寞。

      旁人眼中的靖藩王,杀伐果决,手握北境重兵,朝堂之上连帝王都要忌惮三分,鲜少会流露出这般心绪。

      “王爷,夜已深沉,不如回主院歇息。”苏珩低声劝道。

      萧烬寒没有动,指尖摩挲腰间悬挂的旧玉佩,玉质温润,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光滑。那玉佩并非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纹样简单,是许多年前,在北地所得。

      “苏珩,你还记得北地边境,那一场大雪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似命令,倒更像自语。

      苏珩微微一怔,略一回想便记起旧事:“是七年前,王爷于北境戍守,大雪封关,您受皇命入京述职那一回?”

      “嗯。”

      七年前。

      那时萧烬寒还常年驻守北境沙场,刀枪剑戟为伴,见惯烽火白骨。那一年京中传召,他不得不暂离边关,奔赴京华。

      入京那日恰逢上元灯会,满城灯火璀璨,十里长街游人如织。他一身劲装尚未换下,一身沙场风霜,立于喧嚣繁华的长街,与周遭温润风雅的京中世家子弟格格不入。

      便是那一夜,他初见沈清辞。

      沈家携家眷出门赏灯,车马停在河畔。少年彼时不过十五岁,一身月白锦袍,披着雪白狐裘,立于石桥之上。河畔万家灯火落进他眼眸,眉眼清润,身姿纤细,风一吹便似要倒下。

      沈清辞先天心脉不足,不宜久在寒风里久站,不过是家中长辈拗不过他,才准许出来看半刻灯会。他手里捏着一盏琉璃花灯,望着河面流水灯火,唇角带着浅浅柔和笑意,全然不知石桥之下,有一道目光牢牢定格在自己身上。

      那一眼,便烙印进萧烬寒心底。

      沙场长大的人,见惯铁血杀戮,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易碎的人。仿佛冰雪凝成,一碰便会碎作漫天粉末。

      后来他暗中打听,才知晓那是沈家嫡长公子沈清辞,自幼体弱,饱读诗书,是京中诸多世家公子里极负盛名的人物。

      只是那时他身在北地,戎马倥偬,身不由己。藩王之身,兵权在握,步步皆如履薄冰,他自知给不了旁人安稳,只把这份突如其来的执念压在心底。只偶尔京中有旧友来信,他会不动声色,问询几句沈家的消息,打听沈清辞近况。

      再往后,风波渐起。

      朝堂猜忌加剧,皇帝忌惮他手中北境兵权,处处设掣肘。他重返京城,再听闻沈清辞,却是听闻少年与名士林慕远相交甚笃,二人朝夕往来,京中不少人都在私下议论二人情谊。

      心底那点埋藏多年的念想,化作翻涌难平的占有欲。

      前世,他被妒火冲昏头脑,不顾朝野非议,强行将人掳入藩府。他以为只要把人拘在身边,日日相见,总能焐热一颗心。可他不懂温柔,不懂体恤,只会用强权禁锢。

      他看得见沈清辞眼底日复一日加深的恐惧、厌弃,却束手无策。他越紧逼,沈清辞便越抗拒,旧疾反复,一日衰过一日。直到最后,那具他珍藏于心的躯体,终究在他府中油尽灯枯。

      那是萧烬寒此生最大的劫,也是最深的悔。

      午夜梦回,常常重回那个上元灯节的石桥之上,少年手持花灯,眉眼温和,可转瞬之间,画面又切换至病榻冷寂,那人再无半分气息。

      “从前我总以为,只要将人留在眼皮底下,便万事大吉。”萧烬寒望着窗纸透出的微弱烛火,嗓音带着几分沙哑,“我以为是外界的人和事蛊惑他,才叫他对我满心抗拒。直到前世眼睁睁看着他消亡,才懂,禁锢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苏珩默然垂首。这些旧事,王爷极少对外言说。

      “可这一世,他主动随我回到藩府。”萧烬寒眉头紧锁,指尖微微收紧,玉佩硌着掌心,带来一丝钝痛,“他顺从,知礼,遇事冷静通透。可我依旧分不清,这份顺从,究竟是向命运认命,还是只为借我的权势向林慕远、沈明轩复仇。”

      今夜看着沈清辞倒在榻上受病痛折磨,方才那一瞬间,所有算计试探全部消散。他什么都顾不得,只害怕重蹈前世覆辙。

      他想要的从不是一具被迫留下来的躯壳。他想要沈清辞的心。可那颗心,隔着两世的恩怨伤痛,隔着重重算计,遥遥万里,难以触及。

      “公子心思深沉,历经生死,不会轻易袒露本心。”苏珩缓缓开口,“但王爷,真假虚实,时日自会给出答案。至少眼下,他性命安危,握在我们手中。先护好他的身体,其余的,尚可徐徐图之。”

      萧烬寒缓缓颔首。

      院内寂静,屋内偶尔传来一声浅浅翻身的细碎声响。

      他没有立刻回主院,就这般静立廊下,守了大半宿。天边夜色一点点褪去,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晨晓微光穿透竹梢,照进听澜院内室。

      沈清辞悠悠转醒。

      浑身酸软无力,胸口还残留着心悸过后的虚乏。帐幔外天光柔和,屋内燃着安神的香,气息清浅。他动了动手指,才回忆起昨夜心疾骤然发作的一幕幕。

      昏迷前的画面浮上脑海——萧烬寒蹲在榻边,那双素来冷硬深沉的眼眸里,不加掩饰的慌乱与惶恐。

      那不是伪装。

      沈清辞缓缓抬起手,覆在自己心口。

      两世,萧烬寒对他,有偏执,有占有,有伤害,可昨夜那一份惊慌失措,又作何解释?

      他想不透彻。

      帐帘轻响,侍女听见里面动静,连忙走上前来:“公子,您醒了?”

      沈清辞微微转头,声音还带着大病过后的干涩:“外面……王爷,可还在?”

      侍女答道:“王爷在廊下守了大半夜,天快亮方才回主院,临走前反复叮嘱,要公子好生休养,不许劳神思虑诸事。”

      沈清辞闻言一怔。

      守了整整一夜。

      窗缝漏进晨间微凉的风,吹得帐角轻轻晃动。心底某一处冰封的角落,似被这一句回答,轻轻撬动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

      北地风雪催生的执念,跨越两世而来,正无声笼罩着听澜院中的他。只是这份沉重又滚烫的情意,夹杂着过往伤害,叫他不敢轻易去触碰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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