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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故人登门,虚情再演 沈府一众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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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一众族老碰壁离去的消息,半日之间便流转于京华士林之间。
人人都在议论靖藩王府前厅那一场对峙,坊间流言越演越烈。有人叹沈清辞命途坎坷,遭强权裹挟;也有人私下揣测,许是沈家嫡公子爱慕藩王权势,甘愿栖身王府。众说纷纭,真假莫辨。
林慕远府中,收到沈明轩派人送来的密报。
书简短短数行,写尽前厅受挫的经过。沈氏族老施压未果,连沈清辞一面都没能见到。
书简搁在案上,林慕远指尖捻着信纸,青衫广袖垂落,面上那一贯温润的笑意淡了几分。窗下熏香袅袅,衬得他眉眼风雅,眼底却翻涌着沉郁的戾气。
曲水雅集精心布设的药局落空,借宗族逼迫的计策又被萧烬寒硬生生挡下。
沈清辞主动随藩王归去这一步,彻底打乱他所有筹谋。
若是任由沈清辞安稳待在靖藩王府,背靠萧烬寒这棵大树,来日一旦回过神来追查旧事,他与沈明轩暗中做下的勾当,便随时有暴露之险。
不能就这么坐视不管。
林慕远将书简揉起,丢入旁侧燃着的香炉,纸卷遇火,转瞬化作点点飞灰。
“备帖,我要去往靖藩王府,探望沈公子。”
身旁侍仆微怔:“先生,如今满城流言,此时登门,怕是惹人非议。靖藩王性情冷硬,未必愿意见客。”
“正因满城流言,我才要去。”林慕远垂眸理了理衣襟,唇边浮起一抹浅淡悲悯,“世人皆知,我与清辞乃是至交好友。友人身陷藩府,身陷流言漩涡,我若闭门避嫌,反倒落得薄情寡义的名声。我登门探望,合乎情理。”
他要亲自入王府,见一见沈清辞。
他要亲眼看一看,昔日那个对自己全然信任、温顺柔软的沈清辞,究竟是真的心甘情愿依附萧烬寒,还是身不由己,被强权胁迫。
若是沈清辞是被逼,他便可当众施以同情,暗中挑拨,勾起沈清辞对沈家、对自由的执念,鼓动他伺机逃离藩府。
若是沈清辞当真主动选择萧烬寒……那便要另做打算。
午后,靖藩王府收到林慕远递来的名帖。
萧烬寒正在书房翻阅苏珩搜集上来、关于沈明轩私卖田产的账册,侍从将名帖呈至案前。
“王爷,林慕远递帖,求入府探望沈公子。”
萧烬寒指尖按住泛黄账页,眉峰骤然一拧。
林慕远。
这个名字,如今于他而言,早已不是世人称颂的文雅名士,而是算计沈清辞的歹人。
“他倒敢来。”萧烬寒语声微凉。
苏珩立在一旁,低声进言:“王爷,若是回绝,外头便会传出闲话,说王府禁锢沈公子,连昔日故交都不许相见,反倒坐实外界‘囚禁’的说辞。若是放他进去,此人城府极深,怕是要在沈公子面前搬弄是非,蛊惑人心。”
进退两难。
萧烬寒指尖轻轻叩击案面,沉默片刻。
“准许入府。”
苏珩一惊:“王爷?”
“让他去听澜院见沈清辞。”萧烬寒抬眼,黑眸沉沉,“但派两名可靠侍卫,守在廊下,不得远离。院内侍女也全数留下,不许二人单独相处半刻。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要传报于我。”
他要看看,林慕远当着沈清辞的面,会演一出何等动人的故人戏码。
同时,他也想看一看沈清辞的反应。
面对昔日引为知己的旧友,面对对方的假意关怀,他会是动摇感伤,还是一如往日那般清醒冷淡。
这亦是一场试探。
“属下明白。”苏珩领命退下,前去安排。
听澜院内。
沈清辞正坐在窗下临帖。
案上铺着素色宣纸,手握一支羊毫,落笔清瘦飘逸。只是身子孱弱,写不多时,腕臂便泛起酸乏,胸口隐隐闷涩,只能停下笔,轻轻按在心口缓缓调息。
竹帘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公子,林慕远先生前来探望,王爷准许他入内相见。此刻人已经到院外了。”
沈清辞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紧,笔尖墨汁滴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团漆黑墨迹。
林慕远,竟然敢亲自登门。
前世,这个人躲在幕后,从未踏足藩府一步,只在暗处操纵风云,坐看他油尽灯枯。今生计策接连落空,竟不惜亲身入局,要来见他。
沈清辞缓缓放下毛笔,目光落在纸上那团墨渍,眼底没有半分故人相逢的怅然,只有一片清冷冷的平静。
“请他进来。”
不多时,一袭青衫的林慕远踏入听澜院。
院中竹风习习,池水澄澈,处处布置雅致妥帖。入目所见,并不似世人想象之中囚禁犯人的牢笼,反倒处处皆是悉心照料的痕迹。
林慕远目光飞快扫过院落四周,廊下立着两名腰佩长刀的王府侍卫,阶边侍立侍女,无一人退避,果然没有给他和沈清辞留下独处的机会。
心头微沉,面上却依旧漾起忧切痛惜的神色,快步朝着窗下的沈清辞走去。
“清辞!”
他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焦灼痛心,仿佛满心挂念,目光落在沈清辞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头紧紧蹙起:“几日不见,你竟清减至此。我听闻曲水雅集之后之事,日夜忧思,辗转难安。”
说话间,便想要上前,伸手去握沈清辞的手臂。
沈清辞端坐椅上,身子微微向后轻撤半寸,不动声色避开他的触碰。
“林兄远道而来,不必多礼。”沈清辞声线清浅,语调客气,却隔着一层无形的薄冰。
林慕远的手僵在半空,心中掠过一丝难堪。
他收回手,顺势叹了一口气,在案边的椅子落座,目光环顾四周,假意叹息:“靖藩王府纵然富贵繁华,可终究非是你的归处。清辞,那日雅集,到底发生了何事?满城都说,是萧烬寒以强权逼你至此。你如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身不由己,受他胁迫?”
这话问得极有技巧。
当着王府下人侍卫的面,把“胁迫”二字摆上台面。若是沈清辞顺着话说出半分委屈,这番话便会立刻传入外面,进一步坐实藩王强掳的流言。
廊下侍卫垂首,静静听着,将每一句对话默记于心。
沈清辞抬眸,淡淡望向林慕远那双写满关切的眼眸。
就是这一双眼睛,前世哄骗了他无数个日夜。灯下论诗,闲话风月,句句温情,底下藏的全是妒火与算计。
“并非胁迫。”沈清辞一字一字,说得清晰,“是我自己,愿意随王爷归来。”
林慕远脸上的忧色一滞,像是全然不能置信:“清辞,你何苦这般言不由衷!此处尽是王府耳目,你不必惧怕,若是遭人逼迫,只管直言,我纵然人微言轻,也定然要为你奔走,想方设法救你离开!回到沈家,回到你本该有的生活。”
说得大义凛然,一副甘愿为友人赴汤蹈火的模样。
沈清辞看着他演戏,心底只觉寒凉。
救他离开?
一旦离开藩府,等待他的便是沈明轩与林慕远布下的罗网,名声尽毁,任人宰割。
“救我?”沈清辞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林兄当真想要救我?那日曲水亭中,你捧出那盏蜜酿,劝我饮下之时,怎么不曾想过救我。”
一句话轻飘飘出口。
林慕远浑身一震,脸色骤然发白。
蜜酿!
沈清辞知道!
他知道那盏酒里被动过手脚!
方才还挂在脸上温雅悲悯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眼底掠过猝不及防的慌乱。他万万没有料到,沈清辞竟会在此处,当着王府侍卫侍女的面,直接点破此事。
“清辞,你……你此言何意?”林慕远强作镇定,声音微微发紧,“那日的蜜酿,不过寻常果酒,我只是想着你不耐烈酒,才劝你浅尝,何来别的说法?莫不是你在王府之中,听了什么小人谗言,误会于我?”
他迅速想要辩解,将一切推为旁人挑拨离间。
沈清辞手肘轻搭案沿,指尖抵着下颌,神色平静无波,目光牢牢锁着林慕远慌乱的眉眼:
“是不是误会,林兄心中自知。”
“你想借药力令我失神,再引萧烬寒前来,叫我落一个失德的名声。事成之后,你与沈明轩便可瓜分沈家产业。可惜,我没有饮那杯酒,你的谋划落了空。”
字字清晰,落在院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廊下两名侍卫神色微变,互相交换一眼。这些都是王府探子查到的秘事,如今竟由沈公子亲口说了出来。
林慕远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后背衣衫已然被冷汗浸得发潮。他万万料不到,从前那个对自己全然信赖的沈清辞,会变得如此锐利,毫不留情撕开他的假面。
“荒唐!”林慕远拔高些许声调,强撑雅士风度,面上带着受伤的神色,“清辞,你怎可这般揣测于我!我们相交数载,灯下论诗,朝夕相伴,我待你一片赤诚,你怎能听信无根流言,如此污蔑我!”
他试图搬出往日相交情分,打动旁人,也试图撼动沈清辞。
“赤诚?”沈清辞轻轻摇头,心口因情绪起伏,泛起一阵淡淡的闷痛,他微微蹙眉,缓了片刻才继续开口,“林兄所谓的赤诚,便是暗地里同沈明轩勾结,算计我的名节性命吗?”
林慕远见软的不行,神色冷了几分,低声道:“清辞,说话要有凭据。你这般说法,若是传扬出去,毁掉的不止是我的名声,连你自己,也要受人非议。你如今身在藩王府,何苦把自己逼到进退无路的境地。不如……你随我想办法离开此地,过往种种,尚可一笔勾销。”
话语末尾,藏着隐晦的威胁。
沈清辞怎会听不出。
他淡淡迎上对方的目光,声音不大,却立场分明:“我不会离开王府。留在这,才是我当下最好的选择。林兄不必再费口舌劝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烬寒一身玄色常服,立在竹影之下,不知来了多久。
方才院中这一番对峙,他尽数听入耳中。
目光沉沉落在林慕远身上,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方才林慕远那一番假意关怀、暗藏胁迫的模样,被他尽收眼底。
林慕远见到萧烬寒现身,心头猛地一沉,连忙起身,敛衽行礼:“见过靖藩王殿下。”
萧烬寒没有叫他起身,目光越过他,先望向窗下的沈清辞。
看见沈清辞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眉尖微蹙,似是正隐忍心口不适,萧烬寒眼底的寒意又重了数分。
“林先生登门探望故人,本王应允你入府,是念你往日与沈公子有旧。”萧烬寒语声冷冽,“可你踏入听澜院,不思宽慰,反倒句句挑拨,言语之间暗藏胁迫,肆意搬弄是非。”
“本王的藩府,不是供你玩弄心计的地方。”
林慕远身子一颤,急忙辩解:“殿下,在下没有!只是忧心清辞处境,故而多劝几句,绝无挑拨之意!沈公子方才所言,皆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本王心中自有论断。”萧烬寒抬臂,冷声下令,“来人,送林先生出府。往后,林慕远,不许再踏入靖藩王府半步。”
“殿下!”林慕远还想要争辩。
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不给他再多辩白的余地,半请半逼,将人向外引去。
林慕远行至院门口,又回头深深看向窗下的沈清辞。
少年坐在窗纱光影之间,面色苍白,眼神淡漠,再无半分从前对他的信赖温情。
林慕远心底又恨又惧。
沈清辞什么都知道了。
这一局,他彻底输了。可事情绝不会就此结束。
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甬道尽头,院中终于恢复安静。
廊下侍卫与侍女都识趣退到远处,不打扰主二人。
院中只剩下萧烬寒与沈清辞。
萧烬寒快步走到窗案边,垂眸看向沈清辞,见他指尖紧紧按着左胸,呼吸微微有些急促。方才同林慕远对峙,牵动心绪,又引得心脉不安。
“难受?”萧烬寒的声音不自觉放轻。
沈清辞轻轻点头,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无妨,只是动了气,片刻便好。”
方才直面林慕远那张伪善的面孔,揭破对方的算计,看似痛快,可于他孱弱的心脉而言,亦是一重损耗。
萧烬寒望着他清瘦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方才沈清辞当众直面林慕远,不回避、不怯懦,将对方的虚情假意一一戳破。那份冷静坚韧,叫人动容。可同时,他又清晰看见,提起旧怨之时,沈清辞眼底压着的沉沉恨意。
那份恨意,是刻在骨血之中。
“方才你不该当众与他对峙。”萧烬寒低声道,“林慕远在外颇有声望,今日你说的那些话没有实证,传出去,外人只会觉得是你身陷藩府,刻意构陷旧友,反倒于你不利。”
沈清辞抬眼看向他,睫毛轻颤:“我知晓。只是看着他在我面前演故人戏,我难以隐忍。纵然没有实证叫旁人信服,至少,叫王府这边听得明白。”
他要让萧烬寒清清楚楚看见,林慕远究竟是何等嘴脸。
萧烬寒看懂了他的用意。
他伸手,指尖悬在半空,想要抚一抚他蹙起的眉峰,临到近处,又克制住收回,改为拿起案边温好的蜜水,推到沈清辞面前。
“喝口温水缓一缓。证据,我会替你拿到。”萧烬寒的声音沉而笃定,“不必你亲自以身涉险,与他口舌相争。”
沈清辞接过瓷盏,指尖触到温热杯壁,轻轻颔首。
院外风穿竹林,簌簌作响。
林慕远被逐出靖藩王府的消息,不出半日,便也要传遍京城。
暗处的风浪,只会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