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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京华流言,风传沈公子入藩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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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晓,薄雾漫过靖藩王府重重飞檐。
听澜院内竹影疏淡,晨露凝在竹叶尖端,风过便簌簌滚落池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沈清辞睡得并不沉。夜里几番浅醒,胸口断断续续泛起闷涩,直到天将亮时,才浅浅沉入睡梦。外间软榻之上,萧烬寒一夜未得安寝,天光初亮便起身,立在纱帘之外静听片刻,确认内室呼吸匀净,才稍稍松了眉头。
侍女轻手轻脚进来收拾外间案几,不敢高声,怕惊扰内室之人。
萧烬寒抬手示意退下,自己缓步走到院中的廊下。
苏珩早已候在廊阶之下,手中捧着一叠连夜搜集而来的消息笺纸,神色凝重。
“王爷。”
“外面如何。”萧烬寒负手立在廊边,目光望向王府高墙之外,京华的喧嚣隔着重重宫墙院落隐约传来。
苏珩展开笺纸,低声回禀:“一夜之间,满城流言已经散开。昨日曲水雅集之事,经过一夜发酵,传得五花八门。”
他顿了顿,拣重点道来:“坊间大半说法,都采信了沈明轩放出的说辞,皆言靖藩王看中沈家嫡公子的容貌,于雅集之上不顾世家体面,强行将人掳回王府。还有人添油加醋,说沈公子拼死反抗,依旧无力挣脱权势威压。”
“沈府那边,沈明轩一早就去拜见几位权重的沈氏族老,痛哭流涕,诉说嫡兄惨遭胁迫,恳请族中出面,递帖王府,要人归府。如今几位族老已经商议完毕,今日巳时便会持名帖登门。”
萧烬寒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玉玦,玉料冰凉,衬得他眼底寒意沉沉。
“好一个沈明轩。颠倒黑白,倒是做得顺手。”
沈明轩很是懂得利用世家门第的脸面。世家最看重清誉名节,把“藩王强掳世家嫡子”的帽子扣下来,于萧烬寒是招惹士林非议,于沈清辞,则是将他推入千夫所指的境地。
一旦沈氏族老当众上门索人,若是萧烬寒放人,沈清辞回到沈府,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庇护,而是被污名裹挟,任由沈明轩摆布;若是不放,便坐实朝野口中恃权强夺的罪名。
一石二鸟,打得一手好算盘。
“林慕远那边呢?”萧烬寒问道。
“林慕远今日闭门谢客,不曾公开掺和此事。”苏珩道,“但属下查到,昨夜他悄悄遣人去往沈府,私会沈明轩。想来是在背后出谋划策,教沈明轩借宗族舆论施压。他自己则维持一副痛惜友人、无力相助的君子模样,置身事外,保全名声。”
萧烬寒冷笑一声。
躲在幕后操纵风浪,脏水尽数叫旁人去泼,自己保留一身风雅清白,正是林慕远一贯的手段。
“沈府递来的名帖收下。”萧烬寒语声冷定,“他们要来,便让他们来。只是传话,只许族老入王府前厅,不准踏入听澜院半步,不得惊扰沈清辞休养。院内的流言半个字不许传到他耳中。”
“属下明白。”
苏珩犹豫一瞬,又开口:“王爷,若是沈氏族老在前厅当众发难,引得王府门前围观的士子百姓议论纷纷,于王爷声望恐有损耗。是否需要提前安排说辞,对外澄清是沈公子自愿前来?”
萧烬寒垂眸,目光飘向内室那扇雕花窗棂。
澄清。
可如何澄清?说沈清辞是主动随自己回来。世人多半不会信,反倒会揣测是受了胁迫才不得不做此说辞。非但洗不净流言,反倒会把沈清辞推到更难堪的境地,落一个“趋附藩王、背弃宗族”的骂名。
“不必。”萧烬寒缓缓摇头,“此刻辩解,百口莫辩。暂且由他们说。等到沈明轩变卖田产、林慕远雅集下药的证据攥实,一切谣言,不攻自破。”
他宁可自己扛下士林间的非议,也不愿沈清辞站出来,承受满城唾沫。
苏珩心中一动,低头应道:“是。”
“另外,命医官今早再过来一趟,给他复诊脉象。早膳务必温和易消化,所有吃食,亲自查验过再送入听澜院。”萧烬寒细细吩咐完毕,才又道,“我去前厅等候沈府来人。这边院内,你多照看。”
“属下记下。”
萧烬寒转身离去,玄色袍角扫过廊下青砖,一步步消失在竹林甬道尽头。
听澜院内,天光透过窗格洒到床榻。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
一夜浅眠,头微微发沉,心口那股闷压感消散大半,只是身子依旧酸软无力。他坐起身,侍女闻声入内伺候梳洗更衣。
温水拭过面颊,换上一身月白长衫,长发以玉松松束起。镜中人面色依旧泛着病态的浅白,眉眼清隽,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
“公子,该用早膳了。”侍女将食案摆好。
粥是慢熬的银耳粳米粥,配几碟精致小菜,皆是温润养身之物。
沈清辞坐在案前,慢慢舀起粥,小口咽下。他不知晓外面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流言,也不知道沈府族老即将登门索人。只是心底隐隐有预感,沈明轩绝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会借着昨日之事大做文章。
他放下玉勺,轻声询问侍女:“今日府外,可有什么动静?”
侍女闻言神色微顿,想起王爷严令不许将外面闲话传入院内,连忙垂首回话:“回公子,奴婢只守在听澜院中,外面的事,并不知晓。”
沈清辞看她神色,心中便明白了几分。
萧烬寒下令,把外头的风波隔绝在此院之外。
是护,亦是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没有继续追问,淡淡颔首:“知道了。”
刚用完早膳,王府老医官提着药箱如约而至,再次为沈清辞诊脉。
三根手指搭在清瘦腕间,医官凝神许久,眉头稍稍舒展些许。
“公子脉象较之昨日晚间,安稳不少。心气耗损略有收敛,只是先天根基薄弱,万万不可动怒忧思。一旦情志激荡,依旧极易诱发心悸咳疾。”医官提笔,微调药方,“依旧早晚服药,安神护心为主,静养为上。”
写完药方,叮嘱数句,医官便退出去寻苏珩抓药。
院子重归安静。
沈清辞独自走到廊下,凭栏望向满池碧波。晨风吹起他衣摆,微微发凉,他不自觉拢了拢衣襟。
听澜院安安稳稳,竹风池水,膳食汤药无一不周全,可这一份安宁,是被高墙与护卫圈出来的。高墙之外,想必早已风浪四起。
前世,沈氏族老确实来过王府。
那时他被视作被掳掠的受害者,族老登门,声声要萧烬寒放人。前世的他满心渴望回归沈家,以为宗族是自己的靠山,拼命想要跟着族人回去。可当真踏出藩王府,迎接他的,却是沈家上下的冷眼、非议,还有沈明轩早已布好的罗网。
最后非但没有得到庇护,反倒被沈家当作弃子。
这一世,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公子。”一名侍卫快步走入院中,躬身禀报,“苏管家传话,沈府一众族老已经到王府前厅,正与王爷会面。”
终于来了。
沈清辞指尖攥住廊边栏杆,指尖泛出一点青白,心口微微一紧。不是害怕沈氏族老,而是一想到沈明轩那张伪善的面孔,胸中便掠过一丝郁气,引得心脉浅浅悸动。
他缓缓吸气,压下那股不适,声音平静:“知道了。”
侍卫退下。
廊外日光正好,落在他单薄的肩头。
前厅之内,气氛早已剑拔弩张。
数名沈氏族老身着儒衫,面色肃穆,分坐两侧。堂中站着沈明轩,一身素色长衫,眉眼间刻意堆着忧急之色,仿佛当真忧心嫡兄安危。
见萧烬寒走入前厅,一众族老起身行礼,礼数做足,言语之间却步步紧逼。
“靖藩王殿下。”为首的白发族老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士林风骨的强硬,“昨日曲水雅集之后,我沈家嫡长清辞,便随王府离去。满城皆知,是殿下以威势强夺。清辞乃是我沈氏嫡系子弟,还请王爷顾全世家体面,放清辞随我等回归沈府。”
话音落下,前厅一片安静。
沈明轩垂立在族老身后,眼底藏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窃喜,静静等待萧烬寒如何作答。
只要萧烬寒稍有退让,事情便顺着他的谋划往下走;若是萧烬寒强硬拒绝,今日前厅这一幕,很快便会传遍京城,靖藩王恃权凌辱世家的名声,便彻底坐实。
萧烬寒立于主位之前,玄色衣袍凛凛生威,目光淡淡扫过堂中众人,最后落在沈明轩身上。
“强夺?”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压迫,“沈老先生何出此言。当日曲水别苑,是沈清辞自己,迈步走到本王面前,自愿随本王回府。何来强夺一说。”
白发族老眉头一皱:“王爷!清辞体弱,许是受了胁迫恐吓,才不得不违心应下!”
“受没受胁迫,本王说了不算。”萧烬寒语气不疾不徐,目光锐利,“只是诸位今日要来接人,却连见沈清辞一面都做不到。本王有言在先,沈清辞如今心气受损,正在院中静养,不宜见客,更不宜被众人诘问惊扰。”
沈明轩立刻上前半步,痛心疾首一般开口:“王爷!嫡兄身陷王府,我等骨肉至亲,为何连一面都不得相见?莫不是王爷扣住兄长,不让他吐露实情!”
萧烬寒瞥他一眼,眸底寒意骤起。
“沈明轩,你倒是十分挂念你的嫡兄。”
那一句淡淡话语,却叫沈明轩后背莫名升起一层寒意,下意识垂下眼眸,不敢与萧烬寒对视。
萧烬寒继续缓缓开口,声音传遍整个前厅:
“沈清辞如今留在王府,是他自己的选择。本王不会强行扣人。但他身子抱恙,需要静养。什么时候他自己愿意见沈家的人,愿意回沈府,本王绝不阻拦。可今日,诸位想要借着宗族名分,逼他现身,逼他做抉择——办不到。”
他语气强硬,寸步不让。
“若是诸位没有别的事,便请回吧。若是执意在此喧闹扰王府清净,休怪本王不留情面。”
族老们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本以为,搬出宗族大义,靖藩王就算手握兵权,也要顾及朝堂士林评价,多少会退让几分。却没料到萧烬寒护得这般严实,一口回绝,半分余地不留。
沈明轩心中又急又恨。
见不到沈清辞,便无法上演“嫡兄饱受胁迫,向族人求救”的戏码。所有的算计,卡在这一步,难以继续推进。
为首的白发族老沉声道:“王爷这般说法,我等难以信服!”
“信与不信,是诸位的事。”萧烬寒衣袖一挥,“苏珩,送客。”
苏珩立刻上前,做出请离的手势。
一众沈家族老满心愤懑,却碍于靖藩王手中兵权,不敢当场发作,只能憋着一腔火气,转身向外走去。
沈明轩跟在众人身后,踏出前厅的那一刻,回头深深望向听澜院的方向,眼底掠过阴翳。
见不到沈清辞,没关系。
这一局不成,还有下一局。
高墙之内的人,总不会永远躲在院落之中不出来。
待沈府众人全部离开,前厅终于清净。
苏珩折返回来:“王爷,人已经送走。只是今日前厅对峙之事,恐怕很快便会散播出去,外界对王爷的非议只会更盛。”
萧烬寒站在空旷的大堂,望着门外远去的沈府一行人背影,神色漠然。
“非议而已。”他低声道,“只要听澜院里那人安稳无事,些许流言,本王担得起。”
只是不知,当沈清辞知晓沈府族人今日登门索他归去,心中会作何想法。是会念及宗族旧情,心生归意,还是早已看透沈家内里的不堪?
萧烬寒心底,又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