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放弃挣扎》南瓜兀

4、第四章 灯下对坐，言语存机锋

　　长夜过半，月色穿过竹梢，碎银似的落在外间窗台上。

　　萧烬寒靠在软榻，始终没有合眼。内室偶尔传来细微动静，或是一声轻浅的呼吸，或是被褥微动的窸窣声响，每一次，都能叫他瞬间抬眼，望向那层半透的纱幔。

　　他不敢深睡。心底悬着一桩事，怕沈清辞夜里心疾骤发，独自撑不住。

　　方才那一声闷咳，久久盘旋在心头。他知道沈清辞是要强的性子，纵然难受，也会独自隐忍，不愿惊扰旁人。前世无数次，便是这般，等到他察觉之时，人已经咳得脱力，面色惨白。

　　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苏珩去而复返，立于廊下，低声请示。

　　“王爷，属下还有一事禀报。方才探子传回消息，沈明轩连夜回沈府，与沈氏族老哭诉，言说公子被王爷强行带走，遭人胁迫。如今沈家上下流言四起，不少族人已经认定，沈清辞是被靖藩王掳劫，失了清白。”

　　萧烬寒眸色一沉。

　　好手段。

　　林慕远计划落空，沈明轩便立刻换了路子，借宗族舆论施压。先把沈清辞钉在“被藩王强夺”的污名之上，毁掉他在沈家的根基。待到流言发酵，沈氏族老出面逼迫，沈清辞就算日后想回沈家，也再无容身之处。

　　“倒是动作飞快。”萧烬寒语声冷淡，“不必理会沈家那些流言。派人盯着沈府，记录族老的言辞，不必出面辩驳。流言越是急切，越能暴露他们心虚。”

　　“是。”

　　“还有，”萧烬寒顿了顿，目光仍望向内室，“叮嘱下去，外面的闲话，万万不可传入听澜院。莫要扰了沈清辞休养。”

　　苏珩微微一怔，随即应下：“属下明白。”

　　苏珩躬身退去，廊间重归寂静。

　　萧烬寒静坐片刻，喉间略觉干渴，起身去取案上冷茶。瓷盏轻碰桌面，一声微响。

　　纱帘之内，那道清瘦身影似是被惊动。

　　“王爷尚未安歇？”沈清辞的声音隔着薄纱传来，尚有初醒的沙哑。

　　萧烬寒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帘内。“惊扰你了？”

　　“不曾。本就浅眠。”

　　纱幔被一只苍白纤细的手轻轻拨开。沈清辞披了件素色外衫，赤足踩着屋内柔软绒毯走出来。长发松松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贴在颈侧，面色带着初醒的倦意，唇色依旧浅淡。

　　他走得缓慢，每一步都稳，只是呼吸略浅。

　　烛火落在他身上，月白衣料泛着柔和微光，单薄身形仿佛一触即碎。

　　萧烬寒下意识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赤着的足上，眉峰微蹙：“夜里寒凉，怎不穿鞋履？”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轻声道：“屋内铺着绒毯，不冷。方才胸闷难以安睡，想出来坐坐。”

　　他走到外间矮案旁，在另一侧蒲团缓缓坐下，与萧烬寒隔案相对。烛焰跳动，将二人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瘦，轮廓相叠。

　　“可是心脉又不舒服？”萧烬寒问，语气不自觉放轻。

　　“一点点，无妨。”沈清辞垂眸，指尖轻轻搭在腕脉之上，静静感受片刻，“许是白日心绪起伏，夜里难安眠。”

　　萧烬寒看着他苍白的指尖按在腕间，心底微动。他沉默片刻，方才苏珩带回的消息，他没有打算瞒着沈清辞。

　　“方才苏珩来报，沈明轩已经回府，向族老哭诉，对外宣称，你是被我强行掳入王府。如今沈家流言四起。”

　　沈清辞闻言，神色没有太多波澜，只轻轻眨了眨眼，像是早有预料。

　　“我猜到他会这般做。”他声音平静，“沈明轩想要的，本就是毁掉我的名声，斩断我在沈家立足的根本。一旦我污名坐实，嫡子身份便形同虚设，沈家的家业，自然方便他与林慕远瓜分。”

　　萧烬寒凝视他。原以为听闻宗族非议，这人至少会黯然、难过，可沈清辞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旁人之事。

　　“你不恼？”

　　“恼又有何用。”沈清辞淡淡勾了勾唇角，笑意极浅，不带暖意，“口舌流言，杀人不见血。前世我便是被这些流言困住，满心委屈，拼命想要向族人自证清白，耗损心神，反倒正中他们下怀。如今我不会再做无用之功。”

　　萧烬寒心头一震。

　　前世。

　　沈清辞脱口而出二字，随即闭了闭眼，似是无意失言。

　　萧烬寒身子微微前倾，黑眸骤然锐利，牢牢锁住他：“前世？”

　　沈清辞长睫颤了颤，抬眼迎上他探究的目光，从容圆转：“只是譬喻。是我设想，若是从前，我定会这般挣扎辩解。”

　　他语气平稳，看不出慌乱。

　　萧烬寒盯着他看了许久，眼底疑虑翻涌。方才那两个字，听得真切。可沈清辞神色坦然，没有半分躲闪，抓不到破绽。

　　“是吗。”萧烬寒缓缓靠回椅背，语气听不出信或是不信，“沈明轩散播流言，于你有害。你打算如何应对？”

　　沈清辞垂眸望着跳动烛火，安静思索片刻。

　　“不必急着辩驳。流言要破，不靠口舌。等拿到他私卖田产、和林慕远合谋下药的实证，一切谣言，不攻自破。眼下，暂且让他们闹。闹得越凶，日后跌落之时，便越惨。”

　　字字冷静，条理分明，全然不是从前那个被委屈裹挟、只会落泪挣扎的沈清辞。

　　萧烬寒看着灯下这人清绝沉静的眉眼，心底滋味复杂。眼前的沈清辞，看得通透，隐忍，且藏着锋芒。

　　“你倒是沉得住气。”

　　“身子不允我浮躁。”沈清辞轻轻抬手，抚上心口，淡淡一笑，“一动怒，心脉便痛。我耗不起。”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道尽无奈。

　　萧烬寒望着他单薄的模样，压下心底翻腾的猜忌，低声开口：“你想要扳倒沈明轩与林慕远，借我之手。沈清辞，这便是你所说的‘另有所图’？”

　　问题直白，直戳要害。

　　屋内烛火噼啪轻响。

　　沈清辞没有回避，轻轻颔首：“是。”

　　坦然承认，不遮掩，不伪装。

　　“我知晓王爷手握权柄，有能力查到他们的罪证。我留在王府，借王爷之势，清算仇怨。”他顿了顿，抬眼望向萧烬寒深邃眼眸，语声轻缓，“可我并非只有算计。”

　　萧烬寒眉梢微挑：“此话怎讲？”

　　“前世……”沈清辞稍稍停顿，换了措辞，“昔日囚于一处之时，王爷虽禁锢我，却从未真正伤我性命，寻遍天下药材为我调养。这些，我记得。”

　　萧烬寒一怔。

　　他本以为，沈清辞心中只有怨恨，看不见他所有隐忍与照料。

　　“所以，”沈清辞继续缓缓说道，“我不会一味利用。只要王爷不刻意逼迫伤害，我愿意安安静静留在听澜院，不再逃避，不再拼死求去。算是一场互取所需。”

　　互取所需。

　　萧烬寒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心底有一丝怅然。

　　他想要的，从来不止一场交易。可他清楚，如今能得到沈清辞这样的承诺，已是难得。至少，这人不会再像前世一般，日夜想着逃离，耗尽自身生机。

　　“好一场互取所需。”萧烬寒低声，目光沉沉落在沈清辞脸上，“本王应允。我会让人继续搜集林慕远、沈明轩的证据，帮你清算旧怨。但你也要记住你的承诺，莫要暗中谋划脱身，欺瞒于我。”

　　“我记下。”沈清辞轻轻点头。

　　烛火摇曳，映着二人相对而坐的身影。话语之间，字字藏着机锋，彼此试探，却又达成了一份微妙的默契。

　　沈清辞微微侧首，望向窗外一轮冷月，轻声道：“夜深了，王爷也早些歇息。”

　　萧烬寒收回目光，看着他苍白倦容，放缓声音：“你先回内室躺着，莫要久立久坐，免得牵动心脉。”

　　沈清辞依言起身，缓步向内室走去。掀开纱帘前，他稍稍顿足，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语：

　　“多谢王爷今夜守着我。”

　　纱帘轻轻落下，隔绝烛火，将两道身影分开。

　　外间，萧烬寒独自留在灯下，指尖摩挲茶盏边缘。方才沈清辞那句“互取所需”反复在心底回响。

　　交易也好，认命也罢。至少此刻，这个人安安稳稳待在他的院落之中，不再挣扎奔逃。

　　只是萧烬寒心底隐隐明白，这场博弈，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