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放弃挣扎》南瓜兀

3、第三章 一盏汤药，半分恻隐 暮色浸

　　暮色浸透听澜院，池面浮着一层薄暮余晖，竹叶被晚风拂动，沙沙声连绵不绝。

　　侍女轻手轻脚入内，将食案摆在矮榻之前。几样菜色清淡精致，炖得软烂的银耳羹，清润的蒸梨，还有一小碟入口即化的嫩肉，无一不是温性养身的吃食，半点辛辣油腻都无。

　　“公子，晚膳备好了。”

　　沈清辞缓缓坐起身，方才闭目调息许久，心悸稍缓，只是气力依旧虚浮。他垂眸看向桌上膳食，心底了然。萧烬寒看似冷硬，却把他先天心脉孱弱这件事记得分明。前世他只当是囚笼之中，饲养猎物一般的优待，如今再看，便品出几分复杂滋味。

　　他拿起玉箸，浅尝几口。食量本就不大，略垫了腹便放下筷子。

　　“公子，王府医官已经在外候着了，是王爷特意吩咐，请医官过来为公子诊脉。”侍女轻声禀报。

　　沈清辞指尖微顿。

　　前世，萧烬寒寻来无数名医，遍寻良药，可那时他满心抗拒，不肯配合诊治，时常拒喝汤药，生生耽搁调理之机。如今想来，并非所有举措，都只为禁锢。

　　“请他进来。”

　　片刻，一位须发微白的老医官提着药箱走入屋内，躬身行礼，在矮凳落座。沈清辞伸出腕子，衣袖轻轻褪下一截，露出腕间清瘦苍白的肌肤，淡青色血管隐隐浮现。

　　老医官三指搭脉，凝神片刻，眉头缓缓蹙起。

　　“公子心脉先天亏虚，今日劳顿，心绪起伏，脉相虚浮不稳，心气耗损不少。万万不可大悲大喜，不可受惊，亦不可思虑过甚。”医官缓缓收回手，提笔写下药方，“先以安神护心的汤药调养，每日早晚一剂，温服。切忌寒凉，静养为先。”

　　写完方子，医官起身，正要去寻苏管家抓药，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萧烬寒去而复返。

　　他换下白日那一身朝堂会客的锦袍，身上只着深色常服，墨发松松束起，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杀伐，压迫感却依旧浓重。进门目光先落在沈清辞面上，细细打量他气色，见他脸色依旧泛白，眉峰微沉。

　　“脉象如何？”萧烬寒开口，声音不高。

　　医官连忙回话：“回王爷，沈公子先天心脉不足，今日舟车劳顿，心神动荡，心气受损。需按时服药静养，若是反复牵动情志，恐会加重沉疴。”

　　萧烬寒眸光沉了沉，视线落回沈清辞身上。方才逼问之时，他不过向前一步，这人便心悸咳疾发作。他心中清楚，自己的戾气，于沈清辞而言便是毒药。

　　“方子拿给苏珩，立刻去药库取药，尽快煎好送来。”

　　“是。”医官持药方退下。

　　屋中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清辞安静坐着，没有主动开口。他并不刻意讨好，也不刻意回避，淡然得像一汪静水。

　　萧烬寒走到食案旁，瞥了一眼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

　　“不合胃口？”

　　“并非。”沈清辞轻轻摇头，“素来食量浅，已经足够。”

　　萧烬寒默然。他早听闻沈家这位公子体弱少食，只是亲眼看见，依旧觉得心口莫名发闷。这般单薄身子，仿佛一阵风便能摧折，前世他却硬生生将人困在身边，争执、对峙，一次次耗损他生机。

　　那些回忆沉在心底，带着钝痛，他不愿细想。

　　不多时，侍女捧着药碗入内。乌褐色药汤盛在白瓷碗中，热气袅袅升起，苦涩药味在屋内慢慢散开。药香厚重刺鼻。

　　侍女将药碗递到沈清辞面前。

　　沈清辞抬眼看向药碗，没有迟疑，伸手去接。

　　前世，他闻到这般苦涩药味便心生抵触，每每服药百般抗拒，或是悄悄倾倒，惹得萧烬寒动怒。那时只觉得，对方送来的汤药，都是牢笼的一部分。

　　而今，他伸手稳稳捧住碗沿。指尖触到温热瓷壁，微微一顿，便要仰头饮下。

　　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扣住。

　　萧烬寒伸手拦住了他。

　　沈清辞动作一停，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疑惑。

　　男人指腹粗糙，力道收得极轻，只是扣住腕骨，没有半分用力。他垂眸望着药碗升腾的热气，低声开口：“药汤尚烫，不急。先晾片刻，莫要灼伤喉间。”

　　沈清辞一怔。

　　他未曾料到萧烬寒拦住他，是为此事。

　　前世无数次，萧烬寒只执着于让他把药喝下，从不会留意汤药烫不烫口。

　　“多谢王爷。”沈清辞低声道谢，顺从地将药碗放回托盘。

　　萧烬寒松开手，指尖却残留着那片腕间微凉细腻的触感。他目光落在沈清辞苍白的侧脸，缓缓道：“这方子重在护心安神，好好服药，身子才能好转。你若有半分敷衍，私藏不喝，本王会知晓。”

　　话语依旧带着警告，却听不出多少狠厉。

　　沈清辞轻轻颔首：“我明白，不会敷衍。”

　　萧烬寒静静看着他。若是换作往日，这人听到这番话，定然眼底生怯，或是生出抵触。可如今，只是平静应下，坦然接受。

　　顺从得太过轻易，反倒让萧烬寒心底的疑虑又悄悄滋生。

　　他忍不住再度开口，试探道：“你就不怕，这汤药之中，我动手脚？”

　　沈清辞睫毛轻轻颤了颤，抬眼迎上他深沉的目光，声音清浅：“王爷若想要害我，不必如此麻烦。今日在曲水别苑，你便可直接将我带走，不必等到此刻。”

　　这话通透直白，萧烬寒一时语塞。

　　他确实从没想过要伤沈清辞性命。他想要的，是这个人好好活着，留在自己身侧。

　　片刻，汤药温度降了下来，苦涩药香依旧弥漫。

　　沈清辞端起瓷碗，没有犹豫，仰头缓缓饮尽。药汁入喉，浓烈的苦味顺着喉咙往下蔓延，直冲舌尖，他下意识蹙了蹙眉，眼底泛起一层浅浅水雾，却没有咳嗽，也没有吐出来，一口气尽数喝完。

　　放下空碗，他微微偏过头，掩住一瞬不适。

　　萧烬寒一直盯着他。看见他皱眉隐忍的模样，心头微动。从前每一次喝药，沈清辞总要挣扎许久，含泪抗拒。如今安安静静，独自咽下这满口苦涩，不诉苦，不抱怨。

　　萧烬寒抬手，身侧侍女连忙奉上蜜饯碟子。

　　“含一颗蜜饯压一压苦味。”

　　沈清辞取了一颗蜜饯放入口中，清甜慢慢冲淡口中药苦。他低声道：“谢王爷。”

　　萧烬寒望着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今夜我留在听澜院。”

　　沈清辞动作微顿，侧首看向他。眼底没有惊慌，只有淡淡的平静。

　　没有如前世一般惊惶躲闪，没有厉声抗拒。只是安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萧烬寒被他这平静模样看得心头微乱，补了一句：“我在外间软榻歇息，不进内室。只是守在此处，若是夜里你心疾发作，也好及时传医官。”

　　他刻意划清界限，是怕自己的靠近，又引得沈清辞心悸难受。可心底，又隐隐盼着能多守着这人片刻。

　　沈清辞轻轻点头：“全凭王爷安排。”

　　没有反对，没有惶恐。

　　这份从容，让萧烬寒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他分不清，沈清辞到底是真的放下一切，认命接受，还是藏着更深的筹谋，不动声色地应付他，等待时机。

　　夜色渐深，屋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晃动。

　　沈清辞略感疲惫，起身走向内室床榻。“我有些乏了，先行歇息。王爷自便。”

　　“去吧。”

　　萧烬寒留在外间，坐在软榻之上，烛火映着他深邃轮廓。他没有闭目休息，目光透过内室薄纱帘幕，隐约能看见床榻上那一道清瘦身影。

　　苏珩悄悄来到院外，轻步走入外间，躬身低声回禀。

　　“王爷，属下已经派人去查曲水雅集一事，查到些许眉目。今日林慕远备好一樽蜜酿，酒中掺了药，原本打算哄沈公子喝下。另外，属下查到，沈明轩私下与林慕远往来频繁，近日暗中变卖沈家田产。”

　　萧烬寒黑眸骤然冷了几分，指尖缓缓攥紧。

　　“下药？”

　　“是。听雅集侍仆所言，林慕远原本打算，等沈公子药力发作，再引王爷前去，造成公子无力反抗、被王爷强掳的局面。如此一来，沈公子失了名声，日后在沈家再无立足之地，林慕远与沈明轩便可从中得利。”

　　苏珩压低声音，继续禀报：“只是沈公子没有饮那杯蜜酿，主动随王爷离开，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林慕远事后心神大乱，匆匆与沈明轩私下会面，二人似乎正在商议后续对策。”

　　萧烬寒眼底寒意翻涌。

　　原来并非沈清辞凭空愿意跟他走。背后藏着这样一场歹毒圈套。

　　他一直疑心沈清辞另有图谋，却不曾想到，最先布下陷阱的，是那位人人称颂的雅士林慕远，还有沈家庶弟。

　　再回想白日亭中一幕，沈清辞面对林慕远时那一层冰冷疏离，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萧烬寒目光望向内室纱帘，心底五味杂陈。

　　沈清辞知晓圈套，不愿落入仇人算计，才主动选择随自己归来。

　　所以那句“累了，不愿再挣扎”，并非全然假话。可他选择投奔自己，也确有借势避祸、甚至想要复仇的心思。

　　一半是避祸认命，一半是有所图谋。先前沈清辞那句“二者皆有几分”，原来是这个意思。

　　萧烬寒薄唇抿紧，心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一丝恻隐，为他遭知己与至亲联手构陷；也有沉甸甸的猜忌——他选择踏入藩府，选择靠近自己，终究是权宜之计。

　　“继续盯着林慕远与沈明轩，收集他们构陷、变卖田产的证据，不可打草惊蛇。”萧烬寒声音压得低沉，“另外，派人留意沈家动向。”

　　“属下遵命。”苏珩躬身，正要退下。

　　内室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咳。

　　萧烬寒瞬间起身，脚步下意识迈向纱帘，声音微紧：“怎么了？”

　　帘内，沈清辞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喘息：“无事，只是偶感胸闷，无妨。”

　　萧烬寒脚步顿在帘外，没有贸然掀帘闯入。

　　他站在原地，隔着一层薄纱，静静听着里面浅浅的呼吸声。

　　心底那股恻隐愈发清晰。

　　这人看似平静从容，可这副躯壳早已千疮百孔。

　　今夜，他守在这院落之中。一边提防着沈清辞藏在温顺之下的算计，一边又不由自主，牵挂着他孱弱的身子。

　　烛火摇曳，一院静谧。藩府之内，试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