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放弃挣扎》南瓜兀

2、第二章 藩府深院，疑窦丛生

　　靖藩王府坐落于京城北隅，占地辽阔，高墙巍然，飞檐重阁层层叠叠。不同于世家府邸的雅致秀气，王府处处透着属于兵权藩王的沉肃威严。朱红大门配着青铜铺首，府内巡卫身披甲胄，步履铿锵，往来之间皆是肃然之气。

　　马车驶入王府大门，穿过数重院落，最终停在一处临水的院落之前。此院名唤听澜院，院内引活水入池，遍植修竹，屋舍宽敞，陈设雅致柔和，是萧烬寒早早就命人收拾妥当的居所。前世，沈清辞便是被安置在此处。

　　苏珩躬身掀开马车帘幕。

　　“王爷，沈公子，到听澜院了。”

　　萧烬寒率先下车，复又回身，垂眸看向车厢内的沈清辞。

　　一路颠簸，本就心脉孱弱的沈清辞脸色比来时更白上几分，呼吸微微急促，指尖无意识按压在胸口，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马车之内尚且安稳，可下车踏地，冷风一卷，他身子微微一晃。

　　萧烬寒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揽住了他的腰肢。

　　掌心触到的腰骨清瘦，薄得仿佛一用力便能折断。微凉的衣料之下，躯体温度偏低。萧烬寒动作猛地一顿，下意识收了大半力气，不敢有半分重压。

　　“身子这般弱。”他低声呢喃，语气听不出喜怒。

　　前世无数个日夜，他只知晓沈清辞体弱，却总被对方的抗拒、逃离扰乱心神，满心皆是如何将人留住，极少这般近距离、平心静气地感受这份易碎。

　　沈清辞借着他手臂的力道稳住身形，没有挣扎，只是稍稍侧过身子，轻轻脱离那只臂膀。“劳王爷。”

　　礼数周全，语调疏离，像对待一位普通权贵，不见惧，亦不见亲近。

　　萧烬寒收回手，垂在身侧，指腹还残留方才触碰到的那一片微凉触感。心底的疑虑又添一层。若是假意顺从，大可故作羞怯惶恐，可眼前这人，平静得太过反常。

　　“苏珩。”萧烬寒扬声。

　　“奴才在。”苏珩躬身听命。

　　“听澜院内外，增派两班护卫。”萧烬寒目光落向沈清辞，话语却吩咐给管家，“院中的药炉、膳食，一切按最高规制来。府中珍藏的养脉药材，尽数送到此处。但是——不许阻拦沈公子在院内走动，院内的门窗，不必锁。”

　　这话一出，苏珩心中微微诧异。

　　依照王爷往日行事，若是得了心心念念之人，为防出逃，定然锁上门窗，严加禁锢。可今日，王爷竟然下令不锁门窗，允许沈公子在院落之中自由行走。

　　苏珩飞快抬眼，瞥了一眼一旁神色安然的沈清辞，瞬间便隐约明白了几分。

　　王爷这是在试探。

　　不锁门窗，给足院内的自由，便是要看沈清辞会不会伺机逃跑。若是心里依旧存着逃离的念头，这般没有枷锁的机会，断然不会放过。

　　“是，属下记下。”苏珩恭敬应下。

　　沈清辞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听入耳中，心底了然。萧烬寒依旧没有放下戒心，在试探他的真心。若是换做前世的自己，见到不锁的门窗，定然会想方设法寻路逃走。

　　可如今的他，不会。

　　逃出去又能如何？外面有林慕远与沈明轩虎视眈眈，他孤身一人，身子孱弱，无依无靠，不仅报不了仇，还会再度落入仇人的圈套。留在此地，才是最好的选择。

　　“沈公子，请随属下入内歇息。”两名侍女走上前来，垂首行礼。

　　沈清辞微微点头，举步踏入听澜院。院内竹林簌簌，池水波光粼粼，屋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屋内铺设厚厚的绒毯，桌椅摆件温润雅致，床上铺着数层柔软锦被，处处都看得出来，是精心布置过。

　　前世他被强行掳来此处之时，满心悲愤恐惧，眼里只看得见囚笼，从未静下心好好看过这一方院落。

　　“公子一路劳顿，要不要先躺下休憩片刻？晚膳还要过一个时辰方才备好。”侍女柔声询问。

　　“好。”沈清辞没有推辞。心口阵阵浅浅悸动感袭来，他的确疲惫。

　　他缓步走到床榻边，除去外层外袍，便斜斜倚在床头。后背靠着软枕，闭目调息。长长的睫毛垂落，安静得如同一幅画。

　　萧烬寒并未立刻离开，就站在屋子门槛之内，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他。

　　玄色的身影立在光影交界处，一身肃杀尚未散尽，目光沉沉，牢牢锁在沈清辞身上。他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模样刻进骨血。

　　他见过太多模样的沈清辞。逃亡时满眼惊惶的沈清辞，被抓回时满身伤痕倔强怒视他的沈清辞，病重高热面色灰败奄奄一息的沈清辞。

　　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不挣扎，不怨恨，不躲闪，安安静静，坦然待在他的屋檐之下。

　　可这份坦然，反而让萧烬寒不安。

　　他宁可对方大闹一场，哭骂怨恨，那至少代表，情绪是真的。可如今这般云淡风轻，反倒叫人猜不透内里究竟藏着什么算计。

　　“你就不问，我会不会限制你的一切？”萧烬寒终于开口，打破屋中的宁静。

　　沈清辞缓缓睁开双眼，转头看向他。日光透过花窗，落在他清浅的眉眼之间。

　　“该是我的枷锁，问与不问，都逃不开。”沈清辞声音轻轻的，“王爷若是想要禁锢，锁不锁门窗，并无区别。靖藩王府偌大，护卫重重，我这般身子，又能逃去哪里。”

　　他说得直白通透，没有半分自怨自艾。

　　萧烬寒眉峰一蹙。

　　这话戳中实情。凭王府防卫，以沈清辞的心脉旧疾，就算大开院门，他也很难真正逃出去。可他心底，依旧盼着，这人会生出一丝想要离开的念头。

　　“你倒是看得明白。”萧烬寒淡淡说道，“沈清辞，我再问你一遍。今日在曲水别苑，你主动随我回来，究竟是认命，还是另有所图？”

　　这是他第二次追问缘由。

　　沈清辞心头微顿。另有所图，确实是真，他要借他权势，清算沈明轩、林慕远。可这份图谋之下，又掺杂着前世那点被恐惧掩埋的，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悸动。

　　他不能全盘托出，也不愿全然欺瞒。

　　沈清辞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身下锦被的纹路，片刻之后抬眼望向萧烬寒漆黑的双目：“二者，皆有几分。”

　　没有否认，也没有全盘摊开。

　　萧烬寒浑身气场骤然冷了几分，往前踏出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何为皆有几分？”

　　屋中的侍女察觉到气氛紧张，皆吓得俯首，悄悄向后退了几步，退到屋外廊下。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清辞面对扑面而来的压迫，心口猛地一跳，一阵心悸袭来，他微微蹙眉，捂住胸口，轻轻咳了两声。面色瞬间又白了一层。

　　看见他这般模样，萧烬寒向前的脚步骤然停住。方才那股逼人的戾气，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明明想要逼问出真话，却见不得这人露出半分痛苦之色。前世无数次，便是他的步步相逼，加重了他的心疾。那最后雨夜之中冰冷的身躯，至今还会闯入他的睡梦。

　　萧烬寒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晦涩，有恼怒，有忌惮，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罢了。”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沉哑，“你身子不适，今日我不逼你作答。但沈清辞，我给你记住，若是你敢利用我，拿自己做筹码玩弄于股掌……我绝不会轻饶。”

　　说完这话，萧烬寒转身，大步走出卧房。玄色袍角扫过门栏，转瞬便消失在竹林尽头。

　　直到那股沉重的压迫感彻底散去，沈清辞才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方才萧烬寒身上的戾气做不得假。

　　这个人，依旧是那个偏执狠厉的靖藩王。

　　今日的顺从只是开端，往后的日子，试探、猜忌，怕是不会休止。

　　廊外，苏珩正等候王爷。

　　见到萧烬寒面色沉沉走出来，苏珩连忙上前：“王爷。”

　　萧烬寒立在竹林之下，风吹竹叶沙沙作响。他望着听澜院紧闭的雕花窗棂，眸色晦暗不明。

　　“派人盯着听澜院，不必监视一举一动，只需记下，他是否有逃跑的举动，是否暗中联系外人。”萧烬寒低声吩咐，语气冷冽，“但记住，万万不可惊扰他，更不能伤他分毫。但凡他身体有一点不适，即刻回禀本王。”

　　苏珩心中暗自感慨。

　　一边疑心重重要探查对方心思，一边又小心翼翼，不许受半分伤害。王爷对这位沈公子，当真是矛盾到了极点。

　　“属下明白。”

　　“另外。”萧烬寒又想起一事，薄唇微抿，“派人去查今日曲水雅集。查林慕远，还有沈家的那个庶子沈明轩。今日雅集，他们二人究竟做过什么手脚，一五一十查清楚，报给我。”

　　方才在别苑，沈清辞拒绝林慕远之时，那一份刺骨的疏离，被萧烬寒尽收眼底。他久经权谋，察言观色何等敏锐，隐约察觉到，事情并不像表面那般简单。林慕远，未必如世人所见那般，是沈清辞的至交好友。

　　苏珩心中一凛：“属下即刻安排人手。”

　　萧烬寒挥了挥手，独自离去。

　　落日西斜，残红霞光铺满院落。

　　屋内，沈清辞半靠在床头，慢慢平复心口的悸痛。他听见院外脚步走远，知道萧烬寒已经离开。

　　他抬手，望向雕花的窗棂。窗子果然没有落锁，伸手便可推开，院墙虽高，可若是不顾一切，未必找不到出逃的路子。

　　可沈清辞只是静静望着，没有半分起身开窗的念头。

　　他伸手拿起枕边一盏温热的蜜水，浅浅饮下。

　　逃，是最愚蠢的路。

　　林慕远与沈明轩还在外面，依旧盘算着算计他，瓜分沈家。前世的债，还未清算。

　　他留在这座藩王府，不是沉沦囚笼，而是握住一把最锋利的刀。

　　只是方才萧烬寒那双深沉幽暗的眼眸，反复在脑海浮现。

　　两世纠葛，爱恨混杂。这一场以顺从为开端的博弈，不知最后，会落向何种结局。

　　晚风吹过竹林，簌簌作响，听澜院的长夜，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