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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递消息 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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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
四车果木炭送到的时候,沈令微还没起身。
青黛在院门口接的,付了尾款十二两银子,让车夫把炭卸在府库偏房——侯府的库分正库和偏库,正库归继母王氏管,偏库是沈崇业放杂物和旧年陈货的地方,钥匙在老管家手里,王氏不常来。沈令微特意选了偏库,就是不想让王氏知道侯府多了四车炭。
炭卸完了,三匹骡子空着车辕出了后门,咔哒咔哒的蹄声顺着青石板路远去。青黛蹲在炭堆前摸了摸,回头冲沈令微笑:"小姐,这炭比西市的好多了!黑亮结实,敲着有金石声。"
"别声张。"沈令微站在偏库门口,看着廊下日光斜斜切进来,把炭堆照出一层毛茸茸的亮边,"把偏库门锁上,钥匙你收着。"
"奴婢知道。"
巳时。
沈令微去正房找沈崇业,商量转送的事。
沈崇业听完她的安排,沉默了半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让周小乙拉一车去谢珩府上——以侯府的名义送?"
"对。"
"这会不会太明显?太子那边——"
"太子那边正好。"沈令微在他对面坐下,声音不高不低,"太子封了西市炭行,全京城都知道谢珩买不到炭。这时候侯府送一车炭过去,外人看来是侯府体恤宗室,跟太子没关系。太子就算不高兴,也不能拦——侯府送炭是人情,他拦了就是小气。"
沈崇业想了想,缓缓点头:"有道理。但一车是不是太少了?"
"一车刚好。"沈令微伸出一根手指,"送多了像巴结,送少了像敷衍。一车是'顺手体恤',四两拨千斤。"
"行。"沈崇业端起茶盏,"那周小乙那边你去说,我不过问。"
"好。"
沈令微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父亲,王氏那边——"
沈崇业喝茶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今日炭送到,偏库进了货,管库的老张头嘴松。您找他叮嘱一句,就说偏库进了几口旧箱子,让他别往外提炭的事。"
沈崇业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盏。
"你连这都想到了。"
"不想着点,死得快。"
午时。
沈令微在厨房旁边的耳房找到了老周头。
老周头五十多岁,瘦小,背有点驼,是侯府车马房的老人。他正蹲在地上修马辔头,看见沈令微进来,慌得站起来要行礼。
"别拜了。"沈令微摆手,"周叔,我找你打听个事。"
"小姐您说。"
"小乙在谢王爷府上当马夫,干得还行吧?"
老周头脸上的皱纹松开了,露出一口黄牙:"还行还行!小乙来信说,谢王爷府上人少,活不重,就是穷了些——入冬怕炭不够。"
"那就对了。"沈令微笑了笑,"侯府买了几车炭用不完,你让小乙后日来府里拉一车回去,就说是侯府体恤宗室,送的冬炭。"
老周头愣了一下。
"小姐,这……谢王爷那边收不收?"
"你让他说是侯府赏的,不是他讨的。宗室清贫,侯府送炭是常例——前年还送过定王爷家两车呢。"
这倒是实话。前年定王爷府上也断过炭,侯府送了两车,满京城都当美谈。
老周头信了,连连点头:"好嘞好嘞!奴才今儿就给小乙捎信,让他后日申时来。"
"申时好,天擦黑,路上不显眼。"
老周头没多想,应了。
沈令微转身要走,又回头。
"周叔。"
"嗯?"
"小乙在谢王爷府上,有没有认识跑腿的?就是专门替府里跑外头送信送物那种。"
老周头想了想:"有。小乙的师兄,姓钱,单名一个福字。原先在漕帮干过,后来腿伤了,就在城里给人跑腿。谢王爷府上的信,多半是他跑。"
"他人靠谱吗?"
"靠谱。小乙说这人嘴严,给钱就办事,不问东问西。"
沈令微点了点头。
"后日让小乙把钱福也带来。我有个东西要送,让钱福跑一趟。"
老周头应了。
未时。
沈令微回到院子,关上门,坐在桌前写纸条。
这次写的比前两次都长。
不是八个字,是一整页。
她把十月初三的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忌日、顺天府、查兵器、带人的数量、领头的官职、借口是什么。能写的都写了,不能写的用暗语。写完了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太密,又删了一半,只留关键信息。
"十月初三,母妃忌日。顺天府典史赵禄,带八人,以查私藏兵器为由,辰时到府。兵器无,意在扰祭。应对:提前将兵器入库,开门迎查,不阻不拦,事后可诉。"
最后八个字——"开门迎查,不阻不拦,事后可诉"——是她替谢珩想的应对之法。原书里谢珩当日的反应是关门拒查,双方起了冲突,顺天府的人砸了他母妃的牌位,谢珩动了手,被弹"殴打官差",罚了半年俸禄。
不拦,反而开门。
你查,我让你查。查完了什么都没有,你赵禄自己丢人。事后我还能去大理寺告你"擅闯宗室府邸、惊扰先人牌位"——倒打一耙。
沈令微吹干墨迹,折成细条,塞进一根空竹管里。竹管是昨日让青黛从厨房要的,装调料用的,塞了纸条刚好。
"青黛。"
"奴婢在。"
"后日周小乙来拉炭,你把这个竹管塞在炭车第二层——就那车炭最上面码两层碎炭,竹管藏在两层之间,用碎炭盖住。钱福来的时候,你让他跑一趟谢珩府上,跟他说'送炭的车里夹了东西,到了府上卸炭的时候自己取'。"
"钱福不认识谢王爷府上的路怎么办?"
"周小乙带他。"
青黛咽了口唾沫:"小姐,这法子……万一路上被查车怎么办?"
"炭车是谢珩府上自己的马夫拉的,顺天府的人不会翻自己府上的炭车。"沈令微把竹管搁在桌上,"太子封的是西市商贩,不是宗室家仆。周小乙穿谢珩府上的号衣,谁查他?"
青黛点头,把竹管小心收进袖子里。
申时。
沈令微去老太太院里请安。
周氏今日气色好些,坐在窗前晒太阳,膝上搁着一串菩提子,一颗一颗捻。
"来了。"
"祖母。"沈令微行礼,在旁边坐下,"今日的药喝了?"
"喝了。苦的。"
"苦的才管用。"
周氏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继续捻珠子。
"令微。"
"嗯?"
"你父亲说,你把银子散到京郊三个仓了。"
"嗯。"
"米粮药材布匹,能变现的东西。"
"对。"
周氏捻珠子的手停了。
"你预备的这一步,是防抄家?"
沈令微没否认。
"是防。"
周氏沉默了很久。
"老身年轻时,你外祖父也这么干过。"她声音很轻,像说给风听,"把家产散成米粮布匹,存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后来果然出事了——你外祖父被牵连进一桩案子,家被封了,但那三仓东西保住了。你娘就是靠那些布匹嫁进来的。"
沈令微看着老太太。
"祖母也懂这些?"
"老身不懂。"周氏摇头,"但你外祖父懂。他教过你父亲,没教好。"
沈崇业散银子是在太子党身上砸,不是分散风险。
"祖母放心,父亲这次听我的。"
周氏嗤了一声。
"他不听你的听谁的?他现在被你牵着鼻子走。"
沈令微低头笑了。
"不是牵,是拽。拽着不让他往坑里跳。"
周氏看了她一眼,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去吧。"
酉时。
青黛从厨房端了饭进来,一碟炒豆芽,一碟炖萝卜,一碗小米粥。
沈令微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青黛,今日府里有什么动静?"
"没什么……哦,对了,王氏下午来过正房,跟老爷说了好一会儿话。奴婢在廊下扫叶子,听见王氏说'西市炭行都关了,今年冬炭还没买',老爷说'不急'。"
沈令微筷子顿了一下。
王氏在试探。
她在摸侯府的炭买没买。如果侯府买了炭,她一定会追问买了几车、从哪买的——中馈是她管的,冬炭这笔银子要走她的账。
"父亲怎么说的?"
"就说'不急',没多说。"
"好。"
沈令微继续吃饭。
王氏迟早会查到偏库。老周头嘴松,管库的老张头也嘴松,四车炭这么大的事,瞒不过三天。她得在王氏动手之前把炭送出去——至少送走一车。
后日。周小乙来拉炭。
越快越好。
戌时。
天全黑了。
沈令微点了一盏灯,坐在桌前,把枕头底下的记录纸翻出来,添了一行。
"初十,炭到,四车入偏库。后日周小乙拉一车走。纸条夹炭中,钱福跑腿。"
她吹了灯,躺下。
闭上眼,脑子里转的是明日的安排——继续查王氏的账、盯住偏库、防王氏来查、准备后日送炭的细节。
还有十月初三。
还有二十三天。
时间不多了。
十一日。
沈令微起了个大早,天还蒙蒙亮就起来了。
她没叫青黛,自己穿了衣裳,摸到桌前翻开账本——不是侯府的大账,是她自己记的小账,一笔一笔写着侯府在太子党身上花的银子。
三万七千两。明面贺礼。
一万二千两。宴席礼。
五千两。太子府"借"款。
还有零零散散的,加起来快六万两。
六万两白银。
沈家三代积攒的家底,大半填进了太子那个无底洞。
沈令微拿指甲在桌沿划了一道。
六万两,换回来什么?一个从三品虚衔,一个太子妃的空头支票,一堆还不上的情分。
这笔账,她得一笔一笔讨回来。
不是现在。是退婚之后。
辰时。
青黛醒了,揉着眼睛爬起来,看见沈令微坐在桌前,吓了一跳。
"小姐!您什么时候起的?"
"早起了。"
"奴婢该伺候您穿衣的——"
"不用。"沈令微合上账本,"去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王氏今早去哪儿了。"
青黛穿衣裳的手停了:"查王氏?"
"不是查,是盯着。"沈令微看着她,"她昨日问了冬炭的事,今日一定会有动作。你去看看她去没去偏库。"
青黛点头,麻溜地穿好衣裳出去了。
沈令微坐在桌前,端着凉茶喝了一口。
王氏是继母,原身亲娘死得早,王氏进门时沈令微才五岁。原书里王氏不是大反派,但也不是好人——她站在太子党那边,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她娘家哥哥在太子府上当差,她得保娘家。侯府出事的时候她第一个划清界限,带着自己的嫁妆和儿子跑了。
典型的自保型配角。
但自保型的人最危险——因为她没有底线,只有利益。你挡了她的利益,她能捅你一刀。
沈令微得防着。
巳时。
青黛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小姐,王氏去了偏库。"
沈令微手指一顿。
"什么时候?"
"刚去没多久。奴婢瞧见她带着贴身丫鬟翠缕,拿了正库的钥匙,去了偏库那边。老张头开的门,她进去转了一圈。"
"待了多久?"
"一盏茶工夫。出来时脸色不太好——奴婢躲在假山后面看见的,她嘴唇抿得紧紧的。"
沈令微放下茶盏。
王氏看见了炭。
四车果木炭码在偏库里,瞒不住。老张头嘴松,开库的功夫王氏一问就知道炭是哪来的、几车、花了多少银子。
"她没问你?"
"没。奴婢没露面。"
"好。"沈令微站起来,"走,去正房。"
"去找老爷?"
"对。"
沈崇业在书房,正在看一封书信。沈令微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皱着。
"父亲,王氏去偏库了。"
沈崇业脸色一变。
"她看见炭了?"
"看见了。四车,码得整整齐齐。"
沈崇业把书信搁下,揉了揉眉心。
"她会问。"
"让她问。"沈令微在他对面坐下,"您就说偏库进了旧货,炭是顺带买的,备着入冬用。她要是追问银子——"
"银子走的你的私账,她管不着。"
"对。"
沈崇业看了她一眼。
"令微,你继母不是傻子。她看见四车炭,第一反应不是'侯府备冬炭',而是'哪来的银子买四车炭'。她会查你的账。"
"她查不到。"沈令微声音很平,"我的私账在她进门之前就分开了,走的是外头钱庄,不进府库。"
这是真的。沈令微穿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沈崇业把她的嫁妆银和月例银转到京中的"义丰钱庄",不走府里账目。王氏就算翻遍侯府的账本,也查不到她的银子去向。
"但炭在偏库——"
"后日就送走一车。剩下三车,您分三批散出去。送定王爷家一车,送诚郡王府一车,剩下一车侯府自己留着。四车炭分到三个地方,她想查也查不清。"
沈崇业沉默了。
他看着女儿,半晌,叹了口气。
"你这脑子——"
"像谁?"
"像你外祖父。"
午时。
王氏果然来了。
不是来正房,是来沈令微的院子。
她站在院门口,穿着藕荷色缎面袄子,戴着金镶玉的簪子,脸上笑着,眼底没有笑。
"令微。"
"继母。"沈令微站起来行礼。
王氏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翠缕端了茶。
"听说偏库进了几车炭?"
"嗯,父亲让买的,备着入冬用。"
"四车?"
"三车。一车送定王爷家。"
王氏的笑僵了一下。
"四车。"她重复了一遍,"我看见了,码得整整齐齐的。"
"哦,那可能记错了。四车就四车吧。"沈令微面不改色,"反正入冬要用。"
"银子走的哪笔账?"
"父亲的私账。继母问这个做什么?"
王氏被噎了一下。
她管中馈,府里每一笔支出她都要过目。但沈崇业的私账不经过她,她没辙。
"没什么。"王氏端起茶,抿了一口,"就是问问。入冬的炭我原准备从西市福顺炭行买,既然府里已经买了,我就不用操心了。"
福顺炭行。
太子的人。
王氏在试探炭的来源。
"福顺的炭贵了些。"沈令微轻描淡写地说,"父亲说不如去宛平买,便宜又好。就让人从恒兴炭窑拉了四车。"
"宛平?"王氏的眉毛动了一下,"远了些。"
"远是远了些,但炭好。"
王氏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翠缕扶着她出了院门,沈令微站在廊下看着她们的背影。
王氏走路的步子比来时快了。
她回去一定会查恒兴炭窑——查谁买的、花了多少银子、炭送到哪了。
但查到的只会是"侯府买了四车炭",查不到炭要转送谢珩。
沈令微转身进屋。
"青黛。"
"奴婢在。"
"后日的事提前到明日。"
"提前?!"
"对。王氏起了疑,炭多留一天多一分风险。明日申时,让周小乙来拉炭——今天就给他捎信。"
"奴婢这就去!"
青黛跑了。
沈令微坐在桌前,拿起笔,在记录纸上改了一行。
"十一日,王氏查偏库,见炭。送炭提前至十二日申时。"
她搁下笔,长长吐了一口气。
每一步都在赶。
太子在赶,谢珩在赶,王氏在赶。
她也在赶。
赶在所有人前面,把该递的消息递出去,把该送的炭送出去,把该断的线断了。
活命先活心。
心不停,命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