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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炭 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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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
沈令微一夜没睡好。
枕头底下的记录纸翻了三次,每次翻完都觉得哪里不对——谢珩说"三日内安排",今日是第一天,北境的信还没到,太子那边却已经提前递了弹章。时间卡得太紧,像两把刀对着架。
她卯时就醒了,窗外还黑着,青黛在榻边打地铺,睡得正沉。沈令微没叫她,自己披了衣裳坐起来,摸到桌上的茶壶——凉的,昨夜剩的。她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人反而清醒了。
太子加速了一天。
她也得加速。
辰时。
沈崇业上朝去了。
沈令微没去送,坐在桌前翻账本。青黛端了热水进来,看见她眼底青黑,吓了一跳。
"小姐,您又没睡?"
"睡了。"
"睡了跟没睡似的。"
沈令微没理她,手指点着账本上一行数字:"这笔。去年腊月,太子府'借'了侯府五千两,说是周转,没打借条。"
"有这事?"青黛凑过来,"奴婢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是父亲经手的。"沈令微拿指甲在桌沿划了一下,"这五千两不是借,是进贡。太子收了,连个谢字都没给。"
"那怎么办?"
"记着。"沈令微合上账本,"等退婚成了,这笔账一起算。"
青黛似懂非懂地点头,把热水搁在她手边。
沈令微捧着茶盏暖手,脑子转着另一件事——谢珩府上的炭。
昨日慈恩寺他说"三日内安排",安排什么?原书里太子断谢珩粮饷的手段是:先让户部卡他的例银,再让京兆尹封了他府上采买的渠道,最后让炭商不敢卖炭给他。入冬之后谢珩府上断了炭,府中下人冻病了七八个,朝中弹劾他"治府无方"的折子叠了一尺高。
现在才九月,离入冬还远。但太子既然加速了,断炭这一步会不会也提前?
沈令微放下茶盏,站起来。
"青黛,去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谢珩府上最近一次采买炭是什么时候,买了几车,从哪家炭行买的。"
青黛瞪眼:"这怎么打听?"
"你不是说你表哥在顺天府当差?让他去户部查采买备案——所有宗室府上的采买都得过案。就说你娘让你打听今年冬炭的行情,顺口问一句。"
青黛咽了口唾沫:"奴婢试试。"
"快去。"
青黛走了。
沈令微在院里踱了两圈。海棠花瓣落了一地,昨夜刮了风,满地粉白,踩上去软的。她踩了两脚,觉得心里那股焦躁散了一点。
巳时。
沈崇业回来了,脸色比昨日更难看。
沈令微在正房门口迎他。
"父亲?"
沈崇业摆了摆手,进了屋,坐下来,端起茶灌了一口。
"刘阁老那本弹章,皇帝留中了没留多久——今早又翻出来,批了'着户部核查'。"
沈令微心里一沉。
留中转批,说明皇帝松口了。太子逼了一步,皇帝退了一步。
"户部谁查?"
"户部侍郎周衡。"沈崇业放下茶盏,"太子的门人。"
"那查出来的结果一定是'数目对不上'。"
"不一定。"沈崇业摇头,"安国侯那边账目清楚,周衡就算想做手脚,也得有由头。问题是——"
他顿了顿。
"什么?"
"问题是安国侯前日上了道折子,说北境军中粮饷有亏空,请朝廷核查。这道折子跟太子党的利益撞了——北境军饷是太子的人管的。"
沈令微愣了一下。
安国侯上折子查军饷亏空——这是原书里没有的。
原书里安国侯是被动挨打,被太子构陷贪墨,从头到尾没还过手。现在他主动上折子弹军饷亏空,等于反将一军——你弹我贪墨,我先查你军饷,看看到底谁的手不干净。
是谢珩让他上的?
沈令微攥紧了手指。
慈恩寺那张纸条,不只是递了消息——是递了信号。谢珩收到之后,连夜做了安排,让安国侯主动出击,把太子的火力从自己身上引到军饷案上。
一石二鸟。
太子弹谢珩结交边将——安国侯反手查军饷亏空,把水搅浑。皇帝批了"着户部核查",户部查的是军饷账,不是炭火银。炭火那笔小钱,在军饷大案面前反而显得不值一提了。
谢珩。
她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人比她想的还快。
"父亲,皇帝批了核查,太子那边什么反应?"
"还没动静。"沈崇业揉了揉眉心,"但瞒不住——满朝都知道了。今早散朝,刘阁老的脸黑得像锅底。"
沈令微差点笑出来。
"父亲,侯府的银子,昨日说的那两万三千两——"
"已经在办了。今早我让管事去京郊三个仓看了,米粮药材布匹,三日内到位。"
"好。"
沈令微松了口气。
沈崇业看着她:"你今日怎么没去给老太太请安?"
"辰时去了,祖母还在睡。青黛说祖母昨夜咳了一阵,没敢叫醒。"
沈崇业沉默了一下。
"老太太的咳疾……入冬怕是要犯。"
"让青黛去抓药,我那有方子。"
"什么方子?"
"杏仁、川贝、枇杷叶,加一味桔梗。原身从前——"她顿了一下,"我从前在书上看到的。"
沈崇业没追问,点了点头。
午时。
青黛回来了,脸红扑扑的,跑得急。
"小姐!打听到了!"
"说。"
"谢王爷府上去年腊月买了两车银丝炭,从西市'福顺炭行'买的,花了十二两银子。今年还没买过——入秋了按理该备了,但福顺炭行上月换了东家,新东家是太子府上管事的外甥。"
沈令微慢慢坐直了。
"福顺炭行换了东家。"
"对!奴婢表哥说的,户部备案上写着呢。而且——"青黛压低声音,"西市另外两家炭行,一家上个月关门了,一家被顺天府罚了款,至今没开张。"
三家炭行,两家出事,一家换了太子的人。
谢珩的采买渠道被掐了。
太子动手了。
比她想的还快——不是入冬才断,是现在就开始收网。
"银丝炭什么价?"
"今年涨了,一车八两,两车十六两。"
"涨了四两。"
"对,全京城就福顺一家还有银丝炭的货,别的店只有碎炭和黑炭。"
沈令微攥着茶盏,指节发白。
谢珩府上入冬要多少炭她算过——按原书,他府上连主带仆不到二十口人,入冬至少四车银丝炭才够。现在渠道断了,要么买碎炭凑合,要么花高价从福顺买——但福顺是太子的人,买了就是欠人情,太子转头就能拿这个做文章。
不能买。
得从别的地方来。
沈令微脑子里转了一圈。
京郊。
京郊有三家炭窑,不在西市,在宛平县的丘陵地带,烧的是果木炭,质量比银丝炭还好,但路远,运费贵,一般人家不买。
她知道这三家炭窑。
原书里谢珩后来派人去宛平买的炭,被太子在路上截了,理由是"私运军资"——果木炭被说成军中用的精炭,扣了车,打了人。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谢珩在太子收网之前买到宛平的炭,而且不让太子知道。
"青黛。"
"奴婢在。"
"你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宛平县,找'恒兴炭窑'的掌柜,姓孙。跟他说——"沈令微想了想措辞,"说侯府要买四车果木炭,入冬用。让他直接送到侯府后门,银货两讫。"
青黛眨了眨眼:"买炭?咱家自己用?"
"对。自己用。"
"那……跟谢王爷有什么关系?"
沈令微微微一笑。
"你不用管。照我说的办。"
青黛虽然糊涂,但听话,点了头就往外走。
"等等。"
"小姐还有吩咐?"
"别走侯府后门。从西边小门出去,绕到护城河边坐渡船过去——别走官道。"
"奴婢知道!"
青黛跑了。
沈令微坐在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炭。宛平恒兴,四车,送到侯府。转送。"
她要做的不是直接给谢珩送炭——那太明显了,太子的人盯着呢。她要让炭先进侯府,再从侯府"转送"出去。由头也好找:侯府买了炭用不完,念及宗室清贫,分一些给谢王爷——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
而且炭从侯府出,太子就算查,查到的也是"侯府买了炭送人",不是"有人给谢珩送炭"。性质完全不同。
沈令微吹干墨迹,把纸折了。
未时。
沈令微去老太太院里请安。
周氏今日精神好些,靠在榻上喝药,见了她,招了招手。
"来了。坐。"
沈令微坐下,看了一眼药碗——黑褐色的汤药,冒着热气,闻着苦。
"祖母的咳好些了吗?"
"好些。"周氏喝了一口药,皱了皱眉,"这药苦得很。"
"加了桔梗,是苦。但管用。"
周氏看了她一眼:"你倒懂药。"
"书上看到的。"
"你从前不看书。"
"从前蠢。"
周氏嗤了一声,把药碗放下。
"你父亲跟我说了,你让他把银子散出去。"
"嗯。"
"你怕太子抄家。"
"不是怕。"沈令微纠正,"是防。"
周氏沉默了一会儿,转佛珠的手慢下来。
"老身活了六十三年,见过抄家的。"声音很低,像说给佛听,"你祖父的哥哥,就是被抄的。那年老身才七岁,躲在柜子里,看见官兵进来,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搬——瓷器碎了一地,你大伯父跪在门口,额头磕出血来。"
沈令微没说话。
"所以你怕,老身信。"周氏抬眼看她,"但你要记住,散银子容易,散人心难。侯府上下几十口人,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条心。"
"我知道。"
"王氏——"
周氏顿住了,没往下说。
但沈令微懂。
继母王氏。
王氏是太子党的人。不是核心,但沾着边——她娘家哥哥在太子府上当差,五品的闲职,但消息灵通。侯府中馈是王氏管的,账目是她做的,银子从她手里过。
沈令微之前查账发现那几笔去向不明的银子,很可能就是王氏的手脚。
"祖母放心。"沈令微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孙女心里有数。"
周氏看着她,点了点头。
"去吧。"
申时。
青黛回来了,满头汗。
"办妥了!恒兴炭窑的孙掌柜说,四车果木炭,后日送到,十六两银子。奴婢先付了四两定金。"
"好。"
"小姐,奴婢路上看见一件事——"
"什么事?"
"西市那边,顺天府的人在封铺子。不是一家,是三家,说是查税。但奴婢瞧着不像查税——封条是太子府的人贴的,顺天府的人只是站旁边看着。"
沈令微心里一紧。
太子在清场。
不只是炭行,是西市所有跟谢珩可能扯上关系的铺子都在封。粮铺、药铺、布庄——凡是宗室府上常采买的东西,他都要掐。
这是原书里入冬才有的手段,现在提前了两个月。
"知道了。"沈令微压下心里的躁,"青黛,你今日辛苦了,去歇着吧。"
"小姐不辛苦?"
"我不累。"
青黛走了。
沈令微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海棠花瓣。
太子在加速。
谢珩在反打。
她在中间,像一根绷紧的弦。
酉时。
沈崇业回来了,脸色反而松了些。
"今日下午,安国侯又递了一本——把北境军饷的账目明细列了上去,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皇帝看了,当场召了户部尚书问话。"
"户部尚书怎么说?"
"户部尚书姓陈,不是太子党。他说账目确实对不上,北境去年多支了三万两军饷,去向不明。"
沈令微眼睛一亮。
三万两。
原书里这笔钱是太子的人贪了,后来被谢珩查出来,但已经到了第二年春天。现在安国侯提前捅出来,等于把太子党的遮羞布当众扯了。
"太子那边呢?"
"散朝后太子留了步,跟皇帝说了什么,没人听见。但皇帝最后说了一句——'既如此,着安国侯协同户部核查北境军饷,一应宗室不得干涉。'"
"不得干涉"四个字是关键。
皇帝不让其他宗室插手,等于把太子党的人排除在核查之外。安国侯查,户部尚书查,太子的人只能干看着。
谢珩那张纸条,值了。
沈令微攥了攥手。
"父亲,谢珩那边呢?户部查他的炭火银——"
"户部周衡查了,查完报上去了。说数目对得上,三千两,安国侯府出的账,跟军饷无关。"沈崇业顿了顿,"皇帝没再追究。"
沈令微松了口气。
第一关过了。
炭火银这笔被太子拿来大做文章的由头,被安国侯的主动出击化解了。户部核查的结果是"清白",皇帝没追究,弹章等于白递了。
但太子不会善罢甘休。
他封了西市的铺子,掐了采买渠道——下一步一定是断粮断药。谢珩府上入冬缺的不只是炭,还有米粮和药材。
四车果木炭后日送到,她得安排好转送的由头。
还有——
沈令微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书里谢珩的母妃忌日。
十月初三。
原书里太子选在十月初三那天让顺天府的人去谢珩府上"查私藏兵器",搅了他的祭拜。谢珩当着母妃牌位前被人翻箱倒柜,颜面扫地,从此跟太子彻底撕破脸。
十月初三。
还有二十几天。
她得提前把这件事递过去。
沈令微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十月初三。"
底下写了八个字。
"忌日。顺天府。查兵器。"
她吹干墨迹,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今晚不睡了。
明天得想个办法递出去——不能亲自去了,慈恩寺说了"下次不来了",得换个人。
青黛不行,上次被拦了。
得找个新的人。
沈令微揉了揉太阳穴。
脑子转得发烫,像烧了一天的灶。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姐?"青黛的声音,"厨房送了饭,奴婢给您端进来?"
"端进来吧。"
青黛端了托盘进来,一碗白米饭,一碟青菜,一碟豆腐,一碗蛋花汤。简单,但热乎。
沈令微拿起筷子。
"青黛,侯府里有没有人跟谢珩府上打过交道的?"
青黛想了想:"有。府里老周头——就是管车马那个。他儿子在谢王爷府上当马夫,去年进去的。"
沈令微筷子停了。
"老周头的儿子?"
"对。叫周小乙,十八了,人老实。老周头提过一嘴,说儿子在谢王爷府上干得还行,就是府里穷,冬天冷。"
老周头的儿子。
现成的渠道。
沈令微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明日你去跟老周头说,让他儿子后日来侯府一趟——炭到了,让他帮忙拉一车去谢王爷府上。就说是侯府体恤宗室,送的冬炭。"
"直接让周小乙送?"
"对。周小乙是谢珩府上的人,他送炭回去,没人怀疑——自己府上的马夫拉了一车炭回来,天经地义。"
青黛眼睛亮了:"小姐聪明!"
"不是聪明,是顺。"沈令微重新拿起筷子,"顺着现成的关系走,不另开线,太子查不到。"
她扒了一口饭。
脑子里还在转。
十月初三。忌日。顺天府查兵器。
怎么递?
周小乙送炭的时候,能不能夹带一张纸条?
不行。炭车要过顺天府的卡——太子封了西市之后,京中各门都有盘查,炭车这种大宗货物一定会被查。纸条夹在炭里不安全。
得换个法子。
沈令微嚼着青菜,慢慢咽下去。
"青黛。"
"嗯?"
"谢珩府上除了周小乙,还有没有别的人跟外面有来往?"
"奴婢不知道……但周小乙有个师兄,在城里当跑腿的,专门给人送信送物。周小乙上回跟老周头说,他师兄帮府里跑过腿。"
跑腿的。
送信的。
沈令微眼睛微微眯起来。
"打听一下,那个跑腿的叫什么,在哪能找到。"
"奴婢明日问老周头。"
"好。"
沈令微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
窗外天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
她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
明天要做的事:炭后日送到,安排周小乙送车;打听跑腿的;写十月初三的预警纸条;继续查王氏的账。
一件一件来。
她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慈恩寺竹林里的亭子,铜铃响了一声,谢珩说——
"下次别来了。"
她没来。
但她的炭会来。
她的消息会来。
她的人会来。
她自己不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