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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送炭 十二日。 ...

  •   十二日。

      申时。

      日头偏西,侯府后门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边缘泛着一层干裂的灰。周小乙来的时候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短打,腰间系着谢珩府上的号衣——藏青底子,袖口绣了个小小的"珩"字,洗得褪了色,但认得出来。

      他跟老周头长得像,瘦小,精干,眉眼活泛,一看就是在外面跑惯了的。十八岁的年纪,手上全是茧,指节粗大,是常年拉缰绳磨出来的。

      "小姐好。"周小乙规规矩矩行了礼,眼睛没乱瞟,站得笔直。

      "小乙是吧?"沈令微站在偏库门口,打量了他一眼,"你爹说你在谢王爷府上干了一年多了。"

      "回小姐,一年零三个月。"

      "府上几匹马?"

      "三匹。两匹骑乘的,一匹拉车。车那匹老了,前腿有毛病,跑不快。"

      沈令微点了点头。

      马夫对府上的了解,比普通下人深得多——马要喂料、要钉掌、要备鞍,这些事绕不开银钱。周小乙知道谢珩府上穷,穷到拉车的马都跑不快,这跟她打听到的对得上。

      "今日让你拉一车炭回去,你那边的骡车还是马车?"

      "骡车。府上就一辆骡车,拉货用的。"

      "够拉吗?"

      "一车炭三百来斤,骡车装得下。"

      沈令微侧头看了青黛一眼。

      "开库。"

      青黛开了偏库的锁,推开门。四车炭码在里头,果木烧的,黑亮,泛着淡淡的木香气。沈令微指了第二车。

      "就这车。装车的时候你自己在场,看着装。"

      "是。"

      周小乙进去搬炭,沈令微叫住了他。

      "小乙。"

      "小姐?"

      "炭装好了,上头码两层碎炭,压实了。"

      周小乙愣了一下:"碎炭?府上还有碎炭吗?"

      "有。"沈令微看了青黛一眼。

      青黛从库角拖出一个麻袋,里头是碎炭和炭末——昨夜特意让人筛出来的,混在果木炭里不显眼。

      "装车的时候把碎炭压在最上面,拿草席盖住。"沈令微说得轻描淡写,"入秋了,夜里凉,草席挡挡风。"

      周小乙没多想,应了。

      装车用了小半个时辰。

      一车果木炭三百斤,周小乙和老周头两个人搬,沈令微站在旁边看着,青黛在门口望风。

      炭装到一半时,沈令微走到车边,亲手把那袋碎炭递上去。

      "压上面。"

      周小乙接过麻袋,哗啦倒在炭堆顶上,拿手压实。竹管就埋在碎炭和炭块之间,外面盖着一层炭末,不看第二遍发现不了。

      草席盖上去,麻绳捆好。

      周小乙跳上车辕,抖了抖缰绳。

      "小姐,那奴才走了。"

      "等等。"沈令微从袖中摸出一小包银子,抛给他,"路上买碗热汤喝。入秋风凉。"

      周小乙接住,掂了掂,约莫五钱银子,够吃两顿好的。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谢小姐!"

      骡车出了后门,咔哒咔哒走了。

      沈令微站在后门口,看着车影拐过巷角,消失在暮色里。

      "青黛。"

      "奴婢在。"

      "钱福呢?"

      "钱福跟着小乙的骡车一起走的。奴婢跟他说了——'送炭的车里夹了东西,到了府上卸炭的时候自己取'。他应了。"

      "他认识谢珩府上?"

      "小乙带他进去的。钱福以前跑过那边,门房认得他。"

      沈令微点了点头。

      竹管埋在碎炭里,钱福到了府上卸炭时会自己取。取了之后怎么递给谢珩——那是钱福的事,他跑腿的,有自己的一套法子。

      她不用管了。

      酉时。

      沈令微回屋,关上门。

      桌上摊着账本,她翻开王氏管的那个册子——中馈账,从去年腊月到现在,一笔一笔看。

      王氏的手脚不在大数目上,在零碎里。今日她又翻了一遍,发现了几笔新的:

      腊月二十三,买年货,"香料八两",花了十二两银子。香料八两用不了十二两,普通香料一斤才二两。这笔多出来的银子去了哪?

      正月十七,"修缮偏房",花了二十五两。偏房去年秋天刚修过,用的是沈崇业的私账,王氏这笔修缮是重复报的。

      二月,"赏下人",花了十五两。侯府下人正月和五月发赏钱,二月没有这个规矩。这笔银子凭空冒出来的。

      三笔加起来五十二两。

      不多。

      但这是沈令微能查到的。查不到的还有多少?

      她拿指甲在桌沿划了一道。

      王氏在一点点往外搬银子。不是大搬,是蚂蚁搬家,一次几十两,积少成多。这些银子最后去了哪?回娘家?还是给了太子府上她那个哥哥?

      沈令微合上账本。

      这笔账先记着。等退婚成了,再跟王氏算。

      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翻脸了王氏会彻底倒向太子,侯府后宅起火,前院还怎么做事?

      忍。

      戌时。

      青黛从外头回来,脸上有点兴奋。

      "小姐!奴婢打听到了!"

      "说。"

      "周小乙回来后跟老周头说——炭送到了!谢王爷府上的门房收了,没多问。钱福也进去了,在府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钱福出来时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老周头问了,钱福就说'办妥了',多一句没提。"

      沈令微点了点头。

      "办妥了"三个字就够了。

      竹管到了谢珩手里。

      至于他看了之后什么反应——会不会信、会不会按她说的做、会不会"开门迎查"——她不知道,也控制不了。

      她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看他。

      十三日。

      沈令微起了个大早,天蒙蒙亮就醒了。

      今日没有要紧事,但她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过十月初三的流程——顺天府典史赵禄带八个人,辰时到府,查私藏兵器。

      谢珩府上到底有没有兵器?

      原书里没有。查了个空,但砸了牌位,谢珩动手,被弹殴打官差。

      但谢珩是武将出身,府上不可能一件兵器都没有——弓箭、腰刀、马槊,这些总该有。原书里他没藏,但也没入库,就挂在府里。顺天府的人看见刀就当"私藏兵器",拿了就走。

      所以她的纸条里写了"提前将兵器入库"。

      入库和私藏是两回事。宗室府上备几件兵器防身,报了案、入了库,就是合法的。顺天府来查,你打开库门让他看——"都在册,都入了库,您查"——他查完了,什么毛病没有。

      沈令微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她赌谢珩看了纸条会照做。

      赌不赌得起?

      赌得起。

      因为谢珩不是蠢人。他多疑,但他不蠢。纸条上写的是"开门迎查,不阻不拦,事后可诉"——这八个字的好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原书里他吃亏就吃亏在"拒查"上,拒查给了对方动手的借口。不拒,反而开门,对方反而没辙。

      他要是连这个都看不懂,他就不配是原书里最后赢了太子的那个反派。

      辰时。

      沈崇业上朝去了。

      沈令微在院里练字。原身的字丑,她得继续练。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写了半张纸,手心出了汗。

      青黛端了茶进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小姐,您的字比从前好多了。"

      "还差得远。"

      "奴婢觉得挺好看的。"

      沈令微没理她,继续写。

      写到第三个"忍"字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青黛的——脚步重,带着靴底的硬响。

      沈令微笔尖一顿。

      门被推开了。

      不是沈崇业,不是青黛。

      是王氏。

      王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翠缕,脸上带着笑,眼底没有笑。她今天穿了件酱色袄子,金簪子换了一对翡翠耳坠,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我查到了"的得意。

      "令微,练字呢?"

      "继母。"沈令微放下笔,站起来。

      王氏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字帖、墨砚、宣纸——规规矩矩,没什么可挑的。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半张纸上,落在第三个"忍"字上。

      "哟,'忍'字写得好。谁教的?"

      "自己练的。"

      "忍。"王氏念了一遍,拖长了音,"好字。人活着,确实得忍。"

      沈令微没接话。

      王氏在椅子上坐下,翠缕端了茶。她没喝,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令微,继母问你个事。"

      "您说。"

      "前日你让周小乙从偏库拉了一车炭走——送去哪了?"

      来了。

      沈令微面不改色:"谢王爷府上。"

      王氏的手指停了。

      "谢珩?"

      "对。"

      "侯府的炭,送谢珩?"

      "嗯。父亲说的,体恤宗室。"

      "你父亲让你送的?"

      "父亲说让送,我安排的。"

      王氏盯着她看了三息。

      "令微,你跟谢珩——"

      "没什么。"沈令微打断她,"就是送车炭。继母想多了。"

      "我想多了?"王氏笑了一声,笑里带着刺,"侯府小姐给落魄王爷送炭,满京城都知道你退了太子的婚,转头就给谢珩送东西——你说这是'没什么'?"

      "继母要这么说也行。"沈令微坐回去,拿起笔,"反正炭已经送了,继母要告状,去跟父亲说。"

      王氏的脸色变了。

      她不是要告状。她是要探底——探沈令微和谢珩到底什么关系、炭里有没有夹带东西、侯府是不是彻底倒向了谢珩。

      但沈令微把话堵死了。

      "父亲说的"——把沈崇业推出来,王氏不敢直接去问沈崇业,因为沈崇业最近态度明显偏向沈令微,王氏心里有数。

      "送炭是体恤宗室"——把性质定死,不是私交,是公事。

      王氏咬了咬牙。

      "令微,继母提醒你一句。"她站起来,声音压低了,"谢珩那个名声,满朝上下谁不躲着他?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三天两头往他那边递东西——传出去不好听。"

      "传出去就传出去。"沈令微头也没抬,"我名声早没了,继母不必操心。"

      王氏被噎得死死的。

      她站了两息,转身走了。

      翠缕扶着她出了院门,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沈令微放下笔。

      手稳的。

      一个字没抖。

      巳时。

      沈崇业回来了,脸色有点沉。

      "王氏去找你了?"

      "去了。"

      "说什么?"

      "问炭的事。我说您让送的。"

      沈崇业沉默了一下。

      "她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她会去跟她哥哥说。"

      王氏的哥哥王彪,太子府上五品侍卫,管的是东宫的护卫调度。这个人沈令微在原书里见过——太子登基后,王彪升了三品,侯府被抄时他带队进去的。

      "让她去说。"沈令微看着沈崇业,"她哥哥知道了更好——太子那边早知道我在给谢珩送东西,不差王氏这一句。"

      "你不怕?"

      "怕什么?怕太子知道?他知道了,反而觉得我是个没脑子的丫头,因为退婚怀恨在心,转头倒贴谢珩。"沈令微笑了一下,"他不会觉得我在帮谢珩——他只会觉得我在赌气。"

      沈崇业看着她。

      "你算得真清楚。"

      "不算清楚活不了。"

      午时。

      青黛从外头跑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小姐!出事了!"

      "说。"

      "西市福顺炭行被封了!"

      沈令微手里的茶盏放下了。

      "什么时候?"

      "今早!顺天府的人封的,贴了封条。说是太子府上管事的外甥卷进了军饷案——安国侯查军饷那事,牵出来了!"

      沈令微攥紧了手指。

      军饷案牵出来了。

      太子封了西市炭行,本来是要掐谢珩的脖子。结果安国侯查军饷查到了太子的人头上,军饷案一扯,把福顺炭行的东家也扯进去了——因为那笔军饷里有一部分走的是西市商户的账,福顺炭行替太子洗过钱。

      一报还一报。

      太子想断谢珩的炭,结果自己的炭行先被封了。

      沈令微差点笑出声。

      "小姐,那谢王爷府上的炭——"青黛眨眨眼,"咱送的那车,送得正是时候!"

      "是。"

      沈令微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那车炭送到的时间,恰好卡在福顺炭行被封的前一天。谢珩府上有了这车果木炭,至少撑半个月不用愁。等福顺的事过去,宛平那边的炭窑还能再买。

      她算的时间,又对了。

      未时。

      沈令微去老太太院里请安。

      周氏今日在佛堂里,跪在蒲团上,面前搁着一本经。沈令微进去的时候她没抬头,继续念。

      沈令微在旁边跪下来,跟着念了两句。

      念完了,周氏才开口。

      "你继母今日来过。"

      "祖母知道了?"

      "知道了。"周氏转了一颗佛珠,"她说你给谢珩送炭,败坏名声。"

      "祖母信吗?"

      "老身信不信不重要。"周氏抬眼看她,"重要的是太子信不信。"

      "太子不信。"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觉得我是个傻子。"沈令微笑了笑,"退了婚的傻子,赌气倒贴落魄王爷——他只会觉得好笑,不会觉得威胁。"

      周氏看了她一会儿。

      "你倒是把人心摸得透。"

      "不是摸得透,是摸得清。"沈令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太子不是怕我帮谢珩,他是怕谢珩翻身。只要谢珩翻不了身,我在太子眼里就是个笑话。"

      "那谢珩翻得了身吗?"

      沈令微没说话。

      她想起慈恩寺竹林里的亭子,想起那双深得像枯井的眼睛,想起他说"下次别来了"时语气里的那点什么。

      翻得了。

      他翻得了。

      但这句话她不能跟周氏说。

      "祖母放心。"她最终只说了四个字。

      申时。

      沈令微回到院子,关上门。

      桌上摊着记录纸,她提笔添了一行。

      "十二日,炭送谢珩府,竹管夹碎炭中。王氏查,太子府炭行封。十三日,王氏来探,堵回。福顺封,军饷案牵出。"

      她吹干墨迹。

      十月初三还有二十天。

      炭送了,消息递了,王氏探过了,福顺封了。

      下一步——等谢珩那边的反应。

      他收到纸条了吗?

      他看了吗?

      他信了吗?

      沈令微攥着笔,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

      不知道。

      但她会知道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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