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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退婚 沈令微的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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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微的退婚书写得极讲究。
不是负气,不是撒泼,措辞温婉得体,引经据典,大意是"微身愚钝,不堪配殿下,恐误殿下前程,愿自请解除婚约,另择良配"——把锅全揽自己身上,给足太子台阶。
青黛研墨时手都在抖。
"小姐,这……这真要递?"
"递。"沈令微吹干墨迹,折好,"今早父亲上朝,让他带去。"
"可万一太子殿下不答应呢?"
"他会答应的。"沈令微把信交给青黛收好,"原身追了他三年,他早就烦了。我只是给他一个体面的出口。"
青黛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令微打开账本继续算。侯府近三个月的支出她已经理了七成——继母王氏管着中馈,账目做得花团锦簇,但有几笔银子去向不明,数目不大,却蹊跷。她拿指甲在桌沿划了道印子,记下了。
辰时。
沈崇业上朝去了。
沈令微在院中练字。原身字写得极丑,她得从头练起,免得哪天被人看出笔迹不对。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青黛在廊下晒衣裳,忽然小跑进来:"小姐!府门外有动静!"
"什么动静?"
"太子府的人!又来了!"
沈令微笔尖一顿,墨洇开一小团。
"几个人?"
"两个,骑马的,带了个食盒。门房说还是赵德。"
又是赵德。
昨天送药被退了,今天又来。太子这是……上瘾了?
沈令微放下笔,擦了擦手。
"我去前头看看。"
她走到二门时,沈崇业已经回来了——朝会散得早,显然是有事直接回府。
沈崇业脸色很怪。
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吃了个不知道是甜是苦的东西。
"父亲。"
沈崇业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你跟我来。"
正房。门关上。
沈崇业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不是退婚书的回执。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五爪小龙,太子贴身佩戴的那枚。
"这是什么?"沈令微问。
"太子殿下给的。"
"给的什么?"
"给你的。"沈崇业声音发紧,"今早朝会上,我把退婚书递上去了。太子当着几个人的面说——'本殿未觉沈小姐有何不妥,婚约之事,容后再议。'然后把这枚玉佩解下来,让赵德送到侯府。"
沈令微接过玉佩,在手里掂了掂。
温润,细腻,上好的料子。
也是一根绞索。
原书里太子从没给过原身任何贴身之物——原身求了三年都没求来。现在她退了一步,他反而把玉佩送来了。
"容后再议"四个字更妙。不是答应退婚,也不是拒绝,是拖着。拖着就有操作空间,拖着就能继续"关心",拖着就能让她永远悬在半空——想退退不掉,想进进不去。
典型的渣男拿捏手段。
"父亲怎么回的?"
"我没收。"沈崇业说,"我说令微身子不适,不便见外客,玉佩也请赵德带了回去。"
沈令微松了口气。
"退得好。"
"但赵德说了一句话。"沈崇业看着她,"他说——'殿下让奴才带话,沈小姐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可去东宫找他。殿下说,从前是殿下疏忽了,往后定当弥补。'"
沈令微沉默了。
"弥补。"她念了一遍这个词,差点笑出来。
原身追了他三年,他没弥补过一次。现在她退了,他倒要弥补了。
不是弥补。是驯服。
猎物突然不跑了,猎人反而不甘心了——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我的东西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父亲。"沈令微抬头,"这枚玉佩退了是对的。往后他再送什么来,都退。人来了也挡。"
"令微——"
"太子不是要弥补我。"沈令微声音很平,"他是要确认我还在他手里。退婚书他不会批的,他会拖。拖到所有人都以为咱们侯府还是太子党,拖到沈家想退都退不干净。"
沈崇业脸色变了。
他不是蠢人,只是身在局中看不清。被女儿这么一点,后背一阵发凉。
"那怎么办?"
"两条路。"沈令微伸出两根手指,"一,再递一次退婚书,走正规流程,让皇帝知道。二——"
她顿了顿。
"二什么?"
"二,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沈令微已经心有所属。"
沈崇业猛地站起来:"你疯了?你昨日才给谢珩敬了酒,今日就说心有所属——外头已经传你疯了,你还要坐实?"
"不是坐实,是递梯子。"沈令微不慌不忙,"传我疯了,总比传我还在追太子强。疯了的人说的话做的事,太子没法当真,没法拿来拿捏沈家。而心有所属——"
她没往下说。
但沈崇业听懂了。
心有所属,对象是谢珩。
太子那边有了借口放手——"她移情别恋了,不是我不要她"。谢珩那边有了台阶靠近——"她当众敬酒,原来是有意的"。外人看来是侯府小姐脑子不清醒,实际上两头都给了退路。
一石二鸟。
沈崇业坐回去,揉了揉眉心。
"你才十五。"
"十五怎么了?"沈令微挑眉,"我十四岁追太子的时候您怎么不说她小?"
沈崇业被噎住了。
"……你真是魔怔了。"
"不是魔怔,是算账。"沈令微拿起账本,"父亲,您算过没有,侯府去年给太子党那边送了多少银子?"
沈崇业一愣:"什么意思?"
"三万七千两。"沈令微翻开账本,指尖点在一行数字上,"明面上是'贺礼'、'修缮捐'、'军中犒赏'。实际上全进了太子近侍的私库。这些银子花出去,换回来什么?一个三品虚衔,还是我大哥的。"
沈令鸿去年得了个从三品金吾卫中郎将,听着风光,实权没有,就是个摆设。
"再算。"沈令微翻到下一页,"太子府去年办了几次宴?咱们侯府去了几次?每次带的礼多少?加起来又是一万多两。"
沈崇业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他只是不愿意想——因为想了就得承认,这些年他带着全家往太子那条路上砸银子、砸人脉、砸前途,砸出来的是个无底洞。
"现在收手,来得及。"沈令微合上账本,"再晚半年,太子党清册上侯府的名字就洗不掉了。"
沈崇业看着女儿。
十五岁的女儿,坐在他对面,拿着账本,一笔一笔算侯府的生死账。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年。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沈令微看着他。
"梦到父亲您被流放,梦到大哥被斩首,梦到祖母冻死在道上。"她声音很轻,但没有一丝颤抖,"梦到我自己,被太子府的人拖出去,扔在乱葬岗。"
沈崇业脸色煞白。
"父亲,退婚书再递一次。这次我亲自写,写得更明白些。"
"太子不会批。"
"他不批,我就去求皇帝。皇帝最烦储位之争牵扯侯府,他会批的。"
沈崇业沉默了很久。
"好。"他站起来,"我今日起告病三日,不赴任何太子党的宴。你那账本——再算细些。"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令微。"
"嗯。"
"你那梦……别再跟别人说了。包括你祖母。"
"我知道。"
沈崇业走了。
沈令微坐在桌前,长长吐了一口气。
手心出了汗。
刚才那番话,说得她自己都心惊——但必须说。不说,沈崇业不会信,不会配合,沈家还是会在太子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退婚书要再递一次。
但光退婚不够。
她得让太子觉得"失去"她了——不是她退了,是他不要她了。这样太子才不会有被拒绝的恼羞成怒,才不会把火撒在沈家头上。
怎么让他觉得不要她了?
沈令微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谢珩。
她要做的不是"退了太子去追谢珩"——那还是恋爱脑的剧本。她要做的是让太子相信:沈令微移情别恋了,她眼里再也没有他了,她现在是谢珩的人。
一个"谢珩的人",太子再怎么不甘心,也不好意思跟一个落魄王爷抢女人——那太掉价了。储君的体面还是要的。
所以她得再递一次消息给谢珩。
不是伞,不是纸条。
是明面上的东西。
让太子看见的东西。
沈令微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吹干,折好,交给青黛。
"去。"
"去哪儿?"
"谢珩府上。"
青黛瞪大眼:"小姐!这太明目张胆了!"
"就是要明目张胆。"沈令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少女的娇羞,只有算计的锋利,"你送去,放在门房就行,不用见人。但——要让太子府的眼线看见你。"
青黛倒吸一口凉气。
"小姐,您这是……"
"钓鱼。"沈令微把纸条塞进一个小竹筒里,盖上盖,"让太子知道,沈令微在给谢珩送东西。让他自己编后面的故事。"
青黛捧着竹筒,手抖得像筛糠。
"奴婢去。"
她走了。
沈令微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海棠花瓣被风吹落。
原书里这一章的剧情是:太子当众斥责沈令微,沈家开始走下坡路。
而现在——
退婚书递了,太子送玉佩被退了,谢珩那边消息递了,侯府账目在查了。
她把原书的剧本撕了一页,又撕了一页。
撕得还挺顺手。
沈令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皙,细嫩,指尖泛粉。
这双手不会再去打姜若蘅了。
这双手要算账,要写退婚书,要递消息,要——活下去。
她攥了攥拳,又松开。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