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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满城风雨 沈令微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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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微一夜没睡好。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脑子里太吵。
原书剧情像一卷被扯散的线团,她闭着眼就能看见那些人名、那些日期、那些一个接一个的死法——沈崇业流放途中暴毙,原身的兄长沈令鸿被构陷通敌斩于菜市口,老太太在流放地上冻饿而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青黛在外间打了个哈欠,又硬憋回去。
天刚蒙蒙亮,沈令微就起来了。铜镜里那张脸还带着十五岁少女特有的圆润,眉眼间那点骄纵的弧线还没完全褪干净——得慢慢收。
"小姐今日起得好早。"青黛端水进来,眼睛还是肿的,显然昨晚也没睡踏实。
"做梦了。"沈令微接了帕子擦脸,随口道。
青黛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
"小姐昨日在太子府……当真只是梦到了白胡子老头?"
沈令微从镜子里看她:"你觉得呢?"
青黛低下头:"奴婢觉得,小姐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说不上来。"青黛老实道,"从前小姐满心满眼都是太子殿下,奴婢看着心疼,又劝不住。如今小姐不追了,奴婢松了口气,可又怕您是受了什么大刺激……"
沈令微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原身八年的丫鬟。
原身待下人其实不差,就是脾气大,高兴了赏银子,不高兴了摔杯子。青黛是真心忠心的,原书里沈家出事时她跟着一起流放了,最后冻死在半路。
"没受刺激。"沈令微说,"就是想明白了。追一个不喜欢你的人,丢人。"
青黛眨了眨眼,半晌憋出一句:"小姐说得对。"
"去,把昨日的衣裳换下来,今天穿那件月白的。"
"月白?"青黛愣了,"小姐不是最嫌月白素气吗?"
"从前是从前。"
青黛没再问,翻出月白襦裙,嘴里小声嘀咕:"连衣裳品味都变了……"
侯府的早膳是在正房东厢用的,一家人围坐。
沈令微到的时候,沈崇业已经在座了,脸色不算好。老太太——沈令微的祖母周氏坐在上首,手里转着一串佛珠,眼皮都没抬。
气氛凝重得像要下雨。
沈令微规规矩矩行礼:"祖母,父亲,大哥。"
沈令鸿坐在对面,比她大两岁,十七岁的少年郎,眉目间有几分沈崇业的影子,正拿筷子戳碗里的荷包蛋,听见她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戳蛋。
"坐。"周氏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沈令微坐下,丫鬟布了粥和小菜。
满桌没人说话。
筷子碰碗的声音格外清晰。
"令微。"周氏终于开口,"昨日在太子府,怎么回事?"
沈令微舀了一勺粥,慢慢咽下去才答:"孙女想通了一些事,当众赔了个不是。"
"赔给谁?"
"谢王爷。"
佛珠停了一瞬。
周氏抬眼看她,那双老眼里精光一闪——老太太不是省油的灯,永宁侯府能撑三代,靠的就是这位当年陪着沈家从战场上熬过来的老封君。
"谢珩。"周氏把三个字念得很慢,像在品一颗苦药,"你赔他什么?"
"上回在慈恩寺,孙女说了些不当的话,冲撞了王爷。"这个谎她昨晚就想好了——原身确实在慈恩寺碰见过谢珩,远远骂了一句"晦气东西",当时周围没人听见,但谢珩本人肯定听见了。
周氏的佛珠又转起来。
"你当众给他敬酒赔罪,满京城都知道了。"沈崇业放下筷子,声音压着,"太子府的人今早来了一趟。"
沈令微的勺子顿了一下。
"谁?"
"太子近侍赵德。"沈崇业看着她,"说是殿下听闻你前日染了风寒,特遣人来送药。"
送药。
沈令微心里冷笑。
原书里太子从不会主动关心原身——原身每次凑上去他都爱答不理。现在她一退,他倒"关心"了。
果然,渣男的劣根性不分书里书外。
"药呢?"她问。
"退了。"沈崇业说,"我说令微已大好了,不劳殿下挂心。"
沈令微松了口气。她爹虽然八面玲珑,但底线还在。
"退得好。"她说。
沈崇业瞪她:"你到底怎么回事?前脚退婚书都递了,后脚太子就派人来——你早知他会来?"
"不知。"沈令微坦然,"但他会来才正常。"
"什么意思?"
"狗不理的骨头,突然不追了,狗反而会上心。"沈令微拿起筷子夹了口小菜,"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不甘心。"
满桌一静。
沈令鸿戳蛋的筷子停了。
周氏的佛珠也不转了。
沈令微低头喝粥,像什么都没说一样。
半晌,沈令鸿开口了:"妹子,你这话说得……倒像你看透了似的。"
"看没看透不重要。"沈令微抬眼看她大哥,"重要的是咱们侯府往后别往太子那条路上走。父亲,大哥,朝中那些跟太子走得近的宴请,能推就推。"
沈崇业沉默了很久。
"你当真不想嫁太子了?"
"当真。"
"为什么?"
"因为嫁过去会死。"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桌上又是一静。
周氏终于不转佛珠了,把串子往桌上一搁:"说清楚。"
沈令微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角。
"祖母,父亲,大哥。孙女近日确实多梦,梦里所见……"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是吉兆。太子殿下命里带煞,沾了的人没好下场。孙女不信这些,但梦里所见太真,真到——"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周氏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
"你梦到什么了?"
"梦到沈家满门披麻戴孝。"沈令微垂下眼,"梦到我自己,死在一个很远很冷的地方。"
满桌死寂。
沈令鸿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周氏的脸色变了。
沈崇业猛地站起来,又硬生生坐回去,嘴唇发白。
"你——你胡说什么!"沈令鸿声音都变了。
"我没胡说。"沈令微抬眼,目光平静,"所以我不嫁太子。所以我要查账。所以我要把侯府的银子、人脉、关系都理清楚。"
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坐在满桌长辈面前,说这种话,本该被当成疯了。
但她的眼神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被情爱冲昏头的少女,倒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看清楚了脚下每一步路的人。
周氏重新拿起佛珠,慢慢转了两圈。
"查账可以。"老太太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但从今日起,你哪儿也不许去。府里待着。"
"祖母——"
"这是为你好。"周氏打断她,"你昨日当众给谢珩敬酒,今日全京城都在传永宁侯府小姐疯了。你再出去,不知还要传出什么。"
沈令微张了张嘴,最终点头:"是。"
早膳散后,沈令微回了院子。
青黛跟在后头,一路没敢吭声——方才正房里那番话她在外间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又惊又怕。
"小姐,老太太真要禁足您?"
"不算禁足,是软禁。"沈令微坐在窗前,翻开那本《诗经》,"不过也好,省得出去惹眼。"
"那……消息怎么递?"
沈令微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消息?"
"就……那个……"青黛比划了一下,"您昨日不是说要递什么消息给谢王爷吗?"
沈令微转头看她丫鬟。
青黛缩了缩脖子:"奴婢偷听的。"
"你什么时候偷听的?"
"昨儿半夜。您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说什么'谢珩回京路上第三棵柳树',还有什么'别喝那杯酒'。"青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小姐,您梦里的白胡子老头……是不是姓谢?"
沈令微沉默了三秒。
"青黛。"
"奴婢在。"
"你忠心吗?"
"忠!"青黛跪下了,"奴婢从小跟着小姐,刀山火海都跟着!"
沈令微把她拉起来。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别怕,也别往外说。"
"奴婢不说。"
"我不是你原来的小姐。"
青黛愣了。
沈令微看着她,一字一字说:"你原来的小姐死了。我是另一个人,住在她身体里。我知道很多事——知道太子不是好人,知道谢王爷会死,知道沈家会有大祸。我来,是为了改这些。"
青黛跪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
半晌。
"哦。"
"哦?"
"那……"青黛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奴婢还是跟着您。反正原来的小姐也不回来了对吧?"
沈令微:"……"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对,不回来了。"
"那成。"青黛麻利地站起来,"您说,消息怎么递?奴婢跑腿。"
沈令微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谢珩三日后回京,走的是西郊官道,在城南十里铺茶摊歇脚。你——"
她顿了顿。
"你扮成卖花女,去那茶摊,把一把伞放在他桌上。"
"伞?"
"伞骨里我塞了纸条。"沈令微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小的油纸伞,素面白骨,看着不起眼,"纸条上写了八个字。他看得懂。"
"哪八个字?"
"'茶中有鬼,第三棵柳。'"
青黛接过伞,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要是问奴婢是谁派的呢?"
"他不会问。"沈令微说,"他会查。但查不到你头上——你扮卖花女,露个面就走,别多说一个字。"
"要是被太子的人看见呢?"
"那就说卖花。"
青黛把伞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小姐。"
"嗯?"
"您真觉得这能救沈家?"
沈令微看着窗外。春日的阳光透过海棠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碎影。
"不知道。"她说,"但总得试试。"
三日后。
城南十里铺。
茶摊支在官道旁,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摆了三张桌子,卖大碗茶和粗面饼。
巳时三刻,一队马车从官道尽头过来。
青黛蹲在茶摊对面卖花,篮子里插着几支将开未开的迎春,眼睛盯着那队马车。
马车停了。
下来四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青黛一眼就认出来了——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了毛边,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谢珩。
他没进茶摊,在树下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官道两侧。
青黛咽了口唾沫,站起来,提着花篮走过去。
"买花吗公子?迎春,刚摘的,香着呢。"
谢珩低头看她。
那双眼睛太黑了,黑得青黛腿肚子转筋。
"不买。"声音很淡。
青黛没走。她把花篮往桌上一放,顺手把那把油纸伞搁在伞架旁边——茶摊老板备了几把破伞供客人遮雨,她的伞混进去,不显眼。
"那您歇着,奴婢放这儿了。"
她提篮就走。
走出十几步,回头瞥了一眼。
谢珩已经进了茶摊,坐在最里面的位置,背对官道。他的目光落在伞架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青黛跑回侯府,气喘吁吁地撞进院子。
"小姐!放、放好了!"
沈令微从账本上抬起头。
"他看了吗?"
"看了。"青黛喘匀了气,"搁伞架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没拿。"
沈令微放下笔。
没拿。
正常。一个多疑到骨子里的人,突然有人递东西,第一反应不是接,是防。
"没事。"她说,"他不会当场拿。但回去之后会查。"
"查出来是咱们怎么办?"
"查不出来。"沈令微重新拿起笔,"伞骨里只有纸条,没有署名。他就算查到伞是侯府的,也查不到是你放的——卖花女满京城都是。"
"那他怎么想?"
沈令微顿了顿。
"他会想,这是谁在钓鱼。"
这是她赌的第二步。
谢珩不是蠢人。突然有人递消息,他第一反应是"陷阱"。但他也会想——如果是陷阱,为什么不在茶里下毒?为什么不在伞里藏针?为什么只放一张纸条?
八个字。
"茶中有鬼,第三棵柳。"
他回京路上歇脚的茶摊,第三棵柳树下有人埋伏——这个信息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陷阱,像有人真的知道什么。
他不会全信。
但他会加防备。
加防备就够了。
原书里他死在回京路上,刺客从第三棵柳树后冲出来,一刀封喉。如果这次他多了防备,哪怕只是多带两个人、多留一分心——
那他就死不了。
沈令微低头继续写账。
"小姐,您真觉得他能活?"青黛凑过来看她写的东西,满眼数字,一个都看不懂。
"不知道。"沈令微笔尖顿了顿,"但我赌他能。"
"赌输了呢?"
"赌输了……"沈令微把笔搁下,看着窗外,"那就换条路。"
窗外海棠花落了一地。
春已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