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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巴掌停在半空 春分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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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时节。
太子府的赏花筵,满园魏紫姚黄开得正盛。
沈令微是在一阵尖锐的耳鸣里醒过来的。
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人拿针在鼓膜上反复戳刺。鼻端先是一股浓重的脂粉气,甜腻得让人反胃,紧接着是风灌进袖口的凉意——她的手抬着。
她低头。
右手高高扬在半空,五指微曲,掌心泛红,指尖离一张苍白的小脸只有三寸。
那张脸她认识。
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认识。
姜若蘅。
原书女主。
京城孤女,父母双亡,寄居在远房表亲家中,靠着一张我见犹怜的脸和一手炉火纯青的"无意间"卖惨技巧,成功让太子殿下对她另眼相待,从此一路开挂,从孤女到太子侧妃再到后来的皇后——当然,那是原书的剧情。
而她沈令微,永宁侯府嫡长女,原书里最大的炮灰女配,一门心思倒贴太子,处处针对姜若蘅,作天作地作到自己满门抄斩。
脑海里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原书剧情铺天盖地涌进来——
三年后,太子登基,沈家因站队太早被猜忌,抄家流放,原身死在苦寒之地,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沈令微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穿来了。
穿进了这本书里,穿进了这个正要当众掌掴原书女主的炮灰身体里,穿进了这个距离沈家灭门只剩三年的节点上。
"令微姐姐?"
声音细细弱弱的,带着哭腔。
姜若蘅仰着脸看她,眼眶里蓄满了泪,要掉不掉,睫毛颤得像风中蝶翅。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淡青色襦裙,站在满园锦绣之中,像一株被风雨打歪的小白花。
周围已经安静下来了。
满园的贵女贵胄都停了杯箸,屏息看着这一幕——永宁侯府嫡女当众欺凌孤女,这种热闹,谁都不想错过。
沈令微余光扫过去。
假山石旁,太子萧璟端着一盏青瓷酒杯,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在看。
他在等。
等她这一巴掌落下去,等她再一次当众出丑,等她坐实"骄纵蛮横、有失教养"的名声——然后他就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斥责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疏远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去"安慰"脚下这朵小白花。
原书里,这一巴掌落了。
原身一巴掌把姜若蘅推倒在水池里,溅了满身泥水。太子当众斥责沈令微"蛮横无理",拂袖而去。从那日起,太子对她彻底厌弃,沈家的下坡路,就从这一巴掌开始。
沈令微的手指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
白皙,细嫩,指尖微微泛粉——养尊处优的侯府嫡女的手。这双手在原书里打过姜若蘅三次,骂过她十七次,当众让她下不来台的次数数不清。
然后这双手的主人,和这双手主人的全家,一起死了。
沈令微缓缓把手收了回来。
很慢。
慢到满园的人都觉得不对劲。
姜若蘅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忘了掉。她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按剧本,这一巴掌应该已经落在她脸上了,然后她摔倒、哭泣、被太子扶起来,从此在太子心里种下一颗"怜惜"的种子。
沈令微没有打她。
她甚至退了半步。
"……小姐?"有人试探着叫她。是她带来的丫鬟青黛,站在三步开外,满脸惊恐——她家小姐今日的举动,和她平日太不一样了。
沈令微没理青黛。
她低头看着姜若蘅,脸上那种原身惯有的骄纵怒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平静。
姜若蘅被她看得发毛,往后缩了缩:"令微姐姐,可是若蘅做错了什么……"
"没有。"沈令微说。
声音不大,但满园都听得见。
姜若蘅愣住了。
沈令微转过身。
她的裙摆扫过青石板,步子不快不慢,穿过满园错愕的目光,穿过那些窃窃私语的贵女们,穿过假山旁太子骤然沉下来的脸色。
她走得很稳。
一直走到廊下最角落的位置。
那里有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茶,茶已经凉了,杯沿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桌旁坐了一个人。
青色常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面前那杯茶从开宴到现在一口没动过。满园春色,觥筹交错,他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灰扑扑的,没人看他,也没人敢看他。
谢珩。
书中终极反派。
先帝幼子,母妃获罪身死,自幼被弃于深宫,受尽折辱,后来被外放,这些年回京,名声已经臭到了底——朝野上下都说他阴鸷暴戾、不祥克亲,人人避之不及,连宫宴都只配坐在这种角落里。
但原书结局里,这个人起兵造反,差点掀翻整个朝堂。
虽然最后败了,身死族灭——但那是因为太子有原书女主的光环加持。
沈令微站在桌前,低头看着他。
谢珩也抬着眼看她。
他的眼睛很黑,瞳仁深得像两口枯井,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层极薄的戒备——像一只被围猎过的野兽,哪怕缩在角落里,耳朵也是竖着的。
沈令微拿起自己手里那盏酒。
进园时丫鬟递的,原本是要泼姜若蘅脸上的。
她把酒放到谢珩面前。
"王爷。"
声音不大,但满园都听得见。
"上回的事,是我唐突了。"
谢珩没动。
他看着那盏酒,又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酒盏上,再移回来。像在辨认一件来路不明的危险物品。
沈令微没等他回应。
她退了半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福礼——不是原身那种敷衍的、下巴抬到天上去的假礼,是正正经经的、腰背弯到位的侯府嫡女该有的礼数。
"改日再向王爷赔罪。"
然后她转身走了。
步子还是不快不慢,裙摆轻摇,穿过满园死寂,穿过太子骤然攥紧的手指,穿过姜若蘅挂在脸上忘了擦的泪。
走到园门口时,青黛小跑着追上来,声音发颤:"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适?您方才——"
"回去再说。"沈令微打断她,声音平静,"备车,回府。"
青黛不敢再多问,低头去安排。
沈令微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来的那一刻,她才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冷的。
是怕的。
怕自己刚才那一出太突兀,怕谢珩不信,怕太子当场翻脸——更怕的是,她赌的这一把,万一赌错了呢?
原书里谢珩的结局是死。
但那是原书。
她穿来了,原书还是原书吗?
马车轱辘轱辘碾过青石路,沈令微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把原书剧情翻来覆去地过。
保全沈家,第一步是远离太子。
这个她做到了——当众敬酒谢珩,等于当众宣布和太子切割。太子那边短期内不会善罢甘休,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死缠烂打"的沈令微了。
第二步是结一份善缘。
谢珩。
全书中唯一能和太子抗衡的人,虽然按原书结局他输了——但她现在有了原书剧情记忆,如果能提前帮他避开几个死劫,这份人情就值了。
值沈家满门性命。
"小姐,到了。"青黛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沈令微睁开眼,理了理衣袖,下车。
永宁侯府的门楣高阔,石狮子威风凛凛蹲在两侧。她迈进府门的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她要活下去。
沈家要活下去。
至于什么太子妃、什么荣华富贵、什么少女春心——都见鬼去吧。
她踩着石阶往里走,迎面撞上一个人。
永宁侯沈崇业。
她爹。
四十出头,一身绛紫公服还没换,眉目间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刚从衙门回来,显然已经听说了春分宴上的事。
"你给我站住。"沈崇业声音压得很低,但气压很高。
沈令微站住。
"你今日在太子府,做了什么?"
沈令微看着她爹。这张脸她今天才"真正"看见——原身眼里只有太子,连亲爹都懒得正眼看。但沈崇业不是个简单人物,永宁侯府能在京城屹立三代不倒,靠的就是这个人的八面玲珑和审时度势。
"爹,"沈令微开口,声音很稳,"女儿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了?想通了什么?当众去给那个落魄王爷敬酒?你知道外头现在传成什么样了吗?说咱们侯府小姐疯了,转头去倒贴一个——"
"不是倒贴。"沈令微打断他,"是赔罪。"
"赔什么罪?你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了?"
"上回在慈恩寺,我……说了些不当的话。"沈令微垂下眼,"女儿近日总做怪梦,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说太子殿下与女儿八字不合,强求反招祸事。又说谢王爷命中有劫,若有人肯递一杯水,便是结了善缘。"
沈崇业愣住了。
"你说什么?"
"爹,"沈令微抬眼看他,目光平静而笃定,"女儿不想嫁太子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
沈崇业瞪着她,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这个女儿,从十四岁见了太子一面就魔怔了,满脑子都是"太子哥哥",为了太子什么荒唐事都干过——追着人家马跑、在宫宴上献丑、跟一帮贵女争风吃醋——他这个当爹的面上无光,心里也急,但怎么劝都不听。
现在她说——不想嫁了?
"你……你当真?"沈崇业声音有点发紧。
"当真。"
"为什么?"
"因为梦里的白胡子老头说了,"沈令微一本正经,"太子殿下命里带煞,克妻。女儿若嫁过去,不出三年必守寡。"
沈崇业:"……"
他盯着女儿看了很久。
这理由荒唐得离谱,但——她今日在太子府的举动,确实离谱。一个好好的姑娘家,突然不追太子了,突然去给谢珩敬酒,突然说梦到白胡子老头……
要么疯了,要么真被什么点化了。
"你先回院子去。"沈崇业最终说,"这事没完。"
沈令微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沈崇业低声吩咐管家:"去查查,今日太子府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令微没回头。
她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
太子不会善罢甘休,姜若蘅不会罢手,谢珩那边更是个未知数——一个多疑到骨子里的人,突然有人递橄榄枝,他的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感激,而是怀疑。
但她没得选。
全书中能护住沈家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抱紧太子大腿,赌他最后不杀她全家;要么抱紧谢珩大腿,赌他能赢。
第一条路,原书已经证明是死路。
第二条路,至少还有一丝生机。
沈令微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门,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十五岁,眉目如画,唇红齿白,眼角带着一点原身惯有的骄纵弧线——但那双眼睛已经不一样了。
原身的眼睛里全是太子。
她的眼睛里,只有活路。
"青黛。"
"奴婢在。"
"去把我房里那本《诗经》拿来。"
"……小姐要读书?"
"嗯。从今日起,好好读书,好好学管家。还有——"沈令微顿了顿,"去账房把咱们府上近三个月的收支账目调一份来。"
青黛瞪大了眼:"小姐要查账?"
"查账。"沈令微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字说,"侯府的银子花在哪儿了,我得心里有数。"
青黛懵懵地点头出去了。
沈令微坐在镜前,指尖轻轻敲着桌沿。
原身不学无术,骄纵任性,这是满京城的共识。现在她要一点点改——但不能改太快,太快会引人怀疑。得像是一株慢慢长歪的树,一点点把枝干掰回来,让人以为是风吹的,不是人动的。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当众向谢珩敬酒——这个动作,足够让所有人重新评估她。
太子会想:她怎么突然变了?
姜若蘅会想:她是不是有什么计划?
谢珩会想:这是谁的棋子?
所有人都在猜。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猜不透。
沈令微闭上眼。
原书剧情在脑海里一幕幕过——谢珩回京路上的伏击、太子府的毒酒、冬月的寒毒、朝堂上的弹劾……
她记得每一个节点。
也记得每一个能递消息的时机。
"谢珩,"她轻声说,像在念一个名字,又像在念一个赌注,"你可别让我失望。"
窗外,春阳正好。
满园花开,暗流已开始涌动。
而她,沈令微,永宁侯府嫡长女,前炮灰女配,现苟命第一人——已经正式入场。
这盘棋,她要下一局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