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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猫送信 九月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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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二日。
丑时。
沈令微没睡。
灯芯剪了又剪,灯油烧下去一大截,桌上的铜扣子在烛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她坐在桌前,手搁在记录纸上,笔没动,耳朵竖着听后门的动静。
钱福抱着猫走了快两个时辰了。没回来。
丑时三刻,后门响了——不是暗号,是砸门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急。
沈令微站起来,披了件外衫,走到后门。
老周头站在门外,脸色煞白。
"小姐,钱福回来了——被人打了。"
沈令微血往下一沉。
"在哪?"
"巷口。小的听见动静出去看的,钱福趴在墙根底下,腿上挨了一棍子,猫没了。"
"猫呢?"
"不知道。钱福说猫从狗洞钻进去了,但他刚要回来,巷子口出来两个人,拿棍子抡的——小的到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跑了。"
沈令微攥紧了门框。
"钱福人呢?"
"在小的屋里。腿肿了,走不了路。"
"带我去。"
老周头点了灯,领着她穿过偏院,到了门房后头那间小屋。钱福躺在板铺上,左腿裤管卷上去,膝盖以下肿得发亮,青紫一片,嘴角也破了,血丝凝在嘴角。
"钱福。"
钱福睁开眼,看见她,挣扎着要起来。
"小姐——猫、猫进去了——"
"别动。"沈令微按住他,"猫进去了?"
"进去了。小的从狗洞塞的,猫嗖一下就钻进去了。小的听见里头有动静,像是猫跳上了什么木头的声音——然后就有人来了。"
"谁?"
"不知道。黑灯瞎火的,两个,拿棍子。小的跑慢了,挨了一下。"
沈令微攥了攥拳。
猫进去了。
纸条送进去了。
但钱福被打——说明孙福的人或者太子那边的人在巷子里守着。他们知道有人在往府里递东西,守株待兔。
这条线也断了。
钱福不能再用,老周头也不能再跑——再跑就是明着告诉孙福侯府在递消息。
她得换个法子。
寅时。
沈令微回到屋,坐下来,把记录纸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
"二十二日丑时,猫入谢珩府。钱福被打,腿伤。巷中伏二人,孙福或太子线。递信之路断。"
她搁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递信的路断了,但初三还有十一天。钥匙在孙福手里,库门他开,查的时候他想栽赃就栽赃。谢珩被关在后院,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除非他看见了猫脖子上的纸条。
猫进去了。谢珩在书房。猫要是凑到书房门口,他会看见。
但他信不信?
猫脖子上的纸条,不是她亲手递的,不是竹管,不是素笺——是一只猫送进去的。他会不会觉得这是孙福设的局?猫是府上的猫,纸条是别人绑的,栽赃孙福?
多疑的人,什么事都能往反面想。
沈令微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
她赌了这么多把,这把赌的是一只猫。
辰时。
天亮了。沈令微没睡,眼睛底下青了一圈。青黛进来看见她,吓了一跳。
"小姐!您一夜没睡?"
"没睡。"
"小姐——"
"去打听一件事。"沈令微抬起头,声音哑了,"谢珩府上今早有没有动静。门房换没换人、孙福还在不在后院、书房灯灭没灭。"
青黛去了。
沈令微坐在桌前,把那枚铜扣子攥在手里,攥得掌心发疼。
巳时。
青黛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兴奋,不是慌,是那种"出事了但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的茫然。
"小姐,谢珩府上出事了。"
"说。"
"孙福今早被人从后院赶出来了。"
沈令微猛地坐直。
"赶出来了?谁赶的?"
"不知道。但门房说天蒙蒙亮的时候听见后院摔东西的声音——瓷器碎了,还有人喊。然后孙福从后院出来,脸色铁青,收拾了个包袱走了。"
"走了?"
"走了。从后门走的,没跟任何人说话。"
沈令微攥着扣子的手松了。
他看了。
他信了。
猫送进去的纸条,他看了,信了,把孙福撵了。
"青黛,孙福走了之后呢?"
"孙福走了之后,谢王爷从后院出来了。门房说王爷出来了一趟,去了前院库房,拿钥匙开了库门——"
"开了?"
"对。开了库门,进去待了一会儿,出来把库门锁了,钥匙没给任何人,自己收着了。"
沈令微长长吐了一口气。
钥匙回到他手里了。
孙福被撵了。
库门他亲自管。
初三那天赵禄来查,开门的是他本人,不是太子的人。库里有什么、没什么,他说了算。
她赌赢了。
一只猫。
午时。
沈崇业回来了,脸色比前几日松快了些。
"安国侯上朝了。"
沈令微抬眼:"告病结束了?"
"对。今日上朝,散朝后留步跟兵部尚书说了几句话。兵部尚书出来时脸色不好看——他是太子的人。"
"太子怎么了?"
"太子今日没提查兵器的事。初五限期结案,但今日朝会上一个字没提。"
沈令微攥了攥手。
太子为什么没提?
两种可能。一是他改主意了,不想查了——不可能,初五限期是圣旨,他不能自己打脸。二是他得到了消息,知道谢珩府上"没问题",查也查不出什么,所以不提了,等初五赵禄去走个过场,结个案了事。
什么消息让他觉得"没问题"?
孙福。
孙福被撵了——但孙福是太子的人,孙福被撵之前肯定给太子那边递了消息。递的什么?大概率是"谢珩府上兵器入库了,查不出毛病"。太子得到这个消息,觉得初三去查也是白查,所以今日不提了。
但太子不知道的是——孙福被撵,是因为谢珩知道了他是太子的人。太子还以为孙福在府里好好当差呢。
信息差。
她赌的就是这个信息差。
未时。
王氏来了。
这次没带燕窝,没带笑,脸色铁青,眼底带着慌。
"令微。"
"继母。"
王氏站在门口,没进来。
"孙福被撵了。"
沈令微放下笔,面不改色。
"谁?"
"谢珩府上的管家孙福。"王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今早被赶出来的。令微,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继母,谢珩府上换管家,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氏盯着她,眼睛里那层慌藏不住了。
孙福是她的人。不是太子的人——是她的人。翠缕的未婚夫孙二是孙福的干儿子,这条线从头到尾是王氏布的,不是太子。太子那边有王彪,王氏自己也有孙福——两条线,她一条,太子一条,各用各的。
沈令微之前猜错了。
孙福不是太子的人,是王氏的人。
王氏拿侯府的银子收买了孙福,让他盯着谢珩府上的一举一动,跟翠缕的线配成一对——内宅有翠缕,外院有孙福,侯府和谢珩府上的消息两头通。
所以孙福扣了钥匙——不是给太子,是给王氏。王氏要知道谢珩府上库里有什么,好决定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
"令微,你跟继母说实话。"王氏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紧,"你是不是在帮谢珩?"
"继母这话从何说起?"
"孙福被撵,钥匙换了——这些事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送炭、递消息、书肆碰面、配钥匙——你当我瞎?"王氏的声音提上去了,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沈令微放下笔,站起来。
"继母,您说的这些事,有证据吗?"
"证据?"
"送炭是父亲让送的,书肆是买字帖碰上的,配钥匙——继母看见我配钥匙了?"沈令微一步步走近她,"继母手里要是有证据,去跟父亲说。去跟太子说。去顺天府说。我接着。"
王氏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没证据。
她知道,但她没证据。炭是沈崇业让送的,书肆是偶遇,配钥匙她连锁匠铺都没进过——她能拿出什么?拿出翠缕和孙二的关系?那是她自己布的线,拿出来等于告诉所有人她在谢珩府上安插了眼线。
她动不了沈令微。
至少现在动不了。
"令微。"王氏的声音突然软了,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继母没想害你。继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活命。"
王氏的眼圈红了。
"太子那边催得紧。你父亲在散银子,你在帮谢珩——侯府两头下注,太子迟早会知道。到时候侯府抄家,继母和你弟弟也跑不了。"
沈令微看着她。
这是王氏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软肋。不是装的,是真的怕了。太子催她,她没退路,所以布了孙福这条线、翠缕那条线,想提前知道侯府在干什么、谢珩那边什么情况,好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不是太子的人。她是被太子逼的。
"继母。"沈令微的声音放平了,"你想活命,就别再往东宫跑了。"
王氏的眼泪掉下来了。
"令微——"
"你哥哥王彪在太子府上,太子拿他拿捏你。你没办法。但你每去一次东宫,就多一分把侯府卖进去的风险。太子不是傻子,他不会因为你告状就动侯府——他会因为你告状,知道侯府在防他,然后先下手为强。"
王氏的眼泪越掉越凶。
"那我怎么办?"
"等着。"
"等什么?"
"等十月初三。"
申时。
王氏走了。哭着走的,翠缕扶着,一步三回头。
沈令微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回廊,消失在月洞门后面。
青黛凑过来,小声说:"小姐,王氏哭了。"
"她该哭。"
"小姐,她说的那些——太子催她,是真的吗?"
"真的。"
"那她会不会——"
"会不会反咬我们一口?"沈令微转身回屋,"不会。她比我们更怕太子。她要是告状,太子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她——因为她知道太多。太子不用棋子知道太多。"
"那她为什么还去东宫?"
"因为她没得选。太子叫她去,她不敢不去。但她每次去都只说半真半假——她不敢把侯府的底全交出去,交出去了她就没用了。"
沈令微坐下来,拿起笔。
"所以她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是初五——赵禄初三查完,初五结案。那两天才是要命的时候。"
酉时。
沈令微坐在桌前,把记录纸翻到新页,提笔写:
"二十二日,猫入府,孙福撵。钥匙归谢珩。王氏来探,线露。孙福实为王氏人,非太子。翠缕孙二线为王氏布。王氏惧太子,两头受压。"
她搁下笔,把铜扣子拿出来,放在纸条旁边。
"珩"字对着烛光,笔画锋利。
他信了。
不是七分了。
他撵了孙福,亲自管了库门——这是把命交到她手里了。他多疑,但他做了。做了就是信了。
十月初三还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