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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做局 九月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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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三日。
寅时刚过,沈令微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动静吵醒的,是梦里看见谢珩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绑在猫脖子上的纸条,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眼睛里那层冰裂了一道缝。
她睁开眼,天还是黑的,窗纸上一片死灰。
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铜扣子硌着后颈。她摸出来攥在手心,坐了一会儿,起身点了灯。
记录纸上最后一行的墨迹还没干透——"孙福撵,钥匙归谢珩"。她又添了一行:
"二十三日。孙福被撵后去向未明。此人知库内虚实,若投太子,初三前恐生变。"
笔搁下,指节敲了敲桌沿。
孙福知道库里有什么。
兵器入库是孙福经手的——每一件是他亲手装箱搬进去的,他比谢珩更清楚库里到底放了几把刀、几张弓、几支箭。如果孙福被撵之后咽不下这口气,转头投了太子,把库里的数目报上去,赵禄初三来查的时候拿着清单一对——多一件少一件,都是罪名。
得知道孙福去哪了。
辰时。
沈崇业上朝前,沈令微在二门等着。
"父亲,孙福被撵了,您知道吗?"
沈崇业脚步一顿,压低声音:"谢珩府上的管家?怎么撵的?"
"昨早的事。收拾包袱从后门走的,门房看见的。"
沈崇业皱眉:"他去了哪?"
"不知道。但此人管了谢珩府上六年,知道的东西太多。"
沈崇业沉默了。他不是傻子,沈令微点一句他就明白——孙福要是投了太子,谢珩的库就是个摆设,里头放什么太子一清二楚。
"你让我查?"
"让钱福查。他腿坏了跑不动,但他那片街坊消息灵——孙福在京城有没有亲戚、有没有相好的、常去哪个茶棚喝酒,一问就知道。"
"钱福的腿——"
"不让他跑。让他坐在家门口问街坊,又不要他追人。"
沈崇业点了点头,上轿走了。
巳时。
青黛从外头回来,脸上带着少见的正经。
"小姐,奴婢打听到了。孙福有个表弟在崇文门外开卤煮铺子,姓刘,人都叫他刘二。孙福每月去两回,喝酒吃卤煮。"
"崇文门外?"
"对。珠市口往东,第三家,没招牌,门口挂个破幌子。"
沈令微攥了攥袖子里的扣子。
"让钱福托隔壁王婆去那铺子买碗卤煮,跟刘二搭两句话——就问'孙福最近来没来',别的不用多说。"
"王婆去?"
"王婆天天在街上买菜,去珠市口买菜顺路买碗卤煮,不显眼。"
午时。
沈崇业回来,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太子今日又递了一本。"
沈令微搁下笔:"说什么?"
"说顺天府查办不力,要求初五前必须结案,且要'详列查办过程,不得敷衍'。"
"详列过程?"
"就是要赵禄写清楚查了什么、搜出什么、没搜出什么——白纸黑字报上去。"沈崇业揉了揉眉心,"这是要留底。查不出东西,赵禄写'查无实据',太子就拿这个当把柄——说顺天府包庇谢珩。查出东西,正好办人。"
两头堵。
沈令微攥紧了笔杆。
"安国侯呢?"
"今日没留步。散朝直接走了。"
"顺天府尹什么反应?"
"接了旨,没说话。"
沈令微点了点头。
顺天府尹不说话,不代表他没想法。太子逼他初五前结案,还让他写详细过程——这是把顺天府架在火上烤。查不出,太子怪他包庇;查出,谢珩那边安国侯不会善罢甘休。左右都是罪。
除非——查出来的结果,太子挑不出毛病。
兵器入库,钥匙在谢珩手里,库门打开让赵禄看——"都在册,都入了库,您查"。赵禄写了"查无违规",太子拿什么挑?
除非库里多了不该有的东西。
除非孙福在初三之前往库里塞了东西。
未时。
王婆来了。
老周头的邻居,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买菜篮子挎在胳膊上,进门的时候还嘟囔了一句"你家丫鬟非让我跑一趟"。
沈令微在偏库见的她,塞了一包五香瓜子。
"刘二那铺子,去了。买了碗卤煮,跟刘二搭了话。"
"他说什么?"
"说孙福前日来了——就是二十二,被撵那天。喝了二两酒,骂骂咧咧的,说'白干了六年,说撵就撵'。刘二劝他,他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还说什么了?"
"还说了一句——'反正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谁给银子跟谁干'。"
沈令微的血凉了半截。
"谁给银子跟谁干。"
孙福要卖。
他手里握着库里的底,谁出钱他卖给谁。太子那边王彪是现成的买家,王氏也是——但王氏现在自身难保,未必出得起银子。太子那边才是大头。
"刘二还说什么了?"
"说孙福这两日还会来,让他帮着找住处。刘二不肯,说铺子后头就巴掌大的地方,住不下。"
"他住哪还不知道?"
"不知道。但刘二说孙福提了一嘴'东城有朋友',没说谁。"
东城。
太子东宫在东城。王彪住的地方也在东城——王氏进府的时候王彪在王府街有处宅子,后来太子赏了东城的一处小院。
孙福说"东城有朋友",八成就是王彪。
沈令微攥着瓜子,指甲掐进瓜子壳里。
"王婆,您辛苦了。这事别跟第二个人说。"
"放心,老婆子嘴严。"王婆挎起篮子走了。
申时。
沈令微去了老太太院里。
周氏在佛堂,今天没念经,坐在窗前晒太阳,手里转着佛珠,听见脚步声抬了眼。
"又来了。"
"祖母,孙福要投太子。"
周氏的佛珠停了。
"你怎么知道?"
"他表弟说的。'谁给银子跟谁干',还提了东城有朋友——东城除了太子府就是王彪的宅子。"
周氏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两条路。"沈令微在旁边坐下,"一是赶在孙福见太子之前把他摁住——让他闭嘴。二是初三之前让谢珩把库里的东西再清一遍,确保孙福报上去的数目对得上。"
"第一条路怎么走?"
"让钱福盯着刘二的铺子。孙福再去,就知道了。他要是往东城走,拦不住——但能知道他见了谁、说了什么。"
"第二条路呢?"
"纸条递不进去了。钱福被打,猫送了一次不能再送。得换法子。"
沈令微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不是纸,是一把折扇。
素面白扇,竹骨,没画没字,看着就是一把普通的扇子。
"这扇子——"
"侯府的扇子。扇骨上刻了'沈'字,是父亲去年赏老周头的。让老周头送去谢珩府上,说'侯府赠扇,谢王爷留个念想'。扇骨里塞纸条。"
周氏看着她:"你这丫头,花样倒多。"
"活命靠花样。"
酉时。
老周头拿着扇子去了。
沈令微在院里等,手心出了汗。这把扇子是她拆了原来的扇面,重新糊的——扇骨中间是空的,竹节没打通,她让老周头拿铁丝捅了一下,塞了张纸条进去,再糊上扇面,不拆开看不出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孙福知库内数目,恐投太子。初三前清库,多一件少一件皆祸。"
老周头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了。
"小姐,扇子送进去了。门房换了个人——不是原先那个老赵,是个年轻的,不认得老奴。但老奴说'侯府赠扇给谢王爷',他收了,说给王爷。"
"谢珩在府上吗?"
"在。老奴看见后院书房灯亮着。"
灯亮着。
他在。
戌时。
沈令微坐在桌前,把铜扣子攥在手里,一遍一遍摸那个"珩"字。
孙福。库。钥匙。初三。
每一件事都卡在脖子上,喘不过气。
她想起王氏哭着走的背影——那个女人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是孙福。王氏手里没实据,孙福手里有。王氏怕太子,孙福不怕,他只认银子。
银子。
侯府在散银子,谢珩府上穷得烧书取暖——孙福要是开口要银子,谢珩给不起。太子给得起。
他一定会去。
亥时。
青黛在门外轻叩。
"小姐,睡了吗?"
"没睡。进来。"
青黛端着灯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小姐!钱福打听到了!"
"说。"
"孙福今日申时去了刘二铺子,喝了酒走了。走的方向——东城。钱福让隔壁家的孩子远远跟着,看见孙福进了王府街那处小院——王彪的宅子。"
沈令微攥紧了扣子。
"跟进去没有?"
"没敢。孩子小,不敢进。但在门口等了一盏茶工夫,孙福没出来。"
一盏茶。
进去了没出来。
不是送消息,是谈条件。一盏茶的时间够谈完一笔买卖——孙福报库里的数目,王彪给银子,约好初三那天赵禄来查的时候怎么配合。
完了。
沈令微闭上眼。
她拦不住了。孙福已经见了王彪,消息到了太子那边。初三赵禄来查,拿着孙福给的清单,库里多一件少一件他全知道。
除非——库里的东西变了。
除非谢珩在初三之前把库清了,把孙福知道的那些件数全部对上,一件不多一件不少。
但孙福报的数目是真的吗?
孙福管了六年,他报的件数——万一他故意多报两件?赵禄查的时候拿着清单一对,多出来两件,就是"私藏兵器"。栽赃。
沈令微睁开眼。
得让谢珩知道孙福见了王彪。
扇子送进去了。纸条在扇骨里。他看了就知道。
但扇骨里的纸条不如当面说。当面说她去不了,书肆不能再去了——王氏的人盯着。后门递消息钱福去不了——腿伤,巷子里还有人守着。
还有谁?
老周头。
老周头去了两次了,门房认识他。再去一次不合适。
得换个生面孔。
沈令微的目光落在青黛身上。
"青黛。"
"奴婢在。"
"你会写字吗?"
"会。小姐教过。"
"写得好不好?"
"还、还行。"
"你写一张纸条。就写'孙福见王彪,东城王府街,申时。库数恐有差。'写完了我看看。"
青黛愣了:"小姐,奴婢去送?"
"你女扮男装。戴个帽子,穿老周头的旧衣裳,缩着肩膀——门房远看认不出。你把纸条塞进谢珩府门缝里就走,别说话,别回头。"
青黛的脸白了。
"小姐,奴婢——"
"怕?"
"怕。"
"怕也得去。"沈令微的声音平了,"初三还有九天。孙福见了王彪,初三就是死局。"这纸条送不进去,谢珩不知道孙福卖了,清不了库,初三就是原书的剧本——拒查、动手、弹章、圈禁。
青黛的嘴唇抖了一下。
"奴婢去。"
子时。
青黛换上了老周头的旧短打,帽子压得低,站在后门口,手心里攥着那张纸条,出了门。
沈令微站在后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角,攥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
她赌了这么多把。
这把赌的是青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