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弈》九霄凤来

21、黄坤探狱，老友痛诀别 凤焱想要劫

　　凤焱独自坐在院里喝酒。凤翎将要被处决的消息传到耳中，他猛地起身，碰翻酒杯，酒水泼在衣摆，他浑然不顾，抬脚就要往外走。
　　虽然自己不喜凤翎，可她也罪不至死。
　　他要去做一件事：去锁灵狱，把凤翎放出来。
　　哪怕兵符已交，他仍是凤族资历最老的人。锁灵狱的守卫有一半是他当年的亲兵——他赌自己这张老脸，还能换一条人命。
　　可他刚踏出院门，就撞见了一个人。
　　赤枭负手立在梧桐树下，脸上挂着笑，一动不动，看着像一尊泥塑。
　　“长老这是要去哪儿？”赤枭笑得客气，声音轻得没有一丝火气，“凤君有令，逆贼凤翎即将处决。大长老若此时去锁灵狱，怕是会让人误会——您与逆贼有勾结。”
　　凤焱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天帝陛下看重凤君。长老会已经解散，凤君如今全权统领凤族一切事务。凤君是您一手带大的，相信您老人家，也不会让凤君为难的——是不是？”
　　赤枭上前替他拂去肩头的落叶，动作恭敬得像在伺候长辈。可凤焱清清楚楚感觉到，那只手搭上他肩头，一股刺骨寒意顺着经脉钻进来。
　　凤焱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赤枭转身离去。他抬起脚，想继续往锁灵狱的方向走，可那只脚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丹穴山的天，已经不是凤族自己的了。”凤焱默然道。
　　丹穴山，锁灵狱。
　　与赤狱不同，锁灵狱建于丹穴山腹地深处，四周石壁刻满禁制符文，每隔三步嵌有一枚镇灵石，专门压制囚犯体内的灵力运转。这里是关押重犯的地方，一旦踏入，便与废人无异。
　　刑室没有窗，只有墙上嵌着镇灵石，一块一块，泛着幽幽的光。
　　刑室中央，凤翎被用锁链绑在行刑架上。
　　“凤翎长老，”行刑者走到她身后，声音毫无感情，“小的奉命行事，得罪了。”
　　凤翎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仰起头，望着刑室顶部那扇狭小的天窗。窗外透进来一缕微弱的天光。
　　行刑者拿玄铁钉对准她右侧琵琶骨，抬手狠狠拍下。
　　“噗——”
　　沉闷钝响在刑室里回荡。铁刃穿透皮肉筋骨，自肩胛透出，鲜血顺着钉尾涌出，沿脊背蜿蜒而下。凤翎攥紧的双拳里，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行刑者没有停顿，绕到她左侧，第二根铁钉紧随落下。
　　“噗——”
　　铁钉穿透了她的左肩。剧痛顺着经脉漫遍全身。凤翎眼前骤然模糊，层层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混着脊背渗出的血，浸透衣衫。
　　行刑者退后两步，检查了一下铁钉的位置，确认无误，点了点头：”“好了。灵力已封，可以松绑了。”
　　凤卫上前解开锁链。
　　凤翎的身体失去支撑，缓缓滑落在地。琵琶骨被穿，灵力被封，她此刻连一个普通人都不如。鲜血从背部的伤口不断渗出，在身下汇成一小滩暗红。
　　她伏在地上，粗重地喘息。
　　她想起了青岚第一次学会飞翔的那个午后。那时候的青岚，还是一只毛茸茸的小雏鸟。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息。
　　至少……她把岚儿养大了。
　　不知过了多久，两名凤卫将她从地上拖起，架着往外走。她的双脚在地上拖着，身后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她被扔进一间狭小的牢房。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角落里一只破陶器，装着浑浊的水。
　　她趴了很久，才极其艰难地爬到墙角，坐起身。
　　她从袖里摸出那只没绣完的荷包，拿起针线，姿势别扭地接着绣。每扎一针，都扯得肩胛剧痛，针脚歪歪扭扭，冷汗不停往下掉，她却不肯停。
　　绣着绣着，她想起青岚刚学会飞翔那日，姿势不稳摔进草丛，羽毛沾满干草，活像一只小刺猬。满是冷汗的脸上，不禁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又想起每次吃蜜糕，那孩子总要喂她吃第一口——她觉得自己冰冷的身躯里，透出阵阵暖意。
　　她一边绣，一边轻声哼起了那首摇篮曲：“月出皎皎，归巢早早。风过萧萧，羽翼收好……”
　　手在抖，她没有停。
　　牢门外，一名年轻的守卫悄悄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凤翎被关进来已经两日了。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面色比两日前更苍白了几分，唇色发乌，琵琶骨处的伤口仍是殷红一片。
　　忽然，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传来。她抬眼望去——狭小的铁窗上，落着一只灰黑色的鸟。
　　鬼车。
　　它歪着头，用一只浑浊的眼睛望着她，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像车轮碾过碎石。
　　凤翎静静看着它，轻轻笑了一下。
　　“鬼车所至，主大凶之兆。看来，是真的到时候了。”
　　鬼车停留片刻，振翅而去，留下一片苍灰色的羽毛，飘入牢房。
　　凤翎连捡起它的力气都没了。
　　这时，锁灵狱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发出沉闷的声响。铁栅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直到步声停在牢门外，凤翎才缓缓抬起头。
　　黄坤站在栅栏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两人隔着栅栏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黄坤在栅栏外蹲下身，将食盒放在地上，一层一层打开。最上层是一碟蜜糕——那是凤翎年轻时最爱吃的口味。第二层是一盅热汤，最下层是几样精致的小菜。
　　“牢里的饭食，怕是入不了口。”黄坤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低着头，没有看凤翎的眼睛，“我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 凤翎没有动那些饭菜，只是看着他：“你不该来。”
　　“但我还是来了。”黄坤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你为何要承认？趁现在还没定论，还有机会……”
　　“机会？”凤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深深的疲惫，“我认不认罪，他们都不会放过岚儿。但我认罪，多扛一刻，岚儿便多一分生机。”
　　“凤翎，你跟我说实话——那枚翎笺，到底是不是你的？”
　　凤翎抬眼看向他。黄坤目光直直看着她，没有躲闪：“跟我说实话，那翎笺一定是假的，对不对？我拼上这条老命，也要帮你翻案。”
　　凤翎轻轻摇了摇头：“翎笺是真的。”
　　黄坤的脸色白了下去。
　　“但那上面的字，不是我写的。”凤翎的语气依然平静，“有人仿着我的笔迹，写了通敌的内容。我真正的翎笺，只用来记录岚儿的成长琐事。”
　　黄坤的呼吸急促了几分：“是谁？”
　　“不要问了。即使知道，又如何？”
　　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黄坤已经猜到了。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黄坤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你若肯将一切公之于众——青岚体内异力的来历，我会寻法子为你周旋。”他攥紧栅栏，眼里满是期盼。
　　凤翎轻轻摇头，语声温软，却不容置喙：“不能说，时机尚未成熟。关于她体内的力量，我也没有完全搞清楚。”
　　一句话，击碎了黄坤心中仅存的希冀。他心里的愤懑再也压不住，声线陡然拔高，带着悲愤：“时机？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非要等你死了，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才算时机？”
　　凤翎避开这个话题，气息微弱地轻声发问：“岚儿……是不是误食凝灵草了？”
　　黄坤一怔：“渊兽袭击她时，她侥幸吞服。这孩子福大命大……”
　　“哪里是福大命大。”凤翎唇角扯出一抹苦涩，“凝灵草灵性暴烈，寻常飞鸟服食，轻则经脉寸断，重则直接爆体。她能撑住，全因体内潜藏的异力。”
　　“寻常灵力于她无用，唯有这般天材地宝，才能滋养那东西。凝灵草治不了我的伤——却对她大有裨益。当年阿璃将她托付给我，我许诺拼尽性命护她周全。只是往后的磨难，我怕是陪不了她走下去了。”
　　黄坤静静听完，心口一沉，眼底覆上一层水雾，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早就打定主意赴死，是不是？”
　　“我这个将死之人，怎么死，都是死。”
　　黄坤猛地站起身，食盒被带动，哐当一声响。他背对着凤翎，肩膀微微发抖。
　　“你这个傻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死了，青岚怎么办？”
　　“她会活下去。”凤翎的声音从栅栏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她会好好活下去，至少不会被我拖累。” 黄坤没有回头。他就静静地，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朝铁门走去。
　　“饭菜趁热吃。”他哽咽着，“你……多吃点。”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听到那声闷响，黄坤的眼泪才掉下来。
　　锁灵狱重新陷入死寂。
　　凤翎低头看着地上的饭菜，看了很久。
　　她慢慢抬手，拈起一块蜜糕。肩胛疼得手不停发抖，试了好几次，才送到嘴边。
　　蜜糕很甜。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味道。
　　她慢慢地嚼着，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食盒边缘，碎成几瓣。
　　（第二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场告别太沉了。蜜糕还是从前的味道，可他们都清楚，这大概就是最后一面了。前路的担子，从今往后，只剩青岚一个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