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弈》九霄凤来

20、凤君集权，丹穴山变色 凤烈登位，

　　凤烈坐上主位后，召见的第一个人，是白苍。
　　栖梧殿还是那座栖梧殿，只是主位上的案几换了主人。檀木温润，边角磨得微秃——那是凤焱坐了一千两百年的位置。
　　凤烈把案几的朝向调整了下，正对着殿门，进来的人第一眼，就得看见他。
　　殿外天光明亮，梧桐影子铺在白玉台阶上，斑驳如血。
　　“传白苍长老。”
　　他声音不高，尾音却刻意压着，那是他练习了一整夜的威严。
　　不多时，白苍入殿。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赤金纹白袍，腰间玉佩叮咚，喜气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藏都藏不住。走到阶前，躬身行礼的姿态比往日低了三分。
　　“臣白苍，拜见凤君。凤君承接天庭正统，天资过人，是咱们凤族的福气。”
　　凤烈嘴角动了下。他看着阶下这个老家伙，想起三百年前自己晋灵将境时，白苍在长老会上那副不冷不热的嘴脸。
　　如今这般的谦卑，让他心底升起一股快意。
　　“白长老不必多礼。”凤烈抬了抬手，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卷天庭法旨，“本君初登大位，诸事繁杂，还需白长老鼎力相助。”
　　“这是自然。臣定当为凤君分忧，为凤族社稷计。”
　　白苍说着，双手呈上一卷名册。
　　“这是丹穴山各职司的名单。哪些是凤翎旧部，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要防——臣，早就备好了。”
　　凤烈接过名册，翻了翻，又抬眼看了看白苍。
　　这老家伙，比他还心急。
　　“好一个为凤族社稷计。”凤烈站起身，缓步走下玉阶，靴底踏在砖石上，一声，一声，闷响。
　　他在白苍身侧停下：“本君记得，当年凤翎反对本君晋升时——白长老可是投了赞成票的。”
　　白苍的背脊一僵。
　　“不过，”凤烈绕到他面前，“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本君用人，向来只看今朝。白长老既有此心，本君很是欣慰。”
　　白苍额头渗出细汗，连忙称谢。
　　“对于眼下凤族局面，白长老有何高见？”
　　“这个……凤君的意思呢？”
　　“白长老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白苍不自然地笑了笑，俯首揖道：“臣不敢。”
　　“我让你说，你就说。”凤烈不耐烦了。
　　白苍清了清嗓子：“凤族积弊已久，长老会中有些人老迈昏聩，不识时务。凤君若想大展宏图，怕是得先清理清理这些绊脚石。”
　　凤烈看着他，忽然笑了：“白长老说的是——首席之位？”
　　白苍面色一滞，随即躬得更低：“臣不敢。臣只是为凤君分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某些与逆贼凤翎沆瀣一气之人，留着终究是个隐患。”
　　次日，青翎殿。
　　凤烈的清洗，来得又快又狠。
　　“奉凤君令！青翎殿上下，只要和逆贼凤翎有牵扯的，全都拿下，仔细审问！”
　　凤烈的心腹、新任凤卫统领赤枭，带着几个手下闯入青翎殿。书架被一把推倒，玉简滚得满地都是。凤翎亲手栽的兰草，被踩进泥里。几名侍女吓得缩在角落，铁链锁上脖颈，被人拖走。
　　殿外，年幼的凤族子弟噤若寒蝉。
　　凤和站在人群外围。她看着青翎殿的匾额被粗暴摘下，看着那扇她小时候常跑进跑出的门被贴上封条，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娘亲拽着她往回走。凤和没有挣，也没有哭。
　　同日，凤焱住处。
　　凤烈没带随从，独自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
　　“大长老。”他声音恭敬，眼底没有半分温度，“明日请您栖梧殿议事。本君亲自来请，可莫让本君失望。”
　　门内沉默良久，才传来凤焱沙哑的声音：“老夫今日身体不适，凤君请回吧。明日身体若好转，定去议事。”
　　凤烈笑了笑：“大长老好好休息。明日若身体仍不适——我当派凤卫来探望。”
　　门内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丹穴山，栖梧殿。
　　今日，是凤烈登位后的第一次议事。
　　白苍和玄宸早早就到了。凤焱和黄坤也到了——是被凤卫“请”来的。
　　时辰一到，赤枭领着凤卫，簇拥凤烈入殿。
　　凤烈高坐主位，原先的长老坐席全都撤了。凤焱、白苍站左边，玄宸、黄坤立在右边。
　　“诸位长老，今日是本君第一次议事。所议之事，相信各位一定会同意——不会不给本君这个面子。”
　　“黄长老，南禺山地处东海之滨，乃我凤族要地。长老年事已高，常年镇守，本君于心不忍。即日起，南禺山防务交由赤枭统管。长老便留在丹穴山，颐养天年吧。”
　　黄坤盯着凤烈，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凤君好着急。这便惦记起南禺山了？”
　　“我这是为长老考虑。”凤烈面色不变，“再说凤翎的案子还没了结。你和凤翎交情很深，当初还去南禺山接应那两个逆贼。我把你留在丹穴山，免得旁人拿这个说事，说你和逆贼还有牵扯……”
　　他故意停顿，眼睛盯着黄坤。
　　黄坤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看着凤烈，又看了看垂目不语的玄宸，最后，目光落在白苍那张堆满假笑的脸上。
　　“好。”黄坤从怀中取出一枚土黄色印信，重重拍在案上，“老夫给你。但凤君记住——南禺山的每一寸土，都是凤族先辈用血换的。你若守不住，老夫做鬼也要向你讨回来！”
　　说罢，拂袖而去。
　　凤烈看着案上印信，眼底亮了一下。
　　他随即朝赤枭使了个眼色。赤枭会意，取出一卷玉简，展开，朗声念道：
　　“凤君谕令：天庭有旨，四海将变，凤族当整军以备。凤焱长老执掌兵符多年，劳苦功高。今非常之时，兵符应交凤君统一调度，以应时局。”
　　念罢，赤枭合上玉简，对着凤焱道：“大长老，请移交兵符。”
　　殿中一片寂静。凤焱站在那里，仿佛一下子老了五百岁。
　　他看着阶上那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浑浊的眼底一片落寞。
　　“你赢了。”凤焱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拿去吧。”
　　他从袖中取出那把赤凤形状的兵符，丢进赤枭手里，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殿门口，他停了半步，没有回头。
　　“那杆枪，”他说，“别辱没了它。”
　　然后走了出去，再没有回头。
　　赤枭俯首呈上兵符。凤烈接过，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质，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他本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的交锋，会听到怒吼，会看到眼泪——可凤焱就这么交出来了。
　　连骂，都没骂他一句。
　　他抬头环视殿内：“凤焱和黄坤走了，也无妨。本君，还有一事要宣布。”
　　赤枭上前一步，又取出一卷玉简，缓缓展开：“依天庭法旨，凤族当革故鼎新，以应天命。自今日起，废除长老会。丹穴山一切事务，由凤君统领。诸位长老若有余力，可继续参事；若无心仕途，可安心静养。”
　　玄宸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震惊之色。
　　白苍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费尽心机讨好凤烈，图的是首席长老之位，可不是什么“参事”！
　　“凤君，”白苍忍不住上前一步，“长老会乃祖制，维系凤族数千年，岂能一朝废黜？这……”
　　“白长老，”凤烈打断他，似笑非笑，“前天你还说，要为本君分忧。怎么，今天就忘了？”
　　白苍张了张嘴，讪讪退下。
　　玄宸看着凤烈，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陌生得可怕。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不是为凤族的赤诚，是一种近乎贪婪的、要把一切都攥进掌心的执念。
　　“玄宸长老，”凤烈看向他，语气缓和了几分，“本君知你掌防卫，劳苦功高。防卫之事，仍由你统管。”
　　玄宸心头一凛。
　　他想起凤烈父亲战死那日，自己抱着年幼的凤烈，说“要替你父亲守住赤凤的根苗”。想起这些年，自己为凤烈的每一次斡旋、每一步铺路。
　　“……臣，遵旨。”
　　玄宸低下头，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丹穴山，凤临阁。
　　这是凤烈给自己选的新寝殿。
　　他独坐殿中，案上摆着赤凤兵符、南禺山印信，还有那卷天庭法旨。
　　烛火摇曳，将他的孤影拉得很长。
　　他数了数案上的东西：兵符，印信，法旨。
　　三样。
　　他赢来的全部，就这么三样。摆在一起，还没有一碟蜜糕大。
　　窗外，一只通体漆黑的玄鸟悄然落在梧桐枝上，低低啾鸣了几声。
　　凤烈没有开窗。他朝着窗户的方向，用足以让玄鸟听清的音量说道：
　　“告诉你的主人，丹穴山已经是我的了。接下来——该处理锁灵狱中那个老东西了。”
　　玄鸟扑棱了一下翅膀，消失在夜色里。
　　凤烈端起案上的酒杯，对着空荡荡的大殿，遥遥一敬。
　　“大长老，”他对着空气自语，“别怪我。要怪，就怪你们太……不识时务。”
　　酒入喉，辛辣异常。
　　殿外，丹穴山的夜风穿过梧桐林，吹落枯叶，卷着碎叶在空中打转。
　　最后落在泥土里。
　　（第二十章完）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两个人，一碟蜜糕，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