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弈》九霄凤来

19、凤翎认罪，北冥试钟山 凤翎受凤烈

　　使者走了，金光散尽。
　　栖梧殿里气氛有些诡异。
　　凤焱的掌心攥着座椅扶手，脸色铁青，有些失神。玄宸盯着地面，默不作声。白苍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着，一声，一声——像是心里拨着自己的算盘。
　　黄坤越听越冷，双拳握得咯咯作响。那封信为什么恰好出现在青翎殿？为什么一切都“恰到好处”？
　　答案就摆在眼前：这不是凤烈一个人的手笔。
　　一股深深的无力，顺着他的脚底爬了上来。
　　而大殿中央的凤翎，只是静静站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从伪造的信件在青翎殿被搜出的那一刻起，她就全明白了。
　　凤烈不过是一把刀。她自己，才是背后之人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天庭的介入，让她看清了帘子后面那只执棋的手。
　　她只是有些遗憾——那个荷包，还没绣完。
　　凤烈踱步走到凤翎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两人能听见：
　　“凤翎，你应该看得出来，今日这一局，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你认或不认，结局都不会变。区别只在于——你认罪，青岚还能活着。你不认，我自有办法让她‘畏罪自裁’。”
　　凤翎的瞳孔微微一缩。
　　凤烈捕捉到这一瞬，退后半步，声线拔高，让满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凤翎！本君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私通龙族、出卖凤族、盗取先祖遗泽。你认，还是不认？”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凤翎身上。
　　凤翎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青岚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闪过她第一次叫”师父”时的稚嫩嗓音。
　　她攥紧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喉间涌起的腥甜咽下去。
　　“……我认。”
　　声音很轻。落下的时候，满殿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凤翎！”黄坤猛地往前冲出一步，被身旁凤卫横戟拦住。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双臂如枯枝般垂在身侧。
　　凤烈嘴角的笑意，终于彻底绽放。
　　殿外，梧桐枝头，一双漆黑的眼眸静静注视着殿内的一切。一道极其隐秘的传音钻入凤烈脑海：“天庭需要看到新凤君的果断。若留凤翎性命，恐生变故——速杀之，以绝后患。”
　　凤烈知道是那只玄鸟。他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狂热，猛地拂袖，厉声喝道：“很好。来人——将凤翎押入锁灵狱，听候发落！”
　　四名凤卫应声上前，两柄冰冷的长戟交叉架在凤翎颈侧。
　　“我自己走。”她淡淡道。
　　四名凤卫对视一眼，默默收了戟。她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在大殿中央，走得不快，不慢。经过那张空椅子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半息。
　　然后走了出去。
　　栖梧殿的喧嚣，至此落幕。
　　白苍回了居所，支开下人，立在窗前。夜风掀动他花白鬓发，朝堂上那副和善笑意，此刻收得干干净净。月色寒凉，元凤锁在北海的铁链声响，又在耳边浮起。九凤、玄渊在归墟赴死，他不曾亲眼看见，可那景象，在心里反复过无数次。
　　他轻轻抚着窗棂，凤翎的脸又浮现在眼前。那张脸上永远正气凛然，像一轮烈日，刺得人睁不开眼。每次对上她的目光，他都觉得自己的心思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厌恶那种感觉。
　　“我清楚你没有叛族。——可那又如何？” 他望着月色低声自语，“这世上从不缺清白的人，缺的是能活下去的人。别人想让你倒下，我不过是……顺手推了一把。”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白净修长的手。凤族荣光，三界大义，远不如这双手拨弄权势来得实在。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他转身走回内室。
　　内室的灯还亮着。他坐下来，随手取了一罐茶叶——是凤翎去年送的。
　　他盯着看了片刻，又换了一罐。
　　“死人的东西，”他自语，“留着晦气。”
　　西北，钟山。
　　钟山之上，常年云雾缭绕，山顶积雪覆盖，白皑皑一片。
　　山中一座古朴的石殿，殿门常年紧闭，极少有访客。
　　今日，殿门打开了。
　　烛曜坐在案前，手指拨着茶盏，殿中茶香袅袅。他没有起身，对着门口淡淡道：“贵客远来，只能用茶招待了。”
　　一个黑袍身影裹着风雪走入殿内——北冥龙尊，墨衍。
　　“龙尊好雅兴。”墨衍走到茶案前，也不客气，径直坐下。
　　烛曜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墨衍端起茶杯，却不喝，只看着杯中茶汤：“龙尊在钟山，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烛曜语气平淡，“老了，记性不好。”
　　“龙尊不是记性不好。”墨衍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烛曜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睛上，“是不想记。”
　　烛曜没有接话。
　　“五千年前，令尊烛鼓和天神保江的旧事。保江奉命来收钟山本源灵气，令尊据理相抗，对方不肯退让。争执起来，保江伤了不少族人，令尊盛怒之下，失手斩了他。”
　　烛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事发之后，天庭震怒，降罪钟山。令尊被押往天庭受审，判处斩刑。”墨衍饮了一口茶，继续道，“本尊听说，龙尊曾在太虚天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求帝俊开恩，却连帝俊的面都没见到。”
　　他目光落在烛曜的脸上：“最后，龙尊只能眼睁睁看着令尊被押上诛仙台。”
　　烛曜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看墨衍，只看着杯中微凉的茶汤：
　　“北冥龙尊今日来访，就是为了揭老夫的伤疤？”
　　“不。”墨衍摇了摇头，语气诚恳了几分，“本尊是来告诉龙尊——令尊的遭遇，本尊都懂。这些年，本尊见过太多类似的事。天庭一纸法旨，便能定人生死；四海各族，谁的日子，不是过得提心吊胆？”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本尊今日前来，只想问龙尊一句——若有一日，有人能让这天地换个规矩。龙尊，愿不愿意出一份力？”
　　烛曜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似水：“龙尊说笑了。老夫老了，不中用了。老夫只想守着钟山这一亩三分地，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淡然：“龙尊今日来饮茶，老夫欢迎。但若想让老夫去做些什么——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墨衍看着他，若有所思。
　　“龙尊果然是聪明人。”他微微颔首，站起身，“既然如此，本尊也不勉强。不过——”
　　“我龙族新君刚登基，就引得天庭降旨苛责，龙族总要给天庭一个交代。这位新君能不能执掌四海龙族，该由四海公审，辨明是非。”
　　烛曜悠悠打了个哈欠，笑道：
　　“新君的事，不是你我私下议论得的。既然要公审定夺，那就等公审那天再说。老夫精力不济，要休息了，龙尊请自便。”
　　墨衍笑了笑：“本尊不多打扰。公审见！”
　　说罢，转身朝殿门走去。
　　墨衍走到殿外，风雪扑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云雾深处的石殿，忽然笑了。
　　老龙不肯出山，无妨。
　　只要他不站到对面去——这盘棋，就少一枚拦路的子。
　　出了钟山，他直奔南荒具区之泽。
　　烛曜抿了口茶，轻轻叹口气：
　　“天庭只知制衡，不愿龙凤修好。墨衍一心搅动四海，不顾战火祸及众生，还想裹挟天庭，野心极大。砚泽被化龙的执念困住，甘愿为人爪牙，失了君主风骨。沧渊心存正道，根基却浅，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用茶盏轻轻磕了磕石案，眉眼间添了几分无奈：
　　“老夫本想守着钟山一方安宁，不问纷争。奈何一桩桩、一件件，偏要把所有人卷进这盘乱局。一丝安稳，竟这般难求。”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提起茶壶，又斟了一杯。
　　两杯茶，摆在案上。一杯他自己端着，另一杯，放在对面。
　　对面没有人。
　　那杯茶，就那么放着，直到凉透。
　　（第十九章）

作者有话说

有人舍弃清白，只为护住想护的人；有人收敛锋芒，静观局势。只是这盘棋，谁都未必算得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