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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栖梧会审,三堂问孤鸾 回到丹穴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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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梧殿前的台阶有四百多级。
青岚数着。青岚一步步数着,脚步尽量跟上凌越的呼吸。走到一半,凌越的呼吸乱了,押送的凤卫放慢了脚步。
台阶两旁,站满了闻讯赶来的族人。
有人朝她啐了一口。有人别过脸去。有孩子伸手给她递过去一个果子,被身边的母亲一把打落,按着孩子的头退远了。
青岚都看见了。
她走进栖梧殿,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空椅子。
那是师父的位置。
殿内烛火摇曳,一张张脸一半亮,一半沉在阴影里。四位长老分列两侧,凤焱端坐正中,玄宸居左,白苍、黄坤分坐右首。
凤烈立在玄宸身侧下首。玄宸执掌全族安防护卫,凤烈之父昔年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干将——凭这份渊源,凤烈在殿中自有一席之地。
两名凤族卫士押着青岚与凌越入殿,二人并肩跪于冰冷的地砖上。
凤焱捻须的手猛地一顿,玄宸眉峰紧蹙,白苍面色微凝——三人目光不约而同钉在少女身上,难掩惊诧。短短数日,那半灵残缺的青鸾,竟已完整化为人形。
视线一转,又落在凌越身上。他面色苍白,胸口一道蚀心幽焰灼穿的伤漆黑一片,隐隐透出阴煞之气。纵使伤重,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不肯在众长老面前露半分颓态。
青岚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上。她的目光在那张空席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手指用力抓紧了衣襟。
凤焱翻开一卷玉简——凤烈递交的详尽呈报。他越读,眉头锁得越紧。许久,玉简重重合上,掷于案上,一声闷响。
“青岚,凌越。”他开口,声音低沉威严,“你二人私自离山,擅闯东海禁地,与龙族纠缠,以致惊动天庭,令我凤族沦为四海笑柄。此三条,可认?”
凌越抬头,声音沙哑却清晰:“弟子认罪。但此事是我的主意,与师妹无关,她只是被我鼓动。”
“师兄!”青岚猛地抬头打断,转向凤焱,眼睛亮得吓人,“大长老,是我要去找凝灵草的,师兄是为护我才跟去的。一切错在我,与师兄无关!长老要罚,罚我一人!”
凤焱的目光转向凤烈:“你的呈报,当着长老会,再说一遍。”
凤烈躬身,朗声念道:“丙子月庚午日,青岚夜遁出山,凌越追随其后。二人绕行一处荒山,与巨虺相斗,同行者尚有来历不明的人族。其后直入东海地界,于无垢渊逗留两日两夜。再现身时,已在南禺山——同行者中,有东海的人。”
他合上玉简,一字一句:“我说的每一句都有凭据,沿路哨卡、眼线都能作证。”
青岚的心凉了半截。凌越不着痕迹地往青岚身前挪了半寸。
跪着的两个人,影子在青砖上叠成了一块。
念呈报的凤烈看见了,嘴角一撇,没有停。
这一段行程被人如此念出来,像有一双眼睛,从丹穴山一路盯到东海。
他们自以为隐秘的每一步,原来都落在了别人的记录里。
“你的呈报里说,南禺山动手时,你刺了凌越一枪。”玄宸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用的蚀心幽焰?”
凤烈一怔,随即躬身:“是。弟子本意只是擒人,那凌越负隅顽抗,失手难免。”
“失手难免。”玄宸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情绪。
他的目光在凌越胸口的伤上停了一瞬——那伤漆黑翻卷,再偏半寸,便是心脉。
“对了。”玄宸又补了一句,“呈报里说,与青岚同行的,还有东海的人。可查清了?”
“……正在查。”
“嗯。”玄宸靠回椅背, “继续。”
凌越重重磕了一个头。
“诸位长老。重明一脉世代为凤族效力,凌越身为族人,自当守族规、受族法。”
“此事因我而起,罪责在我。凌越不敢求免,只求一件事——”
他抬起头:“请长老会依律处置,依律定罪。该我领的,我领;不该旁人领的,谁也不能替我领。”
殿中静了一瞬。
凤焱没有立刻说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凤霆霄也是这样跪在这座殿里,也是这样一条脊背。那时候满殿都说他有罪,只有凤翎站起来说:这孩子,是无辜的。
如今眼前跪着的,就是凤霆霄的闺女。
凤焱盯着凌越看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重明一脉的孩子,几时也变得这么难缠了。
凤烈立在玄宸身侧,冷声道:“你的罪责自然跑不掉,这个时候还想替别人遮掩,有意思吗?有人亲眼所见,东海龙君私设结界,把你们藏在一处瀑布秘境里——这就是私通龙族的铁证。”
“青岚啊,”白苍往后一靠,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龙君为何独独对你另眼相看?莫非你这丫头,还真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叫东海破了千年规矩?”
“白苍,”凤焱皱眉,“证词未听完,少打岔。”
白苍笑着拱了拱手:“大长老说的是。”
玄宸开口:“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白苍撇了撇嘴,别过头去,不再说话了。
凤焱沉默片刻,目光在青岚脸上停留许久,忽然问:“青岚,你说你是为了寻找凝灵草才私自离山的,可有凭证?”
“我修炼一直没有起色,心里急,听说凝灵草能帮我突破,才动了念头……”青岚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
“凝灵草现在何处?”
“我们在无垢渊遭镇渊兽袭击,昏迷之中,凝灵草不小心被我吸收了,我因此才得以完成化形。”
凤焱眸中掠过一丝失望。
“那你们是如何离开东海,回到南禺山的?”他盯着青岚。
“龙族并未为难我们,我们得以顺利离开东海。”
“好一句‘未曾为难’。”白苍笑出了声,“青岚啊,老夫活了这把岁数,还没见过龙族这么友善。”
“白长老,没见过不等于不可能,”青岚看着他,“你对别人友善,别人才有可能对你友善。”
白苍气得“哼”了一声。凤烈赶紧接过话:“天庭法旨早已传遍,是沧渊私设结界庇护你们。事到如今你还胡搅蛮缠——看来与龙族早有勾结。”
青岚抬眼:“龙族未曾为难我们。诸位既然知情,又何必再三逼问?”
凤焱一掌重重拍在案上:“祸事惊动天庭,令全族蒙羞!你不知悔过,反倒顶撞——”
他喘了口气,压下怒意,拿起那卷玉简,指着其中一行:“青岚,还有一事,你要如实回禀。凤烈说,在南禺山,他险些被你用一股邪力击伤。你怎么解释?”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并非我有意为之,许是情急之下的潜能爆发。”青岚心底一片发寒。她怕这股力量终有误伤旁人的一日,更怕今日过后,全族将她视作异类,又要拖累师父替她遮风挡雨。
凤焱身子前倾:“我再给你一次说实话的机会。”
“青岚句句属实。”她抬起眼,“不知青岚要怎么答,大长老才满意?”
“你——”凤焱撑着案几站起来,指着她厉声喝道,“看看!这就是凤翎教出来的好徒弟,上梁不正下梁歪!”
“不许你这么说我师父!她什么都不知道!”青岚急切辩驳,随即又追问,“为什么今天师父没来?你们把她怎么了?”
凤焱的目光不自觉飘向那张空席,又迅速收回。
“你现在才想起来你师父?”玄宸接过话头,语气冰冷,“你师父纵容弟子违反族规,为凤族惹来天庭责难,闭门思过去了。”
殿里很静。
静到青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原以为,总还有人为师父说句公道话。
原来没有。原来这座大殿里,连一个出声的人,都凑不齐。
她终于知道了答案。这些人不在意师父是否冤枉。他们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