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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陆听澜进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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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听澜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根红铅笔,攥得紧紧的,小兔子那面朝着手心,刮掉耳朵那面朝着外面。她走到温予纾桌子前面把铅笔往桌上一拍,拍完了手收回来插兜里,下巴仰着。
温予纾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翻过去,看见笔杆上的小兔子缺了一只耳朵。
“这耳朵呢。”
“不知道。”
“你刮的吧。”
“我没刮。”
“那它自己掉的?”
“可能是路上磕的。”
“磕能磕掉一个耳朵?磕掉也是磕掉一块。”
“那我不知道。”
温予纾把铅笔举起来对着窗户光看了看,刮痕新崭新的,一看就是刚弄的。她把铅笔搁在桌上没再追究,从铅笔盒里把那三根短铅笔拿出来排了排,把这根新的搁在最前面,四根排成一排,一根比一根长。陆听澜看她排好了,伸手指了指最前面那根:“这个最好。”
“好什么,缺耳朵。”
“缺耳朵也是兔子。”
“缺耳朵的兔子不好看。”
“那你别要。”
“我没说不要。”
陆听澜把嘴闭上了,坐回自己位子上,手在桌面上拍了拍,又抠了抠桌角翘起来的贴皮,撕了一小条下来。温予纾把四根铅笔收进铅笔盒里了,收的时候把那根新的搁在最上面,缺耳朵那面朝下。
上午老师教唱新歌,歌词是什么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老师唱一句让小朋友跟一句,陆听澜跟了两句就不跟了,嘴巴闭上了,老师看她一眼她就动动嘴唇装装样子,老师一扭头她就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兔子。温予纾在旁边小声跟着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挺清楚。陆听澜画着画着歪头听她唱,听了一会儿忽然跟着她唱起来了,调跑得没边了,温予纾拿胳膊肘碰了她一下。
“你跑调了。”
“没跑。”
“跑了。”
“我跟着你唱的。”
“你跟着我唱还跑调。”
“你跑我就跑。”
“我没跑。”
“那你唱你的我唱我的。”
温予纾不说话了,接着唱。陆听澜也跟着唱,还是跑调,旁边小孩扭头看她,她瞪回去:“看什么看,唱你的。”旁边小孩转回去了。温予纾嘴角翘了一下,没说她。
唱完了老师让小朋友一排一排上来唱,唱得好的给贴小红花。陆听澜坐在位子上看前面小孩一个一个上去,有人唱得好有人唱得磕巴。轮到温予纾那排的时候温予纾站起来了,陆听澜忽然伸手拽了一下她衣角。
“你唱小声点。”陆听澜说。
“为什么。”
“你唱太好老师该给你贴小红花了。”
“贴小红花不好吗。”
“不好。”
“哪不好。”
“你站上面唱完了下来,跟我就不一样了。”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哪不一样。”
“你贴小红花了我没贴。”
“那你好好唱你也贴。”
“我不唱。”
“那你没小红花怪谁。”
“怪小红花。”
温予纾被她气笑了,没搭理她,上去唱了。唱得规规矩矩的,调准字清,老师给她贴了一朵小红花。她下来的时候陆听澜趴桌上不看她,拿铅笔在桌上画圈,画得特别用力。温予纾走回座位上,把那朵小红花从手背上撕下来,趁老师背对着的时候往陆听澜手背上一拍,贴她手背上了。
陆听澜低头一看,小红花贴在自己手背上,愣了一下,拿手去抠。
“别抠。”温予纾说。
“我不要你的。”
“我给你的。”
“你给我的我也不要。”
“那你抠吧。”
陆听澜手指头搁在红花边上,抠了一下没抠下来,又抠了一下,还没抠下来。她看了看红花,手放下了,没再抠。过了一会儿拿另一只手挡着手背上的红花,挡得严严实实的。
旁边小男孩看见了问:“陆听澜你也得小红花了?”陆听澜把手往兜里一揣:“关你什么事。”小男孩撇了撇嘴转回去了。
温予纾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低头把小红花贴剩下的胶纸印子从自己手背上搓掉了。搓完了又看了看陆听澜揣兜里那只手,嘴角动了动。
户外活动玩沙坑。老师给了一筐小铲子小桶,小朋友围着沙坑蹲了一圈。温予纾蹲在沙坑边上拿铲子往桶里铲沙子,铲满了拿手拍实,扣过来倒出一个沙堡,倒得不太成功,塌了一半。她拿铲子把塌的那半修修补补,补得歪歪扭扭的。
陆听澜蹲在她旁边,拿手刨沙子,刨了个坑,坑越刨越大,刨出来的沙子全堆到温予纾脚边上了。温予纾看了看自己脚底下的沙堆,又看了看陆听澜。
“你沙子堆我这了。”
“我乐意堆。”
“你堆我脚上我怎么蹲。”
“那你往旁边挪。”
“我为什么要挪。”
“你不挪我继续堆。”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没挪,就蹲着看她堆。陆听澜堆了一会儿把她脚埋了半个,抬头看温予纾没反应,觉得没意思,又把沙子扒拉回来了。扒拉完了往自己坑里填,填得乱七八糟的,坑没填平,倒是把旁边的沙子堆成了个小山包。
“你这填的什么。”温予纾问。
“山。”
“沙坑里堆山。”
“沙坑里不能堆山?”
“能堆,你堆得不好看。”
“你堆的好看?”
温予纾指了指自己那个塌了一半的沙堡:“比你这个好看。”
陆听澜看了看她的沙堡,拿铲子过去把塌的那半铲平了,又拿手重新拍了个形状出来,拍得方方正正的,比原来那个还像沙堡。拍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挺得意。
“你看,我修好了。”
温予纾看了看:“还行。”
“还行就是好。”
“还行就是还行。”
“你又来。”
温予纾笑了一声,拿铲子把沙堡周围散着的沙子拢了拢。陆听澜蹲回自己坑边接着刨,刨着刨着刨出来一块小石头,灰白色的,比指甲盖大点,形状圆圆扁扁的。她拿手里搓了搓沙子,举起来给温予纾看。
“这个比你那个好看。”
“什么比我那个好看。”
“这块石头,比你那个石头好看。”
温予纾从兜里摸了摸,没带在身上。她看了看陆听澜手里那块:“差不多。”
“比你的圆。”
“圆的也不一定好看。”
“圆的就比你的好看。”
“那你留着呗。”
陆听澜把石头揣兜里了,揣完了接着刨,又刨出来一块,比刚才那块小点,颜色深些。她把两块搁一块看了看,挑了大的揣兜里,小的递给温予纾:“这个给你。”
“你挑剩的给我。”
“不是挑剩的,这个也好看。”
“那你把大的给我。”
“大的我的。”
“小的我的?”
“嗯。”
“你拿大的换小的,你当我傻。”
陆听澜想了想,把大的掏出来递过去:“那换。”
温予纾接过来看了看,大的确实比小的圆,但颜色没小的深。她把两块都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还了大的回去,留了小的。
“小的好看。”
“你不是说大的圆吗。”
“圆的不一定好看。”
“你刚说我大的比你的好看。”
“我说的是比我的好看,没说我就要你的。”
陆听澜被她绕得有点晕,把大的塞兜里了,小的看着温予纾揣好了。揣好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那个石头呢。”
“哪个。”
“我上回给你那个。”
“在家呢。”
“你怎么不带来。”
“我放盒子里了。”
“什么盒子。”
“装东西的盒子。”
“那你明天带来。”
“带来干嘛。”
“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我给你的我得看看你留着没。”
“留着了。”
“那你带来。”
“带来你就看?”
“带来我就看。”
“行,我明天带来。”
陆听澜满意了,继续刨坑,刨到老师喊收工的时候她那个坑刨得特别大,能蹲进去一个人。她蹲在里面不肯出来,老师过来拉她她才磨磨蹭蹭站起来,裤子上全是沙子,拍都拍不干净。
温予纾帮她拍了拍后背,拍下来一堆沙子。陆听澜也帮她拍,拍得特别使劲,把温予纾拍得往前趔趄了一步。
“你轻点。”
“我没使劲。”
“你拍得我差点趴沙坑里。”
“那我轻点。”
陆听澜又拍了两下,这回轻轻的,跟挠痒似的。温予纾被她拍得痒了,缩了一下脖子:“行了行了,干净了。”
午饭吃的是红烧肉炖土豆,配米饭。陆听澜拿勺子把肉全挑出来搁碗边上,先把土豆和米饭拌一块吃了,吃到一半才开始吃肉,一块肉咬三口,咬得特别省。温予纾坐对面看她吃,看她把肉留到最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肉递过去。
“给你。”
“你干嘛又给我。”
“你不是爱吃肉吗。”
“我爱吃也不吃你的。”
“那你别吃。”
温予纾要夹回来,陆听澜赶紧拿勺子接住了:“你夹都夹过来了。”说完塞嘴里了,嚼得腮帮子鼓鼓的。温予纾看了她一眼,低头吃自己的。
吃了没几口,旁边小男孩拿自己碗里的肉跟陆听澜换土豆,陆听澜看了他一眼:“不换。”小男孩又去跟别的小孩换,陆听澜看了两眼,把自己碗里留的最后一块肉夹起来搁温予纾碗里了。
“你给我干嘛,你自己不吃。”温予纾说。
“我吃够了。”
“你就吃了几块。”
“够不够我自己知道。”
温予纾看了看碗里的肉,夹了一半还回去:“一人一半。”
“我不吃。”
“你不吃我告老师。”
“你就知道告老师。”
“那你吃。”
陆听澜把那一半吃了,嚼得磨磨蹭蹭的。吃完了抹嘴,看见温予纾碗里那块还在:“你怎么不吃。”
“我吃完饭再吃。”
“饭都凉了。”
“凉了也是肉。”
“那你快吃。”
温予纾把最后两口饭吃了,把肉吃了,吃完了一抬头看见陆听澜正盯着她碗看。
“你看什么。”
“我看你吃完了没。”
“吃完了。”
“那把碗给我。”
“给你碗干嘛。”
“我帮你送。”
“你自己碗不送?”
“我一块送。”
温予纾看了看她,把自己碗递过去了。陆听澜端着两个碗去送,走得特别小心,一碗摞一碗,送到收碗的桶那儿放好了,回来的时候手甩来甩去的,挺高兴。
午睡的时候陆听澜又挤过来了,这回温予纾没等她挤,自己往里面挪了挪。陆听澜爬上来躺好了,拿脚找温予纾的脚,找着了就夹住。
“你今天怎么主动挪了。”陆听澜问。
“你不挪我也得挪,你挤得我没地方。”
“我今天没挤。”
“你天天挤。”
“我昨天没挤。”
“你昨天也挤了。”
“昨天是昨天。”
“昨天挤今天也挤。”
“那我今天不挤了。”
“你已经挤上来了。”
陆听澜看了看自己躺的位置,确实占了温予纾大半个枕头,她把脑袋往旁边挪了挪,挪出一点空来。温予纾把脑袋搁上去,两个人各占半边枕头,脸对脸。
“你眼睛闭着。”温予纾说。
“你先闭。”
“我闭了你就闭?”
“你闭了我就闭。”
温予纾把眼睛闭上了。过了两秒睁开一条缝,陆听澜还睁着。
“你怎么不闭。”
“我看看你是不是真闭。”
“我真闭了。”
“那我闭了。”
两个人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陆听澜又睁开了,温予纾也睁开了。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秒,同时把眼睛闭上了,谁也没说话,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别抖了。”温予纾拿气声说。
“你先抖的。”
“我没抖。”
“你肩膀在抖。”
“那是你抖带动我抖的。”
“你赖我。”
“赖你。”
陆听澜在被窝底下拿脚蹬了她一下,温予纾也蹬回来,两个人蹬了两下就停了,怕老师听见。蹬完了脚丫子还搭一块,陆听澜的脚趾头在温予纾脚背上抠了抠,温予纾拿脚背拍了她一下,不抠了。
下午手工课用纸盘子做小动物。老师给一人发了个纸盘子,一盒彩笔,一卷双面胶。温予纾拿纸盘子翻过来扣在桌上,画了两个圆耳朵,又画了眼睛鼻子,画了只猫。画得挺细致,猫胡子一根一根画的。陆听澜看了看自己盘子,翻过来扣着不知道画什么,扭头看温予纾的猫,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盘子转过去对着温予纾的,照着画了个差不多的,耳朵画得一大一小,眼睛画得挤一块了。
“你这个像什么。”温予纾问。
“猫。”
“你那眼睛都并一块了。”
“并一块好看。”
“并一块是斗鸡眼。”
“斗鸡眼猫。”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拿自己彩笔在她盘子上把两个眼睛分开画了,画得匀匀的。陆听澜看了看,觉得比刚才好,拿双面胶在盘子后面贴了个圈,把盘子往桌上一立,立住了。
“你那个立不住。”陆听澜说。
温予纾看了看自己盘子,在背后也贴了个圈,立起来了。两个纸盘子猫并排立在桌上,一个胡子多一个胡子少,一个耳朵大一个耳朵小。
陆听澜看了看两个猫,伸手把自己那个往温予纾那个旁边挪了挪,挨近了。温予纾看见了没动,把自己的猫往旁边挪了挪,两个猫贴一块了。
“你挪什么。”陆听澜问。
“你挪我就挪。”
“我挪是因为你那个离我那个远。”
“我挪是因为你那个贴过来太近了。”
“那现在近不近。”
“刚好。”
陆听澜看了看两个贴着的纸盘子猫,没再挪,拿彩笔在自己猫旁边画了个小鱼,画在盘子外面的桌面上,画得歪歪扭扭的。温予纾看见了,在自己猫旁边也画了条鱼,画得比陆听澜的规整些。
“你这鱼画得好。”陆听澜说。
“一般。”
“比我好。”
“你画得也不差。”
“那你跟我换。”
“不换。”
“我拿我的猫跟你换你的猫。”
“不换,我画的猫好看。”
“那我不换了。”
陆听澜把自己的猫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去了,搁得比刚才近了一点。温予纾瞟了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猫也往那边挪了一点。
放学的时候温予纾把两块石头——昨天那块和今天沙坑里刨的那块——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一块一块搁进书包侧兜里。陆听澜在旁边看着她搁,把兜里那块大的掏出来也搁过去了。
“你干嘛。”温予纾问。
“给你了。”
“你刚说你要大的。”
“我改主意了。”
“那你兜里空了。”
“空了就空了。”
温予纾把三块石头排了排,装好了,拍了拍侧兜。陆听澜在旁边站着看她装好了,忽然伸手把侧兜拉链拉上了,拉得挺使劲。
“你拉那么使劲干嘛。”
“怕掉出来。”
“拉链拉坏了才掉出来。”
陆听澜把拉链又松了松,退回去一点。温予纾自己重新拉了一遍,拉得刚好。陆听澜看她拉完了,把手插回兜里,在空兜里摸了两下,没摸到东西,手指头在兜底抠了抠线头。
“你明天还带石头吗。”陆听澜问。
“不带了。”
“为什么。”
“兜里装不下了。”
“那我明天再给你找块小的。”
“你哪来那么多石头。”
“地上捡呗。”
“地上哪那么多石头给你捡。”
“我找找就有了。”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陆听澜奶奶来了,拽着她往外走,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喊:“明天带小的!”
“知道了。”温予纾冲她背影应了一声,声音不大,陆听澜大概没听见,还回头喊了一句什么,被她奶奶拽出门了。
温予纾回家路上在小区花坛边上停下来,蹲着看了半天,捡了块小石头捏手里,灰不溜秋的,比豆子大点。她妈问她捡那个干嘛,她说:“玩。”揣兜里了。
晚上她把书包侧兜里三块石头掏出来搁在床头柜小盒子里,排了排,又掏出来今天捡的那块搁在最边上,四块石头排一排,一块比一块小。她看了看排好的石头,把盒盖盖上了。陆听澜晚上洗澡的时候她奶奶从她兜里翻出来一把沙子,倒在洗手池里冲了,问她哪来的,她说:“沙坑里的。”她奶奶说以后别装沙子回家,她说:“没装,兜漏的。”她奶奶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陆听澜躺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摸黑爬起来把今天沙坑里刨的那块大石头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她到底没给出去,在兜里揣了一路,洗完澡又揣回来了——攥在手心里躺回去,攥了一会儿搁枕头边上了。她奶奶半夜进来给她盖被子,看见她手心里攥着块石头,想拿出来,她攥得紧,掰不开,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