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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陆听澜进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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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听澜进教室的时候兜里揣着三块小石头，一路上手插在兜里攥着，进了门先往温予纾座位上瞟了一眼。温予纾已经到了，正低着头在桌面上摆弄什么。陆听澜走过去把三块石头往桌上一字排开，排得歪歪斜斜的，一块大的两块小的，大的那块是她昨晚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
“你看，小的。”
温予纾看了看三块石头，又看了看陆听澜：“这块大的你不是说不给我了吗。”
“我改主意了。”
“你昨天改一回今天又改一回。”
“我乐意改。”
“你乐意改我还不乐意收呢。”
“那你别收。”
陆听澜伸手要拿回来，温予纾手快，把三块石头一把划拉到桌角自己那边了：“给了就给了，哪有往回拿的。”
“你不是说不乐意收吗。”
“我说不乐意收，我又没说不要。”
陆听澜看了她一眼，没再抢，在隔壁位子上坐下来了。温予纾把三块石头拿起来看了看，大的那块灰白色，圆扁圆扁的，小的两块一块颜色深一块带点花纹。她挑了带花纹的那块搁在桌上，另外两块揣兜里了。
“你怎么不全揣。”陆听澜问。
“这块搁桌上看着。”
“看着干嘛。”
“好看。”
“那我也搁一块。”陆听澜从自己兜里摸了半天，摸出来一个橡皮头，搁在温予纾那块石头旁边了。温予纾看了看橡皮头，又看了看陆听澜。
“你橡皮头搁这干嘛。”
“跟你的搁一块。”
“你橡皮头能跟石头搁一块吗。”
“能搁，都是桌上的东西。”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拿自己铅笔把橡皮头拨到一边去了，拨了不到一寸远。陆听澜伸手又给拨回来了，拨得跟石头挨着。温予纾没再拨。
上午老师拿了一摞新的卡片，上面印着各种小动物，让小朋友认。老师举一张问这是什么，大家喊。陆听澜坐在位子上，老师举一张她看一眼，喊得特别快，有时候喊对了有时候喊错了，错了也不改，就那么喊。温予纾在旁边小声说正确的，陆听澜听见了也不跟着改，就按自己喊的来。
老师举到一张画着猫的卡片：“这是什么？”
“狗。”陆听澜喊得最大声。
温予纾在旁边小声说：“猫。”
陆听澜扭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对着老师喊：“猫。”
老师看了她一眼：“到底是狗还是猫。”
“猫。”
“刚才谁喊的狗。”
陆听澜不吭声了，温予纾也不吭声。旁边小男孩举手说：“陆听澜喊的狗。”陆听澜扭头瞪了他一眼，小男孩缩回去了。老师没再追究，接着举下一张。陆听澜老实了半分钟，老师举到兔子的时候她又喊：“兔子！”喊对了，得意地扭头看温予纾。温予纾点了下头，陆听澜坐得更直了。
老师举到一张画着猪的卡片，陆听澜看了一眼，张嘴喊：“肉！”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好几个小孩跟着喊“肉”。老师拿教鞭敲了敲桌子：“这是猪。”陆听澜哦了一声，改口喊：“猪。”喊完了自己乐了，拿手捂着嘴笑。温予纾在旁边拿胳膊肘碰她：“你喊肉干嘛。”
“猪就是肉。”
“猪是活的。”
“活的也是肉。”
“你吃活的？”
“我吃熟的。”
“那你说肉。”
“我说的是熟的肉。”
“卡片上画的活的。”
“画的是活的，我喊的是熟的，不行吗。”
温予纾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把脸扭到另一边去了。陆听澜看她不说话了，拿手指头戳了戳她胳膊：“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转过来。”
“我看这边窗户。”
“窗户有什么好看的。”
“比你好看看。”
陆听澜瘪了瘪嘴，坐回去了。过了没两分钟又凑过来：“你明天带什么。”
“带什么？”
“带什么来幼儿园。”
“什么都不带。”
“那我给你带。”
“你带什么。”
“我带猪。”
“你带什么猪。”
“玩具猪。”
“你家里有玩具猪？”
“没有。”
“那你带什么。”
“我让我奶奶买。”
“你奶奶不给你买。”
“我奶奶给我买。”
“你上回说让你奶奶买橡皮，你奶奶说不买。”
“那是上个月。”
“这个月你奶奶也不买。”
“那你别管。”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陆听澜自己坐在那儿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又凑过来：“你家里有玩具猪吗。”
“有。”
“什么样子的。”
“粉色的。”
“那明天你带来。”
“我不带。”
“你带嘛。”
“不带，带了我妈说我。”
“那你偷偷带。”
“偷带也被发现。”
“那你藏书包里。”
“书包我妈也看。”
陆听澜想了半天，从自己兜里摸出一颗糖来搁在温予纾桌上：“那你带糖。”
“糖我带了。”
“那你带石头。”
“石头我兜里都有了。”
“那你带个别的。”
“我带什么你别管。”
陆听澜不问了，趴回桌上拿铅笔在桌面上画猪，画了个圆肚子，四条腿，耳朵画得跟兔子似的，竖得老高。温予纾瞟了一眼：“那是猪还是兔子。”
“猪。”
“猪耳朵不长那样。”
“我画的猪就长这样。”
“你画的猪长兔子耳朵。”
“那叫猪兔子。”
“什么猪兔子。”
“猪和兔子生的。”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拿自己铅笔在她画的猪旁边画了只正常的猪，耳朵耷拉着，肚子圆圆的，尾巴卷卷的。陆听澜看了看，把自己那只兔子耳朵的猪擦了一半，照着温予纾的画了一只，画得肚子太扁了，看着像根火腿肠。
“你画的像香肠。”温予纾说。
“香肠猪。”
“你就知道吃。”
“你也知道吃。”
“我没说香肠。”
“你说了香肠。”
“我说你画的像香肠。”
“像香肠也是猪。”
“香肠猪。”
“香肠猪也是猪。”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把自己那只正常的猪画完了，搁在桌角晾着。陆听澜把自己那只香肠猪画完了，搁在温予纾那只旁边，两只猪并排，一只正常一只扁。
户外活动的时候老师拿了个大皮球出来，让小朋友围成一圈踢着玩。陆听澜站在圈里，温予纾站她旁边。球滚过来陆听澜一脚踢回去，踢得挺使劲，球飞出去差点砸到旁边小孩。老师吹哨子让她轻点踢。她老实了一脚，第二脚又使劲了，这回踢歪了，球滚到沙坑那边去了，好几个小孩跑去追。
温予纾没去追，站在原地看陆听澜。陆听澜也没去追，站她旁边。
“你不去追。”温予纾问。
“那么多人追了。”
“你踢歪的你不追。”
“我踢的怎么了。”
“你踢的你去捡。”
“我不去。”
“那球回不来。”
“回得来，那么多人呢。”
球被捡回来了，别的小孩踢着玩去了，陆听澜站在那儿没再上去踢。温予纾看了她一会儿：“你踢得那么使劲干嘛。”
“好玩。”
“差点砸着人。”
“没砸着。”
“差一点。”
“差一点就是没砸着。”
“下回砸着怎么办。”
“砸着了我跟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就完了？”
“那我还给他揉揉。”
“你把人砸了还给揉揉。”
“揉揉就好了。”
“砸脑袋上揉揉就好了？”
“那我给他吹吹。”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拿她没办法，扭头看别人踢球去了。陆听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脚把滚过来的球截住了，这回没使劲，就轻轻碰了一下，球慢慢滚到旁边小孩脚底下。她扭头看了温予纾一眼，温予纾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陆听澜来劲了，跟着球跑了两步，轻轻踢了一脚，球滚得挺稳。她又踢了一脚，这回稍微用了点劲，球滚到圈边上，没跑远。她追着球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有点喘，站在温予纾旁边拿手扇风。
“你跑得还挺快。”温予纾说。
“我本来就快。”
“上回追蚂蚁你都没追上。”
“那是蚂蚁跑太快。”
“蚂蚁比你快？”
“蚂蚁小，跑起来看不见。”
“看不见你怎么知道它跑得快。”
“它钻洞里了，那不是跑得快是什么。”
温予纾想了想，没反驳。陆听澜扇了一会儿风，把汗擦了擦，忽然伸手在温予纾后背上摸了一把：“你也出汗了。”
“别摸。”
“摸摸怎么了。”
“你手脏。”
“我手干净。”
“刚摸过球。”
“球也干净。”
“球在地上滚的。”
“地上也干净。”
“地上怎么干净。”
“我看着挺干净。”
温予纾被她气笑了，往旁边躲了一步。陆听澜跟了一步，手又伸过来了。温予纾拿手挡了一下，两个人你推我我推你，推着推着旁边小孩喊球飞过来了，俩人一块扭头看，球滚到脚边上了。陆听澜一脚把球踢回去，踢完了接着追温予纾，温予纾跑了两步绕到圈外面去了，陆听澜跟出去把她拽住了。
“你跑什么。”
“你追我我能不跑吗。”
“我追你你就跑？”
“你不追我就不跑。”
“那我不追了。”
陆听澜把手松开了，温予纾站住了，两个人站在圈外面看着别人踢球。站了一会儿温予纾拿手背蹭了蹭自己后背：“你刚才摸我那一手汗印子。”
“擦擦就没了。”
“你擦。”
“我擦就我擦。”陆听澜拿袖子给她蹭了两下，蹭完了看了看：“干净了。”
“你袖子比手还脏。”
“不脏，我早上新换的。”
“新换的也蹭脏了。”
“蹭脏了我奶奶洗。”
“你奶奶骂你。”
“骂就骂呗。”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球又滚过来了，这回陆听澜没去踢，把球捡起来扔回圈里了，扔得挺准，落在一个小男孩脚底下。小男孩吓了一跳，抬头看她，她抬了抬下巴：“踢吧。”小男孩踢了一脚，她又站着看。
午饭吃的是炒饭，里面有胡萝卜丁豌豆和鸡蛋。陆听澜拿勺子把豌豆一粒一粒挑出来搁在碗边上，挑得特别仔细，一粒都不留。温予纾坐对面看她挑，挑完了她碗边上一小堆绿豌豆。
“你又不吃豌豆。”温予纾说。
“豌豆硬。”
“不硬，软的。”
“有的硬。”
“你挑出来那些都是软的。”
“软的我也不爱吃。”
“那你给我。”
陆听澜把那一小堆豌豆全拨到温予纾碗里了。温予纾拿勺子吃了，吃得挺香。陆听澜看她吃，自己也舀了一勺炒饭吃了，吃完了又把碗里剩的几粒豌豆挑出来了，拨过去。温予纾吃了，吃完了说：“你下回别挑了，直接给我。”
“那不行。”
“怎么不行。”
“我得看看有没有坏的。”
“豌豆哪有坏的。”
“有，有的瘪了。”
温予纾看了看碗里，豌豆都圆鼓鼓的，没一个瘪的。她看了陆听澜一眼，陆听澜正低头专心舀炒饭，假装刚才那句话没说。
下午睡觉的时候陆听澜没抢靠窗的床，温予纾先躺下的，她磨磨蹭蹭走过来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你看什么。”温予纾问。
“你躺里面点。”
“干嘛。”
“我睡外面。”
“你睡外面就睡外面，我躺里面干嘛。”
“你躺里面我挡着你，老师看不见你睁眼。”
“我闭着眼呢。”
“你闭着眼我跟你说话你听得见。”
“那你别跟我说话。”
“我忍不住。”
温予纾往里挪了挪，陆听澜爬上来了，躺在外侧，把被子拽了拽盖好。躺好了拿手背碰了碰温予纾的胳膊：“你睡了吗。”
“你刚躺下。”
“我问你睡了吗。”
“没睡。”
“那我跟你说话。”
“你不是说要睡觉吗。”
“我说我忍不住。”
温予纾没接话，陆听澜自己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脸朝着她，拿手指头在她胳膊上画圈。画了一会儿温予纾把胳膊抽走了，她又摸到被子上去画，画着画着画到温予纾手背上去了。温予纾把手缩被子里了，她手伸不进去，就在被子上画。
“你画什么呢。”温予纾闷着声音问。
“画猪。”
“你画猪画被子上。”
“被子上好画。”
“被子是软的。”
“软的才好画。”
温予纾不理她了，把脑袋往枕头里埋了埋。陆听澜画了一会儿猪，自己也困了，手停在被子上不动了。过了一会儿温予纾听见她呼吸慢了，悄悄把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碰陆听澜的手。陆听澜没醒，手就搁在被子上，温予纾拿自己手指头勾了勾她的手指头，勾了一下就松开了，把手缩回去了。
老师过来查午睡的时候两个人都睡着了，陆听澜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到温予纾枕头底下去了，温予纾的脸侧着贴着那只手，睡得挺沉。老师把陆听澜的手轻轻拿出来了，给她塞回被子里，两个人谁也没醒。
下午吃点心是小米粥和小花卷。陆听澜把自己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着了，呲牙咧嘴的，拿手扇嘴巴。温予纾把自己那碗推过去：“你喝我这碗，我这碗凉了。”
“你喝过了。”
“我就喝了一口。”
“那我不嫌弃你。”
“你嫌弃我什么，我都没嫌弃你。”
陆听澜把温予纾那碗端过来喝了，喝了两口觉得不烫了，把自己那碗又端回来，两碗倒一块搅了搅，分成两碗，一碗推回去。温予纾看了看自己碗里，跟刚才差不多，端起来喝了。
吃花卷的时候陆听澜把花卷掰成两半，挑了一半大的递给温予纾。温予纾看了看：“你这半大。”
“你吃大的。”
“你吃大的，我吃小的。”
“我给你你就吃。”
温予纾接过来吃了，吃完了把自己那半又掰了一块给陆听澜：“我吃不完。”
“你刚吃了半碗粥。”
“粥是粥，花卷是花卷。”
“那你也吃不完？”
“吃不完。”
陆听澜把那块接过来塞嘴里了，嚼了两下咽了，又把自己手里剩的半块掰了一块递过去：“你吃我这半。”
“我不吃了。”
“吃一口。”
“陆听澜你有完没完。”
“没完。”
温予纾拿她没办法，接过来吃了。吃完了两个人碗里都空了，陆听澜把两个碗摞一块端去放好了，回来的时候手甩来甩去的，挺高兴。
放学的时候温予纾把那块带花纹的石头从桌上收进兜里，陆听澜看见了：“你明天还搁桌上吗。”
“搁。”
“那我明天搁什么。”
“你搁你的橡皮头。”
“橡皮头不好看。”
“那你自己找好看的。”
陆听澜想了想，从兜里摸出那颗一直没拆的橘子糖——前两天她吃了温予纾给的那颗，这颗是后来温予纾又给她的，她一直揣着没吃——往温予纾桌上一搁：“这个明天搁着。”
“糖搁桌上化了。”
“化了我再换一颗。”
“你哪来那么多糖。”
“你给我的。”
“我给你的你留着吃呗。”
“我留着搁桌上。”
温予纾看了看桌上那颗橘子糖，又看了看陆听澜：“那你明天别吃，就搁着。”
“我不吃。”
“你上回也说不吃，后来还是吃了。”
“这回真不吃。”
“你说话不算话。”
“这回算话。”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把糖拿起来塞回她手里了：“你揣着吧，明天带来搁着。”
“那你明天带什么搁桌上。”
“我带那块石头。”
“石头你天天带。”
“石头好看。”
“糖也好看。”
“糖化了不好看。”
陆听澜没再争，把糖揣回兜里了。两个人站在门口等家长，陆听澜拿鞋底蹭地上的砖缝，蹭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明天别带石头了。”
“那我带什么。”
“你带个小人。”
“什么小人。”
“你画的画剪下来，搁桌上站着。”
“那叫纸人。”
“纸人。”
“纸人搁桌上站不住。”
“后面贴个纸片就站住了。”
“那你给我贴。”
“我明天给你贴。”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你贴歪了怎么办。”
“歪了再贴。”
“你贴得正吗。”
“贴不正你再说。”
温予纾想了想，点了下头。陆听澜奶奶来了，把她拽走了。温予纾站在门口看着陆听澜被她奶奶拽着一蹦一蹦走远了，自己低头看了看兜里那块石头，摸出来搁手心里搓了搓，搓热了揣回去了。
晚上回家她把书包侧兜里那几块石头全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跟之前攒的排在一块，排了排，数了数，一共七块了。她妈进来问她哪来这么多石头，她说：“捡的。”她妈说：“捡这么多干嘛，赶明儿我给你扔了。”温予纾赶紧把石头全搂进小盒子里，盖子盖上了：“你别扔。”
“那你别捡了。”
“我就要这几块。”
她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关灯出去了。温予纾在黑暗里把小盒子打开，摸出那块带花纹的石头攥手心里，躺下来搁在枕头边上，拿手指头一遍一遍摸上面的纹路。
陆听澜晚上洗完澡躺床上，把兜里那颗橘子糖摸出来搁在枕头边上，看了半天，拿起来拆开了——她跟自己说就尝一口，就一口。咬了一小口，甜的，又咬了一小口，嚼了，咽了，把剩下的半颗重新包起来搁枕头边上了。
她奶奶进来关灯的时候看见她嘴角有点糖渣，问她：“又吃糖了？”
“没吃。”
“嘴角是什么。”
陆听澜拿手背一抹，抹掉了：“口水。”
她奶奶看了她一眼，把灯关了。陆听澜在黑暗里把剩下半颗糖又摸出来，搁嘴里含着，含化了才咽了，糖纸攥在手心里没扔，攥着攥着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