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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温予纾到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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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予纾到幼儿园的时候手插在兜里没拿出来,陆听澜站在教室门口等她,嘴里嚼着从家里带的半块馒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见温予纾来了,她把馒头往嘴里一塞,手拍了两下裤子,站直了。
温予纾走到她跟前,手从兜里掏出来,三颗糖——两颗苹果的、一颗橘子的,搁在手心里,糖纸有点皱,被她攥了一路。
陆听澜看了一眼,没接,先把嘴里馒头咽下去了,拿袖子蹭了蹭嘴才伸手拿。拿了那颗橘子的,苹果的没动。
“你怎么不拿苹果的。”温予纾问。
“橘子好吃。”
“你昨天还说苹果的好吃。”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那还有两颗苹果的怎么办。”
“你吃呗。”
“我吃不了。”
“慢慢吃。”
温予纾把剩下两颗苹果糖塞回兜里了,手插回去,不说话了。陆听澜把橘子糖拆开塞嘴里,糖纸随手往兜里一揣,鼓鼓囊囊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教室,陆听澜先进去,温予纾跟在后头,走到座位旁边发现自己椅子上搁着一块小石头,灰不溜秋的,不大,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圆不圆扁不扁的。
温予纾把石头拿起来看了看,扭头看陆听澜。陆听澜已经坐好了,正拿铅笔在桌上画不知道什么东西,画得很认真,头都没抬。
“这什么。”
“石头。”
“我知道是石头,放我椅子上干嘛。”
“给你的。”
“给我石头干嘛。”
“路上捡的。”
温予纾捏着石头看了看,翻过来看背面,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块普通石头,扔地上都没人捡的那种。她想了一下,把石头搁桌角上了,没扔。
陆听澜拿铅笔画了一会儿,又拿橡皮擦,擦得桌上全是橡皮屑,吹了一口气吹得到处都是。温予纾在旁边拿袖子挡了一下脸,皱着眉看她。
“你吹我这边。”
“没吹你。”
“吹了,你看我这都是。”
温予纾桌面上落了一层橡皮屑,她拿手往地上拨了拨,拨不干净,拿纸巾擦了一遍。擦完把纸巾叠了叠扔了,回头看见陆听澜还在擦,桌上那一块都快让她擦出洞来了。
“你橡皮跟你有仇啊。”
“擦不干净。”
“你擦什么擦不干净。”
“画歪了。”
温予纾凑过去看,桌上画了个小房子,歪歪扭扭的,烟囱是斜的,窗户一高一低。擦了一半,留下个模糊的印子。温予纾看了一会儿,拿自己铅笔在陆听澜画歪的房子旁边描了一遍,描得规规矩矩的,房顶也画正了,烟囱也画直了。
陆听澜歪头看了看,把自己剩下的半边全擦了,拿温予纾画的照着重新描了一遍。描完了拿手挡着不让她看:“别看我画。”
“你画你的,我看什么。”
“你刚才就看了。”
“我帮你描呢。”
“描完了就别看了。”
温予纾把脸扭到另一边去了,从书包里掏自己带的纸和蜡笔。陆听澜描完了房子自己看了半天,觉得还行,往温予纾那边推了推:“你看。”
“你不是不让我看吗。”
“现在让了。”
温予纾瞟了一眼:“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你画的好看?”
“我没说我画的好看。”
“那你嫌什么。”
“我没嫌。”
“你说了还行。”
“还行就是没嫌。”
“还行就是嫌。”
温予纾不接话了,把蜡笔盒盖子打开,挑了一根绿的出来。陆听澜看她不说话了,自己闷头坐了一会儿,把桌上那个房子的窗户又描了一遍,描完了在房子旁边画了个小人,站着的,头发画得竖竖的。
“这谁。”温予纾问。
“你。”
“我头发不竖。”
“我画的就竖。”
“那你画的是你自己。”
“我头发也不竖。”
“那你画的是谁。”
“画着玩。”
温予纾看了那个竖头发小人一眼,低头继续画自己的。陆听澜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拿铅笔在竖头发小人旁边又画了一个,比第一个矮点,头发画得特别长,拖到脚底下。
“这又是谁。”
“不告诉你。”
“你画我头发竖完又画个长头发,都是你画的。”
“我乐意画长头发。”
“你画的是你自己长头发。”
“我没说是我。”
“那你说谁。”
“我不说。”
温予纾把绿蜡笔放下了,认真看了她一眼:“陆听澜你是不是闲的。”
“有点。”
“那你出去跑两圈。”
“我不跑。”
“那你趴会儿。”
“不趴。”
“那你画画。”
“画着呢。”
“画完了吗。”
“没画完。”
“那你画。”
“你管我。”
温予纾叹了口气,把绿蜡笔拿起来继续画。陆听澜趴在桌上拿铅笔戳纸上的竖头发小人,戳一下抬眼看温予纾一眼,看她没反应,又戳一下,又看一眼。戳到第五下的时候温予纾忽然抬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陆听澜赶紧把眼睛挪开了,铅笔芯戳纸上了,啪一下断了。
“你把我铅笔芯戳断了。”温予纾说。
“我戳的是我的。”
“你拿的我的铅笔。”
陆听澜低头一看,手里攥的确实不是自己那根,自己那根早不知道滚哪去了。她把断了的铅笔搁在温予纾桌上:“赔你。”
“你拿什么赔。”
“明天给你带一根。”
“你家里有铅笔吗。”
“我让我奶奶买。”
“你奶奶说你就知道丢东西。”
“我奶奶才不说。”
“上回你就说让你奶奶买橡皮,你奶奶说你三天丢两块橡皮。”
“那是上个月。”
“这个月你也丢了。”
“这个月还没丢。”
“你现在手里那根呢。”
陆听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又摸了摸兜,又摸了摸桌子底下,最后在隔壁小男孩脚底下找着了,踩得全是灰。她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塞温予纾手里:“这个赔你。”
“上面全是土。”
“擦擦就没了。”
温予纾拿纸巾擦了擦,搁桌上和那根断的放一块:“两根都给我?”
“那个踩过的不要了,你扔了吧。”
“那你还捡回来给我。”
“我让你扔的。”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把踩过的那根也收进铅笔盒里了:“你明天给我带新的,这两根我留着。”
“你留它干嘛。”
“我乐意。”
陆听澜没话说了,把自己桌上那团橡皮屑又吹了一遍,吹到地上去了。老师正好走过来,看见地上都是橡皮屑,问谁弄的。陆听澜说:“我。”老师说:“自己扫。”陆听澜去拿小扫帚,温予纾跟过去帮她拿簸箕。两个人蹲在地上扫,陆听澜扫得歪歪扭扭的,碎屑从扫帚缝里漏下去,扫了半天还在地上。温予纾拿手把碎屑拢一堆,拿簸箕接住了。
“你扫得真烂。”温予纾说。
“你扫得好你来。”
“我这不是扫着吗。”
“那你别说我。”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是说。”
温予纾把簸箕里的碎屑倒垃圾桶里,扫帚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陆听澜站在旁边看她拍手,自己也拍了拍手,手上没灰也拍了两下。
上午老师教认颜色,拿了一堆色卡出来,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一张一张举起来问小朋友这是什么颜色。陆听澜坐在位子上手托着腮,老师举一张她看一眼,问:“什么颜色?”她就张嘴,声音拖得老长:“红——”其实她认得,就是故意拖长音。老师又举一张:“什么颜色?”“黄——”又拖长音。旁边小孩跟着她学,老师举一张全教室一片拖长音的“红——”“黄——”。老师瞪了陆听澜一眼,她老实了,坐直了,嘴巴闭紧了。
老师举绿色的时候她没吭声,温予纾在旁边小声说了句“绿的”,陆听澜听见了,也跟着说了句“绿的”,说得特别快,好像刚才拖长音的不是她。老师看了她一眼没理她,继续举下一张。
老师举到蓝色的时候陆听澜又拖长音了:“蓝——”旁边小孩又跟着学,老师拿教鞭敲了敲桌子:“陆听澜,你好好说。”陆听澜老实了半分钟,老师举紫色的时候她又拖长音:“紫——”老师不问了,直接换下一张。温予纾在旁边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陆听澜看见她抖肩膀,拖得更来劲了,老师最后把她叫起来站着。她站起来了,站得倒是直,但嘴巴动来动去无声地念颜色,对着旁边小孩比口型。旁边小孩憋不住笑出声了,老师把那个小孩也叫起来了。两个站一块,陆听澜冲旁边小孩挤了挤眼,那小孩又笑了。
温予纾坐在位子上看着她俩站着,拿手挡住嘴偷偷笑了一下,笑完赶紧收住,坐得端端正正的。陆听澜看见了,冲她做了个鬼脸。温予纾不看她了,低头看桌面。
下课之后温予纾去喝水,排队站第三个,拿着小水杯等。陆听澜排在她后面,手里没杯子。
“你杯子呢。”温予纾回头问。
“没带。”
“你昨天也没带。”
“忘了。”
“那你喝什么。”
“不喝。”
“你不渴?”
“渴。”
“那你回去拿。”
“懒得拿。”
温予纾往前挪了一步接水,接了半杯,回头递给陆听澜:“你先喝。”
“你接的水你喝。”
“我还没喝,你先。”
“我不喝你接的。”
“那你别喝。”
温予纾端着杯子要收回来,陆听澜一把拿过去了,仰头灌了半杯,灌完了把杯子往温予纾手里一塞,抹了抹嘴:“淡的。”
“水本来就淡的。”
“你接的格外淡。”
“你嫌淡你别喝。”
“我喝完了。”
温予纾看了看杯子里剩的半杯,没说什么,自己喝了。喝完了又接了一杯,端回去放在自己桌上。陆听澜跟在她后面回座位,坐下之后又站起来,去拿自己书包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小水壶来——她带了,就是刚才没想起来。
“你这不是带了吗。”温予纾看见了。
“我忘了。”
“你刚才还说懒得拿。”
“我忘了放哪了。”
“就在你书包里。”
“书包东西多。”
“你书包里就三样东西。”
陆听澜把水壶打开喝了一口,没接话。
下午画手掌画,老师拿颜料挤在盘子里,让小朋友拿手蘸着往纸上按。陆听澜把整个手掌摁进红色颜料里,拿起来滴了一路,走到纸前面啪一下拍上去,拍了个红彤彤的巴掌印。拍完了又蘸蓝色,在旁边拍了一个蓝的,两个巴掌印挨着,一个红一个蓝。温予纾把手掌蘸了黄色,拍在纸的另一边,拍得特别轻,印子浅浅的。
陆听澜看了一眼:“你拍那么轻干嘛。”
“太重了不好看。”
“重了才好看。”
“你那个太重了,都看不出手指头了。”
“我的手指头粗。”
“你手跟我差不多大。”
“我手比你大。”
温予纾把自己的手伸出来跟陆听澜比了比,两个手差不多,陆听澜手指头稍微粗一点。陆听澜看了半天:“你看,我大。”
“大一点点。”
“大一点也是大。”
“那你手大你拍得清楚手指头吗。”
陆听澜看了看自己拍的红巴掌印,颜料糊成一团,确实分不清哪根手指是哪根。她拿手指头在纸上又划了几道,划出五个条条来:“这不就清楚了。”
“你那是画上去的。”
“画上去也是手指头。”
温予纾不争了,拿绿颜料在纸上拍了个绿的,然后拿手指头蘸了点红,在绿巴掌印旁边点了几个小点。陆听澜凑过来看:“你点的是什么。”
“花。”
“什么花。”
“小的花。”
“花不长这样。”
“我画的就长这样。”
“你画的不像。”
“那你画一个像的。”
陆听澜拿手指头蘸了黄色,在纸上画了个圈,圈里画了几道弯弯扭扭的线。温予纾看了半天:“这什么。”
“太阳。”
“太阳怎么长这样。”
“我画的太阳就长这样。”
“太阳是圆的。”
“我这是圆的。”
“你这个不圆。”
“你那个花也不圆。”
“花不圆没事,太阳不圆不行。”
“凭什么太阳就得圆。”
“太阳就是圆的。”
“你见过?”
“见过。”
“我也见过,我见过的太阳就是圆的。”
“那你画的太阳怎么不圆。”
“我画的太阳是早上刚出来的,还没长圆。”
温予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把红颜料往她那边推了推:“你把这个涂了。”
“涂什么。”
“你太阳涂黄的就得了,别画圈了。”
“我乐意画圈。”
“那你画吧。”
陆听澜画了半天圈,画了一堆歪七扭八的,有大有小,把整张纸挤满了。温予纾在角落的空隙里画了个小的花,拿绿笔画的茎,红点点的花瓣。陆听澜画完了数了数自己画的太阳,十七个。温予纾看了看那十七个挤成一团的歪太阳,又看了看自己角落里那朵小花,没说什么,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又画了一朵。
“你画这么多花干嘛。”陆听澜问。
“我画的是花园。”
“花园里只有花没草?”
“有草。”温予纾拿绿笔在花底下画了几根短竖线。
“草也太少了。”
“够看了。”
陆听澜拿绿笔在纸背面画了一大片草地,画得乱七八糟的,绿线叠着绿线,把纸都快涂满了。温予纾的花在草地中间,就剩中间一小块空。温予纾看了看,把花挪到草地上,重新画了一遍,这回花大了点,在整片绿草里显出来了。
“你这草太乱了。”温予纾说。
“草就是乱的。”
“草有顺序的。”
“草长的时候又没人管它,哪有顺序。”
温予纾又不说话了,拿黄颜料在花中间点了点。陆听澜看她不说了,拿手蘸了剩下的红颜料,在纸边角按了个手印,按完了看看,在温予纾那朵花旁边也按了一个小的,两个手印一大一小。
“这什么。”温予纾问。
“草里的石头。”
“石头不长这样。”
“我按的石头就长这样。”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拿红笔在那个小手印旁边画了几笔,把手印改成了一朵花,五个手指头画的瓣儿。陆听澜看了半天,拿绿笔在大手印底下画了根茎,把自己的手印也改成花了。两个人对着画看了半天,温予纾指着大手印花:“你这个是歪的。”
“歪的好看。”
“歪的丑。”
“你那个也歪。”
“我那个是正着按的。”
“正着按也是歪的。”
温予纾看了看自己改的那朵,确实有点歪,花瓣一边大一边小,但她没改,把画搁旁边晾着。陆听澜把自己的画跟温予纾的并排放着,两张纸挨着搁。晾了一会儿老师过来收画,陆听澜把两张都交上去了,交的时候说:“这两张放一块。”
“干嘛放一块。”老师问。
“她那张是我画的,我那张是她画的,放一块。”
老师看了看两张画,画得乱七八糟的,也分不清谁是谁的,就给她俩夹在一起贴墙上了。陆听澜站在墙跟前看了半天,扭头找温予纾:“你看,贴一块了。”
温予纾走过来看了看,两张画一上一下贴着,她那张在下面,陆听澜那张在上面。她看了一会儿,踮着脚把上面那张的角往下拉了拉,拉平了,又看了看,觉得行,把手放下来了。
陆听澜看她拉角,自己也伸手把下面那张的角往上提了提,提得跟上面那张对齐了。两个人站在墙前面仰着头看,看了好一会儿。
“你画的花好小。”陆听澜说。
“你画的太阳好歪。”
“我明天还画。”
“你画多少也是歪的。”
“歪的也是太阳。”
“歪的太阳是坏太阳。”
“坏太阳也是太阳。”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接话。
放学的时候温予纾收拾书包,把那块石头从桌角拿起来看了看,搁进书包侧兜里了。陆听澜看见了:“你还留着呢。”
“你给的。”
“路边随便捡的。”
“随便捡的我也留着。”
“那你明天还我。”
“不还。”
“那是我捡的。”
“你给我了。”
“我反悔了。”
“反悔无效。”
陆听澜伸手去够她书包侧兜,温予纾把书包挪到另一边背着了。陆听澜够不着,绕到另一边,温予纾又挪回来。两个人在教室门口转了半圈,温予纾妈妈在门口喊她,温予纾背着书包跑了,跑了两步回头冲陆听澜摆了摆手。陆听澜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把伸出去的那只手收回来了,插在兜里摸了摸,摸到那颗没拆的苹果糖。
她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晚上回家温予纾把石头洗了洗,擦干了搁在床头柜上那个小盒子里,跟之前的宝贝排一块。石头搁进去的时候碰了一下那半块泥球,发出很小一声响。她听了听,把盒盖盖上了。
陆听澜晚上躺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她奶奶进来催了两遍她也不闭眼。最后她奶奶把灯关了,她在黑暗里小声嘟囔了一句:“明天还画太阳。”
她奶奶在门外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片泥片,又缩回来攥着被角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