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陆听澜第二 ...
-
陆听澜第二天早上到幼儿园的时候,口袋里那颗苹果糖还在。她奶奶给她穿外套的时候摸到了,掏出来看了看,又给她塞回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吃糖牙疼别赖我”,就拎着她书包把她送到幼儿园门口了。
她进门的时候老师正蹲着给一个小男孩系鞋带,陆听澜没打招呼,直接从旁边蹭过去了,书包拖在地上走,带子拖地那截沾了一圈灰。她走到教室里头先扫了一圈,温予纾还没来。靠窗那排座位空着两个,一个是她的,另一个是温予纾的。她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撂,然后掏出那颗苹果糖搁在桌面上看。
糖纸反光,亮晶晶的,她拿手指头拨了一下,糖滚了半圈,停在桌子边上差点掉下去,她又赶紧给拨回来了。拨回来之后想了想,把糖重新塞进口袋里,手揣兜里攥着,眼珠子往门口瞟了一眼。门口进来一个胖小子,她看了一眼就收回去了,不是温予纾。又进来一个小姑娘,扎着满头小辫子,一走一甩的,也不是。她把下巴搁在桌面上,拿指甲抠桌角翘起来的贴皮,抠下来一小条,弯弯曲曲的,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卷成一个小圈搁在桌上了。
温予纾来的时候已经快上课了,她妈妈牵着进来的,书包背得端端正正的,两个小揪揪今天扎得比昨天整齐,一看就是她妈给梳的。她进来先跟老师问了好,声音小小的,然后往座位这边走。路过陆听澜旁边的时候,陆听澜忽然把腿伸出来挡在过道上。
温予纾低头看了看那条腿,又抬头看了看陆听澜。
陆听澜仰着下巴看她,嘴里没说话,但那意思明摆着——你求我啊。
温予纾站了两秒,往旁边绕了一步,从另一条过道走过去了。
陆听澜的腿还伸在那儿,人已经走了。她愣了一下,把腿收回来,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自己都没听清。温予纾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开始从书包里掏东西:一个小水壶、一包纸巾、半块昨天没吃完的饼干拿塑料袋包着的、还有一张叠好的纸。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在桌面上摆好了,饼干袋子拆开,拿出那半块饼干看了看,又包回去了,塞进书包侧兜里。
陆听澜从自己位子上扭着身子看,看了半天没看出她拿没拿糖出来。
她憋了一会儿,没憋住,从椅子上滑下来,假装去垃圾桶那边扔刚才抠下来的桌皮。垃圾桶在教室后面,但她绕了个大弯,从温予纾座位旁边过去的。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慢了,瞟了一眼温予纾的桌面——没有糖。她又走回来,又瞟了一眼——还是没有。
“你找什么呢。”温予纾头都没抬,把饼干塞好之后在拿纸巾擦桌子,擦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擦到了。
“没找什么。我扔垃圾。”
“垃圾桶在后面。”
“我知道。”
“你刚才走反了。”
“我乐意多走两步。”
温予纾不说话了,继续擦桌子。陆听澜站在旁边看她擦,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的纸巾拿走了。
温予纾抬头看她。
“我帮你擦。”陆听澜拿着纸巾在温予纾桌面上胡乱抹了两把,抹完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自己口袋里了。
“你把纸巾还我。”
“脏了。”
“脏了也是我的。”
“你都擦完桌子了还要它干嘛。”
“我擦完桌子还要擦手。”
“你手又不脏。”
“你管我。”
陆听澜在她旁边坐下来,坐的是隔壁那个小男孩的位子。小男孩来了看见自己位子被占了,站在旁边不敢说话,憋了半天去找老师了。老师过来说陆听澜你回自己位子去,陆听澜说我在这坐会儿,老师说不行你回自己位子去,陆听澜磨磨蹭蹭站起来,走之前把自己口袋里的糖掏出来往温予纾桌面上一放。
“给你。”
温予纾看着那颗糖,没动。
“你昨天给我的,我还你。”
“你留着吃呗。”
“我吃了。”
“你吃了还我一颗干嘛。”
“我乐意。”
陆听澜回自己位子上去了,坐得端端正正的,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黑板。其实黑板上什么都没有,老师还没开始上课,就贴了一张画着苹果的大纸。陆听澜盯着那个苹果看,看得特别认真,好像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苹果。温予纾在她斜后面坐着,看了看桌上的苹果糖,又看了看陆听澜的后脑勺。她后脑勺上有一小撮头发翘着,可能是早上没梳平,翘得特别倔强。
温予纾伸手把那颗糖拿起来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上午是手工课,老师一人发了一小团彩泥,让捏东西。陆听澜拿到彩泥先揪了一块搓成条,然后揪成一小截一小截的搁在桌面上排成一排。温予纾在旁边捏了个圆,又捏了个长条,拼在一起看着像个人,脑袋大身子小,跟昨天画的那个差不多。
“你捏的是谁。”陆听澜又凑过来了,手里还攥着那堆小泥球。
“不告诉你。”
“你又捏我。”
“我没捏你。”
“你捏的就是我,脑袋那么大。”
“我捏的是你昨天那个大头小人。”
“那还是我。”
温予纾不理她了,低头给泥人安胳膊。陆听澜把自己那堆小泥球推过来:“我给你安这个,这是扣子。”
“泥人不要扣子。”
“怎么不要,衣服上有扣子。”
“我捏的这是夏天穿的,没扣子。”
“那你捏个冬天的。”
“我捏什么季节关你什么事。”
“我给你捏个冬天的。”陆听澜把温予纾的泥人拿过来,往上面糊了一层泥,把原来的细胳膊细腿全盖住了,裹得圆滚滚的,然后把自己搓的小泥球一个一个按上去,按得歪歪斜斜的,有一排按到腿上了。
温予纾看着自己的泥人被裹成个球,嘴唇抿了抿。
“你看,冬天的。”陆听澜举起来给她看。
温予纾伸手把泥球拿回来,重新搓了搓,把多的那层泥揪掉,但揪不干净了,原来的细胳膊已经跟身子粘一块了,分不开。她捏了半天,最后捏出个胖墩墩的小人,比刚才那个胖了两圈。
“都怪你。”她小声说。
“胖的好看。”
“胖的丑。”
“你才丑。”
“你捏的才丑。”
“我捏的胖,你捏的丑,那还是你丑。”
温予纾嘴巴动了动,找不出话反驳,把胖泥人搁在桌上不捏了。陆听澜看她不捏了,自己也不捏了,把自己那团泥揉吧揉吧团成一个球,往温予纾的胖泥人旁边一搁:“这个是球,你那个是球,咱俩一样。”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这个是泥球,我那个是人。”
“人也是球变的。”
“谁说的。”
“我奶奶说的,人都是猴子变的,猴子是球变的。”
“你奶奶没说过球变的猴子。”
“你怎么知道我奶奶没说过。”
“你奶奶说的是猴子变的。”
“猴子变的球变的都一样。”
温予纾被她绕进去了,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球变猴子和人有什么关系,干脆不想了,把胖泥人拿在手里捏着玩。陆听澜看她不生气了,又把自己那团泥揪了一块下来,搓成细条,往胖泥人脑袋上缠了一圈。
“给它戴帽子。”
“这什么帽子。”
“毛线帽。”
“夏天戴毛线帽热。”
“你刚说冬天。”
“我说的是你捏的那个是冬天。”
“这个也是冬天。”陆听澜把泥人又拿过来了,这回温予纾没抢,就看着她给泥人糊帽子。糊完了陆听澜自己看了看,觉得挺满意,举起来给旁边那个小男孩看:“你看。”
小男孩正在认认真真捏一只小狗,被她一叫,手一抖,狗尾巴掉了,嘴一瘪又要哭。温予纾赶紧把自己那团泥揪了一块递过去:“给你,安尾巴。”
小男孩接过来安上了,安得歪歪的,狗尾巴翘到背上去了。温予纾看了想笑,没笑出来,憋着抿了抿嘴。陆听澜在旁边看见了,拿胳膊肘碰了碰她:“你想笑就笑呗。”
“没想笑。”
“你嘴角都翘了。”
“我没有。”
“你有。”
“陆听澜你烦不烦。”
“不烦。”
温予纾不理她了,低头把自己那团泥重新团了团,团成个圆球,搁在桌上拿手指头戳了个坑。陆听澜凑过来看:“你戳什么。”
“戳个洞。”
“洞干嘛的。”
“放东西的。”
“放什么。”
“不告诉你。”
陆听澜拿手指头也戳了一个,戳得比温予纾的大。温予纾看了她一眼:“你戳那么大干嘛。”
“放大的东西。”
“大的放不进去。”
“放得进去。”
“放不进去。”
“放得进去。”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又争起来了,争到最后陆听澜把自己那颗泥球往温予纾的泥球上一扣,两个球粘一块了,变成一个长了两个坑的大球。温予纾拿起来看了看:“这什么。”
“碗。”
“两个坑的碗。”
“你一个坑我一个坑。”
温予纾没说话,把那个双坑泥碗搁在桌上转着玩。陆听澜趴在桌上拿手指头追着泥碗戳,戳一下转一下,戳得泥碗在桌面上歪歪扭扭地转圈,转着转着掉地上了,摔成两半。
俩人都看着地上的两半泥球。
温予纾弯腰捡起来看了看,一半大一半小,大的是陆听澜那半,小的是她那半。她把大的那块递给陆听澜,自己揣着小的那块放口袋里了。
“摔坏了你还揣兜里?”陆听澜问。
“我乐意。”
“兜里全是泥。”
“你管我。”
“我不小心摔的。”
“我没怪你。”
“我也没道歉。”
“你怪不怪我也不道歉。”
“我又没说让你道歉。”
陆听澜说到这儿忽然卡了一下,好像自己也觉得说拧巴了,挠了挠后脑勺,把那半块泥球往口袋里一塞,没再说话。温予纾低头看了看自己口袋鼓出来一小块,用手按了按,按平了。
户外活动的时候,老师领着到院子里玩滑梯。陆听澜跑得快,第一个爬上滑梯口坐着不下来,后面排了好几个小孩催她,她就当没听见,坐在上面东张西望。温予纾排在队伍中间,仰头看她,看了一会儿,冲她招了招手。
陆听澜看见她招手了,假装没看见,扭头看另一边。温予纾又招了招手,陆听澜还是没动。温予纾把手放下来了,低头开始踩地上的砖缝,左脚一下右脚一下,踩着玩。
陆听澜从上面看见她低头踩砖缝了,忽然觉得坐滑梯没什么意思,自己往下蹭了一截,滑下来了。后面小孩赶紧跟着滑。她跑到温予纾旁边,温予纾还在踩砖缝,没抬头。
“你刚才叫我干嘛。”
“没叫你。”
“你招手了。”
“我手痒。”
“你手痒你挠挠呗。”
“我挠了,你看见了吗。”
“没看见。”
“那你管我招手干嘛。”
陆听澜又被噎住了,站在旁边看她踩砖缝,看了一会儿自己也跟着踩,两个人一人踩一边,从这头踩到那头,又从那头踩回来。砖缝踩完了,陆听澜低头看见地上有个蚂蚁洞,蹲下来看蚂蚁,温予纾也蹲下来看。
蚂蚁排着队往洞里搬东西,一只拖着一小粒白色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走两步停一下,后面的蚂蚁挤上来拿触角顶它,它就又往前走两步。
“它搬的什么。”陆听澜问。
“不知道。”
“是饼干渣吧。”
“这么小,饼干渣比这个大。”
“那是面包渣。”
“面包渣也没这么小。”
“那你说是什么。”
“可能是虫子的腿。”
“你恶不恶心。”
“你问的。”
“我问我奶奶去。”
“你奶奶知道蚂蚁搬什么?”
“我奶奶什么都知道。”
“那我明天问我奶奶。”
“你问呗。”
“你奶奶又不知道你问的是这个蚂蚁。”
“我奶奶知道。”
俩人蹲在地上争蚂蚁搬的是什么争了半天,最后那只蚂蚁钻洞里去了,后面的蚂蚁也一个接一个钻进去了,洞口空了。陆听澜拿手指头戳了戳洞口,什么都没戳出来。温予纾拿小树枝往洞里捅了捅,捅出来一点土,也没见蚂蚁。
“你把人家洞捅塌了。”陆听澜说。
“我没捅塌。”
“塌了。你看这都堵上了。”
“它自己会挖。”
“你给人家挖。”
温予纾拿小树枝把旁边的土往洞口拨了拨,拨了半天也没拨回去,土都散了。她蹲在那儿看着洞口,有点发愁。陆听澜在旁边看她发愁,忽然伸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半块泥球,拿手指头捏了捏,捏成一个小圆片,往洞口上一盖。
“给它盖个盖。”
“你那是泥球。”
“泥片。”
“泥片盖着它出不来。”
“那它从下面挖个别的洞。”
“它就这一个洞。”
“那它从盖旁边挤出来。”
温予纾想了想,把泥片拿起来,搁在洞口旁边,立着放,挡了一半洞口,另一半留着。陆听澜看了看:“你这什么。”
“给它挡风。”
“蚂蚁不要挡风。”
“天冷了,要的。”
“蚂蚁在洞里不冷。”
“洞里也冷。”
“你又没进过洞你怎么知道冷。”
“你进过?”
“我也没进过。”
“那你争什么。”
陆听澜又卡住了,把泥片拿起来往洞口一搁,搁平了:“就搁这,它爱出不出来。”
温予纾看了看,没再动它。
滑梯那边老师喊集合了,两个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往回跑。陆听澜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蚂蚁洞,又跑回去把泥片拿起来揣兜里了。温予纾在前面等她,看她跑回来了问:“你拿它干嘛。”
“我的东西。”
“你刚给蚂蚁的。”
“我改主意了。”
“那蚂蚁怎么办。”
“它自己想办法。”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跟着队伍往回走。陆听澜走在她后面,手揣在兜里攥着那块泥片,走两步掏出来看一眼,又塞回去。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快走两步追上温予纾,把泥片往她手里一塞。
“给你了。”
“给我干嘛。”
“你兜里不是有半块吗,这个给你凑一对。”
温予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泥片,又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那半块泥球,没说话,把泥片也揣兜里了。两个兜鼓鼓囊囊的,一边一个,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午饭吃的是西红柿鸡蛋面。陆听澜拿筷子在碗里挑西红柿,挑出来搁在桌上,拿勺子碾成泥,再拌回面里。温予纾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把一碗面拌得红红白白的,面条都染了色。
“你好好吃。”温予纾说。
“我拌拌。”
“拌完了也是那个味。”
“拌完了更好吃。”
“你挑食。”
“我没挑,我拌了。”
“你先把西红柿挑出来再拌回去,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什么区别。”
“我乐意。”
温予纾不说了,低头吃自己的。吃了几口看见陆听澜碗里鸡蛋都挑没了,全在她自己碗边上堆着,温予纾拿筷子夹了自己碗里的鸡蛋递过去。陆听澜看了看那块鸡蛋,又看了看温予纾。
“你干嘛给我。”
“你不是爱吃鸡蛋吗。”
“我爱吃鸡蛋你管我。”
“给你你就吃。”
“我不吃你给的。”
“那你别吃。”
温予纾要把鸡蛋夹回来,陆听澜赶紧拿筷子一挡,夹起来塞嘴里了。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你夹都夹过来了还拿回去。”
“你不是不吃吗。”
“我改主意了。”
温予纾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陆听澜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面,端着碗去添汤,回来的时候碗里多了半勺面汤,上面飘着两片葱花。她坐下来拿勺子舀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自己的碗往温予纾那边推了推。
“你喝一口。”
“我不喝。”
“好喝。”
“你喝过的。”
“我还没喝呢,刚盛的。”
“那你喝。”
“你喝一口我再喝。”
“为什么。”
“我乐意。”
温予纾看了她半天,凑过去拿勺子舀了一小口喝了。陆听澜拿回碗来自己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推过去:“你再喝一口。”
“不喝了。”
“再喝一口。”
“陆听澜你有完没完。”
“没完。”
温予纾又舀了一口喝了。陆听澜这才把碗拿回来自己喝完了,喝得呼噜呼噜的。旁边小男孩扭头看她们,陆听澜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小男孩赶紧扭回去了。
午睡的时候陆听澜又抢了靠窗那张床。这回温予纾没跟她争,自己走到旁边那张床上躺下了。两张床挨着,中间隔了不到一尺宽的过道。陆听澜躺了一会儿翻过身来看温予纾,温予纾也翻过身来看她。两个人脸对脸隔着条小过道躺着。
“你热不热。”陆听澜问。
“不热。”
“我热。”
“你被子盖太厚了。”
“我就这一条被子。”
“那你掀开点。”
“掀开冷。”
“热又冷。”
“就是又热又冷。”
温予纾想了一会儿,把自己被子掀开一个角:“那你过来。”
陆听澜二话不说抱着自己枕头就爬过去了,挤在温予纾床上,两个人的被子叠一块盖着。温予纾往里面挪了挪,给她腾地方。陆听澜躺下来,拿脚蹬了蹬被子边,把自己裹严实了。
“你脚别蹬我。”温予纾说。
“我没蹬。”
“你蹬了。”
“我蹬被子呢。”
“被子盖着呢。”
“我蹬里面的。”
“里面哪有被子。”
“有空气。”
温予纾气得拿脚推了她一下,陆听澜也拿脚推回来,两个人脚丫子在被子底下又打起来了,你推我我推你,被子踢得乱七八糟的。闹了一会儿陆听澜先停了,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温予纾也停了,伸手把她脑袋上的被子扒拉下来:“别闷着。”
“你管我。”
“闷死了。”
“闷不死。”
“闷死了你奶奶找我。”
“我奶奶找你干嘛。”
“你跟我睡的。”
“你跟我睡的才对。”
“是你让我过来的。”
“那是我让你过来的,又不是我拽你过来的。”
“你拽了。”
“我没拽。”
“你拽被子了。”
“被子又没长腿。”
陆听澜又被绕进去了,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被子跟腿有什么关系,干脆不想了,把脸扭到另一边去。温予纾看她扭过去了,自己翻了个身也背对着她。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陆听澜悄悄把手往后伸,拿手指头戳了戳温予纾的后背。温予纾没动。她又戳了一下。温予纾还是没动。她拿手指头顺着温予纾后背的衣服缝划了一道线,划到腰那里停住了。温予纾扭了一下,没回头,但把手从前面伸到后面来,抓住了陆听澜那根手指头。
“别闹。”
“没闹。”
“你划我。”
“我给你挠痒。”
“我不痒。”
“那你放手。”
“你先别划了。”
“你先放手。”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温予纾先松手了,把胳膊收回去了。陆听澜也把手收回来了,搁在自己脑袋旁边,手指头还在被子上搓了两下。过了一小会儿她又伸过去了,这回没戳,就搁在温予纾后背上轻轻放着,手心朝下,贴着她衣服。
温予纾没说话,也没再让她拿开。
陆听澜手心热乎乎的,贴了一会儿觉得手心出汗了,又舍不得拿开,就拿手背蹭了蹭温予纾的衣服。温予纾后背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了。陆听澜把手心翻回来重新贴着,这回不出汗了,就是暖。
老师过来查午睡的时候俩人已经睡着了,陆听澜的手还搁在温予纾后背上,温予纾的被子盖到了陆听澜肩膀上,两个人的头发在枕头上缠了几根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下午吃点心的时候发的是小饼干和牛奶。陆听澜把自己那几块饼干全倒进牛奶碗里泡着,拿勺子搅成一碗糊糊。温予纾坐在旁边看着,皱着眉。
“你这样怎么吃。”
“用勺子吃。”
“都泡烂了。”
“泡烂了才好吃。”
“恶心。”
“你尝尝。”
陆听澜舀了一勺递到温予纾嘴边,温予纾往后躲,陆听澜就追着她往前递,勺子都快怼到脸上了。温予纾躲不过,张嘴吃了。嚼了两下,表情有点复杂。
“不难吃吧。”陆听澜得意了。
“一般。”
“一般你还吃。”
“你喂的。”
“我喂你就吃?”
“你都怼我脸上了我躲得开吗。”
“你躲啊。”
“躲了勺子戳我脸上。”
“那你活该。”
“你才活该。”
温予纾拿手背擦了擦嘴,嘴角还有一点糊糊没擦干净。陆听澜看见了,伸手拿自己袖子给她抹了一把。温予纾看着自己嘴角被抹上了她袖子上的饼干渣,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袖子脏的。”
“不脏。”
“你刚擦过鼻涕。”
“那是上午。”
“上午也是今天。”
“那都干了。”
“干了更脏。”
陆听澜看了看自己袖子,拿手拍了拍,拍下来一点干的渣渣:“你看,拍掉了。”
温予纾叹了口气,拿自己纸巾重新擦了一遍嘴。陆听澜在旁边看她擦,忽然把自己碗里还剩的半碗糊糊推过去:“你帮我把这个也吃了。”
“我不吃。”
“我吃不完了。”
“你倒那么多。”
“我乐意。”
“那你自己吃完。”
“你吃一口,就一口。”
温予纾拿她没办法,拿勺子舀了一口吃了,然后把勺子往碗里一搁:“剩下的你自己吃。”
陆听澜拿回碗来磨磨蹭蹭吃完了,吃完了还舔勺子,舔得干干净净的。温予纾看见了,拿自己勺子敲了敲她碗边:“别舔,老师看见了说你。”
“老师又没看我。”
“我看见了。”
“你又不是老师。”
“你再舔我告老师。”
“你就会告老师。”
“那你别舔。”
陆听澜把勺子放下了,但趁温予纾扭头的时候拿手指头在碗底刮了一圈,刮了点糊糊往嘴里一抿,抿完了还冲温予纾挑了一下眉。温予纾拿她没办法,翻了个白眼。
放学的时候陆听澜奶奶又来了,这回温予纾妈妈来得也早,两个小孩站在门口等家长的时候站一块了。陆听澜拿鞋底蹭地上的灰,蹭来蹭去蹭出一小片干净地面,温予纾站在那片干净地上,低头看自己鞋尖。
“你明天还来吗。”陆听澜问。
“来啊。”
“你明天别带糖了。”
“为什么。”
“你带了我又要抢。”
“你抢我就再给你一颗。”
“那你带两颗。”
“你自己没有吗。”
“我的吃完了。”
“那你让你奶奶买。”
“我奶奶买的没你给的好吃。”
“一样的糖。”
“不一样。”
“一样的,超市买的。”
“你给的不一样。”
温予纾抬头看了她一眼,陆听澜正低头专心蹭鞋底,蹭得特别认真,好像刚才那句话是别人说的。
“那我明天带两颗。”温予纾说。
“三颗。”
“你贪心不贪心。”
“三颗,你一颗我一颗,还有一颗搁着看。”
“放坏了。”
“坏了也搁着。”
温予纾想了想,点了下头。
陆听澜奶奶过来拽她,她一边被拽走一边回头冲温予纾喊:“三颗!”
温予纾被妈妈牵着往反方向走,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喊,就伸出三个手指头冲她比了比。陆听澜看见了,乐得蹦了一下,蹦完又赶紧板着脸,好像自己刚才没蹦过。
晚上回家陆听澜蹲在澡盆里玩水,把两块小泥球和那片泥片排成一排搁在澡盆边上。她奶奶进来给她搓背,看见了:“这什么玩意儿?”
“好东西。”
“泥巴?”
“彩泥。”
“彩泥也不能搁澡盆里。”
“我搁边上。”
“边上也不行,弄得哪都是。”
她奶奶把三块泥全收走了,搁在洗手台上了。陆听澜从澡盆里站起来够着够不着,急得直蹦:“你别动我东西!”
“不收走你一会儿又揣兜里。”
“我明天还要带去的!”
“明天再装,现在搁这。”
陆听澜不情不愿地坐回澡盆里了,眼睛一直盯着洗手台上那三块泥。她奶奶给她洗完抱出来擦干穿衣服,她光着脚跑过去把三块泥攥手里了,攥得紧紧的,她奶奶掰都掰不开。
“睡觉还攥着?”
“嗯。”
“那脏不脏啊。”
“不脏。”
“明天再给你装。”
“我自己装。”
她穿着睡衣攥着泥爬上床,把泥塞枕头底下了,手伸在枕头下面摸着。她奶奶叹了口气,关灯出去了。陆听澜在黑暗里摸了一会儿泥块,摸到那片泥片的时候想了一下温予纾兜里那半块,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搁枕头底下了。
温予纾还真搁枕头底下了。她洗完澡躺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爬起来把那半块泥球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搁在枕头边上,躺下来侧着脸看它。泥球干了,表面有点裂,她拿手指头抹了抹裂缝,抹不平,就拿枕巾盖住了。
她妈妈进来关灯的时候看见枕头上鼓了一小块:“枕头底下放的什么?”
“没什么。”
“鼓鼓囊囊的。”
“就——就一块泥。”
“泥放枕头底下干嘛。”
“放着呗。”
“明天我给你扔了。”
“你别扔。”
“那你搁桌上。”
温予纾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把泥球掏出来搁床头柜上了,搁得端端正正的。关灯之后她在黑暗里伸着手够了一下,够不着床头柜,就把手垂在床边睡着了。
她妈妈半夜进来给她掖被子,看见她一只手垂在床边,手指头还朝床头柜那个方向勾着,笑了一声,把她手放回被子里了。床头柜上那半块泥球旁边搁着昨天那张皱纸巾、三颗扣子、一片红叶子、半块橡皮和一颗玻璃珠,排得整整齐齐的,中间留了个空,明天大概要多放点什么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