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地方》公路飞行

5、第 5 章 但刘志轩还

　　但刘志轩还是来了。三个人开着那辆比亚迪，在戈壁滩上画线，竖杆子，练科目二。雷宇从网上找了教程，让刘铮亮跟着视频学，当然他也亲自教刘铮亮。刘铮亮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像是握着一把手术刀，但方向盘不听他的话。

　　“你打方向啊。”雷宇说。

　　“我在打。”刘铮亮打方向盘。

　　“你那叫打方向？你那叫温柔地抚摸。”

　　“我只会摸。”

　　“你晚上可以摸我，但是现在，把方向盘打死。”

　　“我想打死你。”

　　“打是亲，骂是爱，你打我噻！”

　　刘志轩躺在后座，闭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基地没有汽车兵的训练场地，更没有合规的考试资质，练了一个月，雷宇给刘铮亮在附近驾校报名。问题是，红岩镇没有驾校，最近的驾校在几百公里外的城市。雷宇研究了一晚上小程序，终于找到了一个办法：让刘铮亮异地扫脸，完成驾校的线上课程。

　　现在刘铮亮每天在医务室刷脸，刷完脸就看视频，看完了刷题，刷完了再去戈壁滩上练车。雷宇给他当教练，刘志轩当陪练，三个人在大西北的戈壁滩上，画着规规整整的线，竖着歪歪扭扭的杆子，练着磕磕绊绊的科目二。

　　考科目二那天，刘铮亮才知道自己报名的是手动挡。

　　“我报的明明是自动挡！”他在考场外面冲雷宇吼。

　　雷宇一脸高深莫测，“是爷们就开手动挡。”

　　“我是自动挡的男人！”

　　“基地的军用吉普都是手动挡，你得会开，哪天你就得开着手动挡送我去医院。”

　　“我就开自动挡。”

　　“你连手动挡都不会开，你还算什么男人？”

　　“我不当男人了，我当女人。”

　　“不要性别歧视——”

　　“你闭嘴。”

　　刘铮亮想生吞了雷宇。但考试已经开始，他只能硬着头皮上车。第一次考试，他不知道离合怎么踩，火都没打着，直接挂了。第二次，火打着了，但离合松太快，熄火了，又挂了。全程车子都没动一厘米。刘铮亮生平考过无数次试，其中不乏裸考，但从来没有一次慌成这样，挂到这么惨的地步。

　　更可恨的是，刘志轩一次就过了，他说他以前在部队练过车，只是没时间考驾照。

　　从考场出来，刘铮亮的脸比戈壁还灰。雷宇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像是跟着一只炸毛的猫。刘铮亮突然转身，指着雷宇的鼻子：“你——你等着。”

　　“我等什么？”

　　“等我考过。”

　　雷宇乐了，裂开嘴笑：“好咧，等着你呢。”

　　下一回考试前，刘铮亮花了四百八十块钱，去熟悉场地。换以前这四百八他肯定得省，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兜里有钱没处花，烧得慌。他在场地上转了十几圈，感觉差不多了，结果考试的时候，上坡起步没练好，一次溜坡一次熄火，又挂了。

　　刘铮亮从考场出来，没有说话。他直接走到雷宇面前，抬手，掐住了雷宇的脖子。

　　雷宇没有反抗，任由他掐着。刘志轩在旁边看着，没有拉架，甚至有点想笑。

　　“没有上坡场地。”刘铮亮咬着牙，悲愤地说。

　　“红岩镇都是平地。”雷宇艰难地呼吸着。

　　“那你去给我找一个坡。”

　　“好。”

　　雷宇真的去找了。他开着军用吉普，带着刘铮亮和刘志轩，从红岩镇出发开了上百公里，终于来到了一个他事先踩好点的小坡。刘志轩已经过了科目二，他本来可以不来，但是现在他喜欢看学员骂教练的名场面，有时候刘铮亮还上手殴打教练。

　　练了整整一下午，刘铮亮满头大汗，雷宇在旁边喊：“不要急，慢慢松离合，感觉车抖了，再松刹车——”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溜坡？”

　　“你闭嘴！”

　　第四次考试，刘铮亮终于过了。他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手是抖的，像是刚做了一台十个小时的手术。雷宇站在门口，朝他笑。刘铮亮走过去，抬起手，雷宇以为他要打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刘铮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不如死了算了。”刘铮亮说。

　　“心态放平，不过就是重头再来。”雷宇说。

　　刘铮亮呵呵两声，“过了。”

　　刘志轩站在旁边，说：“恭喜。”

　　刘铮亮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来干什么？你不是早过了吗？”

　　“我考科目三。”

　　“你科目三不也早过了吗？”刘志轩考什么都是一次过，从不来第二遍。

　　刘志轩承认了：“主要是来看戏。”

　　刘铮亮杀人的目光扫向雷宇，雷宇看向天空，目光深邃，他以为他装这个逼，刘铮亮就不会揍他。

　　刘志轩又说：“其他人说下回一起来陪刘医生考试，给他打气。”

　　好，都想来看戏了，雷宇功不可没。

　　科目二过了，还有科目三。雷宇说：“大西北全是路，闭着眼睛开。”

　　但是科目三得在有路的地方开。

　　雷宇说：“开车比开飞机可容易多了，挂根骨头狗都能开。”

　　刘铮亮说：“你骂我狗都不如。”

　　雷宇笑了，“我没说，你自己说的。”

　　刘铮亮差点把车开到马路牙子上。

　　科目三考试，刘铮亮一次过了。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台最难的手术，成功的那种。雷宇站在考场门口，朝他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刘铮亮走过去，看着雷宇，面无表情地告诉雷宇这个好消息。

　　雷宇笑得更厉害了，“渐入佳境啊！”

　　“不是说好了今天来看好戏的吗？这看什么？这看什么？”高英俊嚎着。

　　“我要看刘医生梨花带雨。”

　　“刘医生哭倒在我怀里。”

　　专门开车出来看戏的那群货要扫兴而归了，大家开车四五个小时来，再开车四五个小时回，这肯定不能白来。他们嗷嗷叫着，拉刘铮亮找地方吃大餐，今天必须请客。

　　回去的路上，刘铮亮开着比亚迪，雷宇坐在副驾，刘志轩坐在后座。三个人从城里开回红岩镇，一路戈壁，一路黄沙，一路星光。

　　“超过他们，这帮孙子!”雷宇说，“咱能别在后面吃尾流吗？”

　　孙子们开着军用吉普在撩比亚迪，只要刘铮亮敢上前，他们就别车，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大流氓招惹花姑娘一样。

　　刘铮亮慌得一匹，比他第一次独立开盲肠炎手术都慌，他可不能乱来，他还有路考没过呢，他现在属于无证驾驶，但是大西北全是路，没人管这个。最主要的是，雷宇在副驾驶位，他不能受伤。

　　车开到红岩镇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刘铮亮把车停在基地门口，熄了火。三个人坐在车里，谁也没有说话。戈壁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像是撒在天上的盐粒。

　　“小刘，等拿了驾照，你申请去送文件呗。”雷宇说。小刘叫的是刘志轩，刘铮亮只能被称为老刘。

　　“比站岗也就强那么一丢丢。”刘志轩说。

　　“那可强多了，你知道吗，隔壁一个基地最近出事了，有个人送文件的时候跟朋友出去吃喝，结果文件被拆开过了。抓了一拨人呢，那个所谓朋友果然是个五十万，已经跑掉了。我跟你说，送文件这事可不轻松，你以前在电影里看到的那些，相当一部分都是送机密文件。007，碟中谍，不都得干这事，有时候是送文件，有时候是偷文件。就是人家有香车美女，咱们这儿只有黄沙和吉普。”

　　刘铮亮觉得雷宇应该去干辅导员，政委都行。

　　“最近这边肯定得换一拨人，你正好顶上去，我看好你。”雷宇说着拍了拍刘志轩的肩膀。

　　刘志轩若有所思地走了，后来刘铮亮就没在基地门口看见过这个人了，高英俊说他被调去了106所。

　　“那孙子！”高英俊愤愤不平，“也是让他给装上了，搭个顺风车都不肯。”

　　夏鹏飞同意，“不就是个送快递的。”

　　邓放不同意，“听说他在106所也搞数据，还在准备考研。”

　　高英俊冷哼一声，“就他？106所里面搞数据的那可多了去，用得着他？”

　　雷宇深藏功与名，在那里猛猛吃涮牛肉。一桌人祝贺夏鹏飞的爹妈搬来红岩镇了，老夏在镇上开了第二家面馆，不过这一顿他们吃火锅，觥筹交错，敞开了吃。

　　刘铮亮和雷宇去夏记面馆吃过一次，夏鹏飞喜欢吃一种他们老家的辣酱，加很多也不辣，齁咸，这面馆的口味跟对面那家是反着来的，对面那家是加一点辣椒，就吃得嘴肿。

　　面不好吃，刘铮亮打算以后都不去吃了。

　　刘铮亮拿到驾照那天，雷宇到他宿舍来吃火锅，食材都是自带。他送来又一盆蝴蝶兰，这次是淡紫色的一串小花，医务室那盆已经开败了，如今在装草。

　　雷宇对着那紫色的小花说：“我会常来看你的。”

　　刘铮亮有个小电锅，偶尔不想起床去食堂的时候就煮泡面吃。两个人把食材推进小锅里，咕嘟咕嘟煮着。

　　“咱俩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雷宇问他。

　　“我要是不同意呢？”

　　“就因为我是男的吗？”雷宇说着放下筷子，“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呢？”

　　刘铮亮看着窗台上那盆紫色的小花，“怎么试？我对着你硬不起来。”

　　“我能硬起来就行啊。”

　　刘铮亮学医的，他知道雷宇说的什么意思。

　　“那不行！”他说。

　　“怎么不行了？如果你觉得是面子问题，那这样，你可以对外说是你把我干了，你在上我在下。”

　　刘铮亮看着他墨绿色军用T恤下的肌肉，“你觉得说出去有人信吗？”

　　“怎么不信？我这样的猛男，最适合当0，你不是硬不起来吗，我都觉得可惜了我这么好的身材。但是没关系，我愿意含泪做攻。”

　　刘铮亮只会说医理，他不会说歪理。而雷宇的歪理一套接一套。

　　当晚雷宇把裤子脱了，刘铮亮说什么也不同意，开玩笑，这玩意进来，他还有命吗？基地就他一个医生，医者不能自医，医务兵是有的，但医务兵里有个小姑娘是个八婆，她能嚷得全基地都知道。

　　刘铮亮知道那个小八婆喜欢雷宇，他劝雷宇从了人家算了。

　　雷宇摇头，“她也喜欢邓放，她和人打赌呢，看她能先睡到谁。我总不能输给邓放。”

　　这他吗的，胜负欲在这个基地简直无处不在。

　　“我喜欢你，无关胜负欲，而且我喜欢你了，心里再装不下第二个人了。”

　　刘铮亮觉得雷宇像一条蛇，缠上他了。

　　“这样，咱们不做到底，一般像你这种老处男，一开始太刺激了，你的确吃不消，咱们慢慢来。”

　　“老处男说谁？”刘铮亮想把那锅吃剩的汤扣在雷宇头上。

　　“不要激动，不要激动。”雷宇按住他，最后以一个浅尝辄止的吻结束了这次约会。

　　直到刘铮亮一个人在宿舍躺下的时候，还没从晕眩中回过神来。他和那个中学女教师也亲过嘴，他主动的，然而他没什么印象了，无论皮肤的触感还是对方身上的气味，他都没留下什么记忆点。当时只记得公园有点儿冷，人家怪他大冬天选择这种地方约会，亲都亲得不情愿。那不是没钱嘛，去哪儿都得花钱，公园不花钱，广州的冬天也不冷啊。

　　雷宇的吻不一样，刘铮亮原本以为这可能是一个风卷残云似的吻，结果第一次接吻，雷宇很讲绅士风度，他把刘铮亮当一块水果硬糖似的细细地舔，慢慢地吮，用舌尖轻轻逗弄刘铮亮的上嘴唇。他没有把舌头伸进刘铮亮的嘴里。

　　他说：“你这里是一颗唇珠。”

　　人的嘴唇是很敏感的部位，口腔粘膜可以吸收很多药物，舌尖能品尝各种滋味。

　　雷宇不抽烟，很少喝酒，都是为了保护他的身体以及眼睛，他身上散发着一股强烈的味道，你说不上来这种味道是什么，不是花香草香木香，但绝对不是令人反感的味道。这是青春的味道，爆发着生命力的味道，被沙漠的风浸染的味道，和天空的云亲吻过的味道，刘铮亮觉得，如果一定要说，甚至可以将之命名为一款叫做“雷宇”的香水。

　　刘铮亮照照镜子，他现在也穿基地发的墨绿色T恤，纯棉，快干，军用品就是好，空军的尤其。他往上看自己，认真观察雷宇说的“唇珠”，在上嘴唇的地方，那里比较饱满一些，小小的一个凸起，他用手指摸了摸，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的，他长到快三十岁，才知道这个叫唇珠。医学典籍上没有这个说法。

　　刘铮亮觉得，他和雷宇可以当恋人，但必须是柏拉图式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