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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雷宇和马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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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宇和马赫试飞新机型那天,刘铮亮照例在医务室待命。
所谓的待命,就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盯着墙上的人体解剖图发呆。他现在已经能和那张图相看两不厌了,图上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他都背得下来,比背自己的掌纹还熟。医务室新配了B超机,最先进的那种,屏幕上能看清0.1毫米的血管走向,可刘铮亮连个来查脂肪肝的都没有。基地那帮兵,个个精壮得像戈壁滩上的野兔子,体脂率低得让刘铮亮怀疑他们是不是人类。
上午十点,机场方向传来一阵轰鸣,比平时更响,更尖锐,像是一头猛兽在撕咬天空。刘铮亮走到窗前,看不见机场,只有戈壁尽头扬起的一线黄沙。他掏出手机,给雷宇发了条微信:“今天晚上吃什么?”
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食堂见。”
还是没回。
雷宇很少和他谈工作,也不会告诉他今天有没有飞行任务,他不想让他担不必要的心。
刘铮亮把手机扔在桌上,在医务室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他翻出一本《介入放射学杂志》,看了三页,一个字没进脑子。他想起雷宇昨天来医务室,检查那盆蝴蝶兰的水苔。那盆花已经彻底开败了,只剩几片肥厚的叶子,绿得发暗。雷宇站在花盆前,用一根牙签戳水苔的湿度,嘴里念念有词:“干了干了,得泡盆。”刘铮亮说:“你能不能别天天来折腾我的花?”雷宇头也不回:“我送的,我来看看怎么了?”刘铮亮说:“我的花,你天天来管,算谁的?”雷宇站起来,手上沾着水苔的碎屑,看着刘铮亮笑:“算咱俩的。”
刘铮亮当时翻了个白眼。现在想起来,那个白眼翻得太早了。
手机突然响了。刘铮亮几乎是扑过去的,屏幕上显示的是机场医务值班室的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是护士小周的声音,那个八婆小周,平时声音尖得能戳破耳膜,今天却压得很低:“刘医生,马赫出事了,后舱失能,雷宇在飞,马上返场。你做好准备。”
刘铮亮问:“什么情况?”
“直角转弯,过载太大。马赫……好像不行了。”
刘铮亮放下手机,站起来。他发现自己腿有点软。他深吸一口气,把B超机的电源打开,把急救箱从柜子里拖出来,又觉得不够,把手术器械包也翻出来摆在桌上。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面对什么,他只知道“后舱失能”这四个字在飞行事故里意味着什么。
飞机返场比平时快得多。刘铮亮坐在跑道外的救护车上,看见那架灰蓝色的试验机从戈壁上空呼啸而过,起落架擦地的一瞬间,尾部拖出一道淡淡的黑烟。然后它滑停了,地勤车、消防车、救护车一拥而上。刘铮亮跟着医疗兵往停机坪跑,他跑到飞机旁边的时候,座舱盖已经打开,雷宇坐在前舱,正在解安全带,手在抖。
刘铮亮第一次看见雷宇的手在抖。
他来不及看雷宇,直接绕到后舱。马赫歪在座椅上,固定器还卡着他的脑袋和肩膀,但整个人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斜着。刘铮亮爬上去,伸手摸他的颈椎。他的手指碰到马赫后颈的一瞬间就知道了——颈椎断裂,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完全错位。他不需要X光,不需要CT,他的手指就是最精密的诊断仪。他摸到了断裂处的台阶感,摸到了脊髓被压迫后那种失去弹性的僵硬。
马赫还有呼吸,但很浅,很慢。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座舱盖外的天空,瞳孔已经开始散大。
刘铮亮回头喊:“担架!颈托!快!”
他用手固定住马赫的颈椎,不敢动,一丝一毫都不敢动。他的手指能感觉到马赫的体温在流失,能感觉到那具年轻的、曾经能在抗荷服里承受九个G的身体,正在他手底下一点一点地滑走。
雷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舱外。他脸色煞白,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汗。他看着刘铮亮的手,看着马赫的脸,然后他问:“能救吗?”
刘铮亮没有回答。他知道雷宇在问什么,也知道自己回答不了。如果这是在中山,如果有手术台,如果有C臂机,如果有一整套显微器械和体外循环,他或许能试试。但这里什么都没有,他手上只有一双手和几个医疗兵。
马赫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呼吸停了。刘铮亮跪在担架旁边做心肺复苏,按了不知道多少下,按到自己的手臂失去知觉。医疗兵给他递球囊,他接过来捏,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看见了马赫的瞳孔,已经完全散大,对光反射消失。
他停下来。他的手上全是马赫的汗,黏腻的,温热的,正在变凉。
雷宇被几个地勤拉着去做体检。刘铮亮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雷宇在看他。雷宇的眼神里有一种刘铮亮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更空的东西,像戈壁滩上被风蚀了千年的岩洞。
刘铮亮想说点什么。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转身去看马赫的遗体,医疗兵正在给他盖白布。
那天晚上,雷宇在医务室做全面体检。他的脊椎有挤压伤,第三节和第四节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根,右手无名指和小指有麻木感。刘铮亮给他做检查的时候,雷宇坐在检查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人体解剖图。那图刘铮亮看了几个月,已经看腻了,但雷宇好像第一次看见似的,看得特别认真。
“你需要停飞至少两周。”刘铮亮说。
“两周。”雷宇重复了一遍。
“你的颈椎和胸椎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如果继续飞,可能会加重,最坏的情况——”
“我知道。”
刘铮亮沉默了。他把B超探头收起来,把检查结果录入电脑。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很稳,呼吸很平,就像在中山做一台常规手术。但他心里知道,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检查,对马赫来说已经徒劳了。
“我在这里几乎派不上用场。”刘铮亮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来,可能是憋了一整天,憋不住了。
雷宇转过头看他。“你说什么?”
“你明白我的意思。马赫的颈椎断了,我摸出来了,然后呢?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没有手术条件,没有设备,没有团队。我就是个摆设,一个放在这里让你们安心的吉祥物。”
雷宇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因为背痛。他走到刘铮亮面前,比刘铮亮矮那么一丢丢,但此刻刘铮亮觉得他特别高。
“你摸出来了。”雷宇说,“你第一时间摸出来了。如果不是你,医疗兵会直接抬他,会加重脊髓损伤,他可能连最后一口气都留不到医院。”
“他没有留到医院。”刘铮亮说。
“那是命。”雷宇说,“但你的手,你的判断,你的存在,让他走的时候没有被二次伤害。你知道这有多重要吗?”
“重要吗?但没有意义。”刘铮亮不说话。
雷宇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还有一点抖,但已经稳多了。“你在这里,就是意义。你摸到马赫颈椎的那一刻,意义就已经发生了。剩下的,不是你能决定的。”
刘铮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能摸出颈椎断裂的手,此刻在微微发颤。他想起导师背上那条蜈蚣一样的刀疤,想起那个病人治好了回家又把自己折腾死,想起中山医院门口那些举着横幅的家属。他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没有医闹”。现在他明白了,没有医闹的地方,也没有病人。
后来红岩镇医院弄来了一台很好的CT机,基地医务室也配了新的B超机,最先进的。刘铮亮知道这是为什么。他看着那台新机器,想起马赫,想起雷宇发抖的手,想起自己跪在担架旁边做心肺复苏的那个下午。
他给雷宇发了条微信:“新B超机到了,过来看看你的肾。”
雷宇秒回:“我的肾好得很。”
“过来看看。”
雷宇来了。他走进医务室,看见那台新B超机,吹了声口哨。然后他看见了窗台上的蝴蝶兰,叶子还是绿的,但花盆里多了一根新发的花梗,小小的,嫩绿色的,从叶腋里钻出来。
“要开花了。”雷宇说。
“嗯。”
“不是才开过吗?”
“看温度,看光照,合适了它就开,它不看季节。”
刘铮亮走过去,站在雷宇旁边,看着那根新发的花梗。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刘铮亮能感觉到雷宇身上的温度,那种沙漠和天空混在一起的味道又飘过来了。
“你看这花,它开在这里,有意义吗?音乐、艺术、鲜花,有意义吗?有的,它们让生活变得美好,让你热爱生活。”
刘铮亮把他按在理疗床上做牵拉,这是尽快恢复脊椎的好办法,雷宇天赋异禀,有超强的愈合能力,刘铮亮简直觉得他像金刚狼。
“过来亲亲我呗。”雷宇说。
“上班时间,你这是对主治医生性骚扰。”刘铮亮把电视打开,给雷宇看点儿新闻。
“我都这样了,我怎么性骚扰你?要不这样,你性骚扰我吧。”
刘铮亮没理他,专心看新闻,同时一心二用,在电脑上敲字,写病理报告,评估雷宇的身体状况。
新闻里说巴基斯坦开着我们的三代机干趴了印度的法国产飞机。
三代机都能干趴人家,但是现在要研制五代机六代机,刘铮亮不知道意义在哪里,直角飞行的意义在哪里,就是为了炫酷吗?
雷宇也看到新闻了,他说:“如今都靠现代技术打击敌方目标,以后可能都不需要飞行员了,派个无人机挂颗导弹飞过去,丢了就跑。哎……要失业了。”
刘铮亮嘲讽道:“你知道吗,美国南北战争的时候,林肯解放了黑奴,但那些南方庄园里的黑奴是非常憎恨林肯的。他们不知道除了当奴隶,他们还能干啥。你就是这种傻缺,身为奴隶你不知道自由是什么。”
“受教了。”雷宇闭上眼睛,“以后没有飞行员了,应该是个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