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地方》公路飞行

4、第 4 章 雷宇这人，

　　雷宇这人，做事向来是雷厉风行的。

　　他跟刘铮亮说要追求他，第二天就开始行动了。行动的第一步，是开着他那辆军用吉普，来回九个小时，去了一趟最近的城市。回来的时候，车上多了两盆蝴蝶兰，一盆白的，一盆粉的，开得正好，花瓣娇艳欲滴。

　　他把车停在医务室门口，捧着两盆花进去，往刘铮亮办公桌上一放。

　　刘铮亮正趴在桌上打盹，被花盆磕桌面的声音惊醒，抬头看见两盆兰花，又看见雷宇那张晒得发红的脸，上面挂着一种“你快夸我”的表情。

　　“你干什么？”刘铮亮问。

　　“挑一盆。”雷宇说。

　　“挑什么？”

　　“这两盆，一盆白的，一盆粉的，你挑一盆，我一盆。放窗台上。你就说美不美？”

　　刘铮亮盯着那两盆蝴蝶兰，又盯着雷宇，像是在看一个精神病人。“你来回九个小时，就为了买两盆花？”

　　“对。”

　　“你有病。”

　　“你挑不挑？”

　　刘铮亮想说“不挑”，但雷宇的表情太过认真，认真到让他觉得如果自己拒绝，这人不知道干出什么疯狂行径。他随手指了那盆白的。

　　雷宇点点头，把白的推到他面前，粉的抱起来，说：“行，白的给你，粉的给我。我喜欢粉，这可是猛男粉！你喜欢白的，你是小清新，这个猛男只能我来做了。”

　　刘铮亮心想我不能着了他的道，要是挑粉色的，雷宇还有更多歪理邪说。

　　“以后你每天看到这盆花，就想到我。”

　　刘铮亮面无表情：“我每天看到这盆花，就想把它从窗户扔出去。”

　　雷宇笑了，“你要不喜欢那你扔，你喜欢什么跟我说，我再去买。”

　　刘铮亮看了那盆花，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冒出四个字“稚子无辜”，最后他还是把花留下了。

　　“我不会养花。”

　　“没事，这花就是你放这里别动，千万别动啊，浇多了会死的，该什么时候浇水我有分寸。”

　　那天晚上，刘铮亮回到宿舍，把白色蝴蝶兰放在窗台上。戈壁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花瓣像是镀了一层银。他坐在床边，看了那盆花很久。然后他伸手，把花盆往窗台里面挪了挪，怕夜里风大，把花吹坏了。

　　第二天，雷宇又来了。“我花呢？你真给扔了啊？”

　　“我拿回宿舍了。”

　　雷宇很满意，“原来你是想睡觉的时候都让我陪着。”

　　刘铮亮不想接话。

　　“我觉得今晚这花该浇水了，你今晚什么时候在，我去找你。”

　　“我什么时候都不在。”

　　“那你在哪儿？”

　　“无可奉告。”

　　“你这就不对了，作为基地唯一的救星，你必须24小时待命。”

　　刘铮亮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之前都是24小时待命的，待命了两三个月，愣是啥事没有。现在雷宇说他属于随叫随到的，他脑海中浮现出宿舍窗台上那盆兰花，觉得这盆兰花的含义一时间变得丰富，简直成了令箭。

　　为了防止雷宇闯进他宿舍，第二天刘铮亮又把兰花拿回了医务室，好了，现在雷宇经常借浇花为名来医务室串门。他进来也不浇水，而是检查花盆里的水苔干了没有，大西北干燥，一杯水放着一天就能干一半，他可不得天天来看看？给兰花浇水也麻烦，先泡盆里十分钟，然后用流动的水冲洗五分钟。雷宇说这是避免盐碱化。最后还要用一点点水溶肥浇上。

　　“我要给你申请一辆车。”雷宇说，边摆弄那盆花。

　　“什么车？”

　　“基地的车，给你配一辆，你出行方便。”

　　刘铮亮觉得无所谓，但雷宇既然要折腾，就让他折腾去。结果雷宇去找了肖国强，肖国强不批。

　　“医务室不需要。出外勤抢救伤员有专门的配车。”肖国强说。

　　“他出行不方便。出外勤的救护车他不能当私车开。”

　　“搭顺风车。”

　　“有时候搭不上。”

　　“那就等。”

　　雷宇不干。他跟肖国强据理力争，说刘铮亮是中山一把刀，是基地花大力气引进的人才，人才就应该有人才的待遇。肖国强说，你也是人才，你也没专车。雷宇说，我不用专车，但他需要。肖国强说，你这是在谋私。

　　雷宇被“谋私”两个字噎了一下，然后他说：“我谋私怎么了？我谋的是刘铮亮同志的个人待遇问题，又不是我自己的私。刘铮亮同志为基地服务，基地给他一辆车，这叫保障，不叫谋私。”

　　肖国强看了他半天，最后说：“不批。”

　　雷宇从肖国强办公室出来，脸黑得像戈壁的夜。他回到宿舍，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搭顺风车出去，然后开回来一辆比亚迪。全新的，白色，停在医务室门口。

　　刘铮亮正好从食堂出来，看见一辆崭新的比亚迪吱一声停到他跟前，雷宇从驾驶座下来，朝他挥手。

　　“你这是……？”刘铮亮走过去。

　　“车，给你的。”

　　“我不要。”

　　“本来可以买更好的，但是怕你不肯收，比亚迪好，磕了碰了不心疼，你先开着。续航可以的，我试过了，中途有加油站可以充电。”

　　“我说了我不要。”

　　“为什么？”

　　刘铮亮看着那辆车，又看看雷宇。雷宇的脸上有疲惫，来回九个小时的车程，就为了买一辆车，而且这车不是给他自己买的。刘铮亮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人。

　　刘铮亮没说话，转身走了。雷宇在他身后喊：“车钥匙在车上，你随时可以开。回头手机给你装个APP，可以远程遥控，上车前十分钟打上空调，忘了熄火在医务室就可以关。”

　　车是有了，问题也来了。

　　雷宇把车开回基地才发现，基地里居然没有给电车充电的桩子。他绕着基地转了一圈，问了后勤，问了工程队，都说没有。雷宇又去找肖国强，说要装充电桩。肖国强说，审批。雷宇说，那审批。肖国强说，走流程。雷宇说，走。

　　于是雷宇开始了漫长的审批之路。他写报告，找领导签字，找后勤盖章，找工程队评估，找专业人员施工。一个月下来，他跑遍了基地所有相关部门，跟所有人吵了架，包括肖国强。

　　肖国强批评他：“雷宇，你飞行任务要是不够可以加餐，天天折腾充电桩，像什么话？”

　　雷宇说：“肖总，您作为基地领导，审批一个充电桩需要一个月，这工作效率，像什么话？”

　　肖国强说：“你谋私。”

　　雷宇说：“我为战士们谋福利，我再说一遍。”

　　肖国强说：“你——”

　　雷宇说：“我要自己拉线搞一个充电桩，你又不允许，说不合规。那你倒是合规地搞一个啊。”

　　最后充电桩终于装上了。雷宇看着那个崭新的充电桩，像是在看一座纪念碑。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刘铮亮，配文：“你的车，可以充上电了。”

　　刘铮亮回复：“不是我的车。”

　　雷宇回复：“你的。”

　　充电桩装好之后，雷宇把比亚迪开到了医务室门口，钥匙往刘铮亮桌上一拍。

　　“开。”

　　“我没驾照。”

　　雷宇愣住了。

　　“你——没驾照？”

　　“我为什么要学驾照？”刘铮亮反问，“宿舍到医务室到食堂，走路五分钟，去镇上搭顺风车，招手即停，同志们都很热情，我学驾照干什么？”

　　雷宇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开始一场漫长的战役。“刘铮亮同志，你听我说。你会开车，你就不用求人。你会开车，你想去哪儿去哪儿。你会开车，你就不用站在路边等顺风车，有时候一等就是半小时。你会开车——”

　　“我不会开车。”刘铮亮打断他，“我学医的，做手术就是绣花，我只会绣花不会开车。不会开车犯了死罪吗？”

　　雷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行，你不学，我教你。从今天开始，你必须学。”

　　刘铮亮说不学，雷宇说必须学。是男人就得开车。刘铮亮说我不是男人了，我是女人。雷宇说不要性别歧视，女司机事故发生率可低多了，你本来就不如女的。

　　刘铮亮想掐死他。

　　从基地到红岩镇二十公里，刘铮亮想搭顺风车还是很容易的，不过红岩镇乏善可陈，刘铮亮很少去。西北的大城市可以玩玩，但是去城里没那么容易，得四个多小时车程，来回九个小时，这不是每个人能忍的。只是来都来了，平时又闲出屁来，所以下定决心也是可以去趟城里玩一玩的。

　　果然雷宇和夏鹏飞来约刘铮亮，刘铮亮没怎么推辞就去了。

　　三个人逛了商场，看了场电影，又小搓一顿，都是雷宇请客，玩得还算尽兴。

　　然而回程的路上出了状况。离基地也就是四五十公里的地方，雷宇非说他憋不住了要尿尿，刘铮亮不想尿，被雷宇拉下车陪他尿。

　　大西北到处都是厕所，雷宇下了车扯开拉链就尿，滋得老远。刘铮亮看他笑呵呵地，不知道怎么就替他害臊，他故意走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然后他就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当时他才尿了一半，手忙脚乱，裤子拉链都没来得及拉上。
　　那两个孙子，就是故意的！
　　他手机都还在车上！求助无门！

　　天已经快黑了，这条路上进出的除了部队里那些人，再没别人了。

　　刘铮亮一边慢慢往回走，一边指望着顺风车从天而降。

　　车倒是有的，106所送文件的办事员，但是人家冲他摇手，都没把车停下。

　　送文件的时候不能让无关人员上车，规定就是规定。

　　刘铮亮花了两个小时走回基地。快到的时候他看见雷宇站在路边等他，那家伙看了看手表，“你真该锻炼锻炼了。”

　　“丢你老木。”

　　“文明用语啊，刘铮亮同志。”

　　“学车不？”他问。

　　“学个鬼。”

　　“从红岩镇到基地是二十公里，你要是被扔在半路，至少也得走十公里。”雷宇过来扶他，“还行吗，要我背你吗？”

　　“我要是不学车，你下回是不是还让我走？”

　　“十公里还是可以走走的，很快的。”

　　“雷宇，你是控制欲太强。”

　　“没错。”

　　“能不能别把我当鹰来熬？”

　　“你就是我的雄鹰，得熬。”

　　“雌鹰体型大，体格健壮，可熬，我这只菜鸡，你就放过我吧。”

　　“学个车的事，至于吗？”

　　刘铮亮想了想，这车得学，不然雷宇还不知道拿出什么下流的招术来整治他。

　　雷宇第二天就拉着刘铮亮去练车，就在基地外面的戈壁滩上，用的那辆比亚迪。他还拉了站岗的刘志轩一起，理由是“三个人一起学，热闹，而且刘志轩也需要学车”。

　　刘志轩说：“我买不起车。”

　　雷宇说：“学会了给领导开车，给基地送机密文件，不比天天站岗强啊？”

　　刘志轩心动了。

　　雷宇说：“你陪练，我少挨骂。”

　　刘志轩说：“你不是教练吗，你当教练你怕挨骂？”

　　刘铮亮摊手：“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雷宇说：“你早晚得骂我，你还想掐死我呢。”

　　刘志轩说：“你挨骂关我什么事？”

　　雷宇说：“看我挨骂，难道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吗？”

　　刘志轩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