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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刘余     刘 ...

  •   刘余一时成了全场焦点,无数道目光投来,他本可以和那法师动武,但他只是缓缓低着头,声音小的可怜:“啊我路过,我来看看。”

      法师一掌拍过去:“你这魔物,身上背的人命可不少!”

      刘余脸色惨白,按理说他变成了鬼,应该看不出来才是,可沈昭清清楚楚的瞧见,他僵硬的转动眼珠,唇周的肌肉无力的被提起。

      “我……我。”

      沈昭闪身到他面前挡下攻击,他笑着拱拱手:“大师,实不相瞒他也是来做法事的,这是他唯一的执念了。”

      那大师从鼻腔里发出个气音,阖着眼帘:“我看这村子里就是他做的恶吧,且罢。”

      沈昭谢过,拉着刘余站到他们旁边。

      食物中重新聚起金光,往废墟里延伸。

      村子各处都接连有人站起来,他们摇摇晃晃的,虚幻的光影随他们往前的步伐变得清晰。

      离得近了甚至还能看到他们身上穿的小袄,和袄上颜色不一的补丁。

      他们有的人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小孩子抱着母亲的腿,抬头怯生生的打量他们。

      更多的村民被食物吸引,缓步走到他们面前。

      刘余这次没有带帽子,清晰可见下巴上的水珠一滴接一滴,落到地上。就好像那个坏了的水管,无人问津,怎么都修不好堵不住。

      他低着头不去看他们,肩膀抖动。

      有个小姑娘瞪大眼睛好奇的从下面仰头去看他。她眼珠圆溜溜的,带着稚气的声音如山间的小鹿,灵动而又鲜活:“娘,这个人怎么哭了呀?”

      女子连忙把他拉走,嘴里不住说着抱歉。

      小姑娘不愿走,她扭着胳膊,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拿出脏脏的糖,硬塞给刘余。她吸了吸鼻子,咧嘴笑道:“小哥哥你别哭了,我这有特别甜的糖哦,给你啦!”

      刘余无意识收紧手掌,手心里的糖有些化了,糖衣都夹杂着薄薄的糖仁,还有些许沾到他的手指上。

      可是,冬天的糖怎么会化呢。

      他颤着手,终是忍不住,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在所有村民的注视下,头磕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一直在磕头。

      魔是没有血的,也感觉不到疼,早在他们死的时候,神经坏了,血液也干了。但,为什么心好疼。

      墨规小心的去扯沈昭的衣服,看着他的表情,他问:“师尊,你……还好吧。”

      沈昭看不了这些场景,这是他泪失禁体质的弊端。他抿着唇,复又松开,强颜欢喜:“我怎么了,我没事。”

      墨规盯着他的眼睛,放轻声音对他说:“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的。”

      沈昭脊背稍微放松下来,他往墨规那靠了一点,僵硬的抿唇。

      大师身后列坐几名小和尚,和尚盘膝而坐,嘴唇翕动,发出极低的念咒声,复杂难懂。字字相连,听不真切,可是那股浑厚感却让人无端联想到寺庙正中通体黑沉,上刻金文小字的大钟,光听着就震人心扉。

      刘余维持着那个姿势,也或多或少被咒语声影响,身形有些不稳。他嗓音干涩。

      “我当时研究的那个肥料,可以缩短周期,我在肥料里加了一样东西,种出来的粮食吃了有腹泻效果。”

      “所以冯春花在叫我卖那些肥料的时候,我分了两种,其他人吃的都是掺了东西的那种。我算好了一切,家中出力者吃的最多,所以腹泻会更严重,他们就会出村去镇上的医馆。”

      “只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有那个人出现。”

      “那个人出现了,还夺了我的机会。我变成魔后,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趁大部分人还没有回来的时候,一把火烧了村子。我知道,机会只有这一次。”

      “我布下了每一步棋唯独少了这个变数!”

      “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以为我能算好每一步,我以为我能让那些人付出代价,我以为我可以大仇得报……!”

      “我终究还是错了。”

      看到火烧的满目怆然,连尸首都找不到。幸存者怕是有人专为,自然不敢说自己是从何而来,于是都传这个村子遭遇突变。

      无一人生还。

      商朔不知道背后竟然是这个原因,他眼神复杂的看向地上跪着的少年。

      少年的腰早已被折,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宽大的衣服在他身上穿的更显消瘦。后颈骨头凸出,薄薄一层皮包着,光是这样根本看不出他已经是个弱冠的人了。

      村民们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的什么,他们被淡淡的金光包围,脸上无悲无喜,一步一步,走到应该去的地方。

      刘余不敢抬头,他怕看到他们任何表情,他怕那张张熟悉的面孔说出的话。他不敢奢求原谅,就像冯春花说的。

      他不得好死。

      他伏在地上,时间过去了多久他不知道,就跟那场大火一样。烧了多长时间他也不知道。

      他刚变成魔的时候,就已经站在村口了。他想把别的人拖出去,可是手掌的近乎透明,只有指尖萦绕着黑气。他走进屋舍中,把手指展示出来,想借机吓跑其他人。

      可是天太累了,他们不舍得点油火,看不到他。

      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轻轻拍了拍他。他浑身抖了一下,还是没有抬头。

      小女孩嗓音清脆,她咯咯笑:“是刘余哥哥嘛。哥哥你什么时候再给我带糖呀,你下次能不能多给我一个。”

      刘余声线不稳,他带着哭腔抬头,撞进那双干净的瞳孔。小女孩脸上都是灰,身上的衣服也看不出原来的花纹,那双眼晴却明亮的很。

      他说:“……好。”

      “噢耶!我要跟大牛炫耀!”

      小姑娘瞬间高兴的蹦起来,辫子也一晃一晃的。

      刘余和其他人对视,谁都没有先说话。刘余看向小女孩旁边的女人,嗫嚅的喊:“王婶……”

      王婶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她机械般的转身,走进大师布置的法阵里。

      其余人也纷纷上前,法阵散发的光芒不断。小姑娘眼巴巴的看他,最后还在跟他挥手道别:“刘余哥哥拜拜!别忘了我的糖哦!”

      她说完就蹦蹦跳跳的进入了法阵。

      法阵关闭。大师合十双手,说:“阿弥陀佛,来世他们会选择更好的人家的。”

      大师睁开双眼:“至于这魔。”

      沈昭打断他:“这人我们自会处理,谢谢大师了,大师一路慢走。”

      法师哼出气音:“既然落尘长老已经做好决定了,那贫僧告退。”

      四周重归宁静。风声呼啸,刘余掩面失声痛哭。

      商朔低敛眉目,他懊恼的说:“我会保你父亲安享晚年,这中间不会有任何人亏待他。我还会派几个人在他旁边,让他有说话解闷的对象。算我赔不是了。”

      刘余的呜咽声听的人心碎,沈昭想到在动物迁徙中经常发生的群体争执,那些幸存的小兽也是这样伏在尸首上的。

      他们连真正的咆哮都没有学会,就要做到独自在危险的草原上生活。

      沈昭说:“刘余,你跟我回宗门吧。”

      刘余摇摇头,他坐起身,睫毛上沾了泪水,嗓音像砂纸打磨过的:“我答应了二丫,要给她买糖吃的。”

      沈昭声音大了些,一口气在他心里窝着,不上不下的:“我不信你不知道!你要消失了。”

      刘余苦笑:“商家少爷说会帮我照顾好父亲,这就够了。我入不了轮回。如果可以的话,沈长老能不能求求您,多给二丫烧点糖,那小孩最喜欢吃了。”

      林子里静的连风声都停了,刘余目光恳切,那眼里的东西却灭了。不似在刘宅里看到的他。现在的刘余,身躯薄的像张纸。

      “好。”沈昭说,“我答应你。”

      在阵阵鸟叫声中,风带走了刘余。

      他消散时,对他们郑重的鞠躬。

      沈昭声音轻的要被风一起带走,他说:“如果真的有平行世界,你要好好的。”

      他喃喃着,不知是说给谁听的,眼睛看向虚空,那是刘余走的方向。

      祝你,可以为自己而活了。

      方鸣鹤抹了把眼泪,他用手围成喇叭,大喊:“你在那边,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祝你好梦!!”

      他们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一句话。一路无言。气氛沉重,连方鸣鹤也没有心情说笑。

      到了宗门,沈昭去复命。他回来后躺在床上,用手背遮住眼,一动不动。

      傍晚的时候,他挖出坛新酒。他本要去找方鸣鹤,却不知怎的脚步一转去了墨规那。

      其实他也不知道墨规住哪,印象里原主没往弟子房来过。大晚上的他不太好意思传音给墨规,怕打扰他睡觉。

      思来想去,沈昭灵光一闪。

      墨规估计和他一样也睡不着,毕竟每次他郁闷出来的时候必碰上墨规。他干脆找个地方等他不就好了。

      沈昭为自己的想法暗暗道喜。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才。

      熙云宗晚上也会有夜明珠照亮行人路,他坐在离自己寝居不远处的大路上。还特地找的是分叉口。

      两坛酒在他旁边,夜晚寒冷,他腿都要冻僵了。

      四处看看也没有什么能坐的地方,他在乾坤袋里翻找,也只拿出几本他在京城买的话本子。

      算了,将就将就也能坐。

      他把书叠好,坐在那里百无聊赖的揪着路旁的草。旁边酒香醇厚,还带着些甜腻。不易醉人,他都当果酒喝。

      想着喝酒热身,他掀开一坛的盖子,酒水顺着脖颈滑落,他喝的急,衣服上也沾了湿。

      沈昭不喜饮酒,可能是被家里人影响,他多数都是喝喝茶尝尝糕点。今晚像是要躲避什么似的,一股脑全灌了进去。

      他打了个酒嗝,眯着眼看坛底还剩多少。

      居然没了。原主真抠,也不知道多放点。

      另一坛的红封条上沾着些泥土,他用手中断了半截的枯草去拨弄那些泥团,经常落空,不过自己跟自己玩的倒也和谐。

      眼前突然出现一双鞋。沈昭抬头望去,看到墨规含笑看着他。

      沈昭说话都已经有点不利索了,他惊喜道:“啊,你来了!”

      “师尊这是在等我?”

      沈昭丝毫没觉得一个师父半夜不睡觉,坐在马路牙子上玩泥巴等徒弟有什么不妥,他下意识觉得墨规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是个很好的朋友。

      “对啊,我怕打扰你,就想着坐这等你的。”

      “万一我睡着了呢?”

      沈昭把酒塞给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形还晃了一下,他又打了个嗝:“那说明少年你作息很好。”

      墨规偏头笑,满是无奈,那双眼睛里也被灯照亮了几分,整个人显得毛茸茸的。他扶住沈昭,沈昭浑身酒气,他皱眉:“你这是喝了多少。”

      沈昭压根不理他,眼眸中本来就被酒气熏染上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抬头的瞬间眼里似有星星掉落,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墨规,下意识说:“你好好看哦。”

      这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赞美,墨规听到却差点呛着自己,他变得有些结巴,张着嘴半天没说出来话。

      沈昭喝醉酒后非常霸道,他对于别人的疑问都是不理,但是自己说话的内容对方必须回复。

      于是就变成沈昭往墨规身上凑,一直重复说:“你好好看你好好看好好看……”

      墨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沈昭身上的气味一直往他鼻子里钻,墨规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能往后缩着想和他拉开距离。

      沈昭不管,硬凑他跟前。无法,只好沈昭说一遍他应一声,如此重复了好几轮,沈昭才放过他。

      两人熟练的爬上屋顶,沈昭好奇的问:“问你一个问题啊,你是什么妖?可以给我说吗?”

      墨规垂着眉眼,他笑了一声:“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九尾狐而已。”

      沈昭哦了一声,拿起上次特地留的杯子,让墨规倒了满杯酒。他举着酒杯,看着月亮。脑袋终于蹦出个正常问题。他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你说,那些人是选择原谅了吗?”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以至于他在满脑子浆糊的情况下还能完完整整的问出。

      墨规饮了口酒,他淡然道:“未必。”

      沈昭撑着脑袋看他。墨规整个人出挑,额角的头发被风吹起,他的眼神落在刘海上,风吹的左右摇摆,他的目光也跟着动,看的眼睛都花了。

      墨规说:“他们不会选择原谅的。他们是无辜者,刘余也是。任何人都没有立场去说这件事谁对谁错,可是‘不原谅’这件事那些村民还是能做到的。”

      沈昭不傻笑着问:“为什么。”

      墨规看他的样子不免有些担忧,这果酒虽说喝着没感觉,但后劲上来了怎么都挡不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刘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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