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死不可》苏颜季

14、那个小孩 刘

　　刘老爷子是刘家唯一的正常人。疯癫的妻子，蛮横的儿子，只有他一人像个受气包。

　　沈昭之所以先去刘老婆子那里，而非刘老爷，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觉得他就算问了，老爷子也不知道。

　　但是家里几个儿子他总是知道的。

　　沈昭让他们先回房休息，自己在院子里假装四处溜达，最后在假山后的土地里看到拨弄菜的刘老爷。

　　沈昭向来擅长和别人聊天，尤其是套近乎。他笑眯眯的对刘老爷说：“刘老爷，您这是种的什么？”

　　刘老爷擦了擦手，把人请到外面的亭子里。他有些不好意思：“我种地种习惯了，几天不犁就心慌，让这位仙君看笑话了。”

　　沈昭三言两语就把老人哄得直咧嘴笑，这个老人一直在搓自己的衣角，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整个人手足无措的。

　　沈昭释放出安抚的信号，声音也慢了许多，他问：“你们家几口人，刘天赐是不是还有兄弟姐妹？”

　　老人动作顿住，这一幕被沈昭看在眼里。他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到亭子边，看着郁郁葱翠的树，向沈昭讲述了一段往事。

　　在刘余刚出生的时候，他和冯春花还不是夫妻。冯春花硬是裹着束腰布，才看起来不显怀，后来也是在菩萨庙里自己接生。

　　他上门提亲那天，正好半路歇脚撞见晕倒在庙里的冯春花，她身边还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婴儿，那就是刘余。

　　他们两家的婚事是早就定下了的，所以他看到这一幕惊的手中的旱烟都掉在了地上。他急忙帮冯春花遮掩，找借口支开了部队。

　　冯春花醒来后哭天喊地的，她跪在地上，举手发誓自己没有偷人，只是为了名声才不得已这样。

　　在之前，没成亲有小孩就是不检点，被知道是要沉塘的。冯春花为表忠心，动手要把那个婴儿掐死在草垛里。

　　还是他于心不忍，劝下了。他只是个淳朴的农民，被人欺负了也只是一脸憨笑，又心地善良，最后收了刘余做干儿子。

　　可是冯春花极不喜欢他，嫁过来一年后就又生了个儿子，名叫刘天赐。

　　刘余那小孩从小到大能走动的地方只有屋后的杂室，那里堆满了农具，角落里被放了个小小的草垛，那便是他的床。

　　杂室里的地是黄土地，冯春花他们住的房间是婚房，地面特地用黄土石灰铺成，下雨天也不会有蚯蚓冒出来。这是刘余说的。

　　那小孩唯一的乐趣就是从那堆农具里扣扣捡捡，收集些残留的种子，然后找一小块地，期盼着种子发芽。

　　刘老头有时会去看看他，给他带点生活日常所需的物品，后来看他喜欢种东西，特地攒钱给他买了包花种子。

　　小孩看到后惊喜万分，但屋里的东西太多了，找不出空地，他就把自己睡觉的草垛堆高，划出来一块地种花。

　　刘老头应该是被坑了，那一小包种子被精心呵护，最后磨磨蹭蹭的只开出了一朵。

　　不过好在紫花开的很艳，薄薄的花瓣上是小孩特地撒的水雾。

　　花开的那天，小孩也终于走出了那扇门。

　　他站在太阳下，有些无措的低头看着自己露出脚尖的草鞋，慌忙要把脚趾藏起来。面前的母亲弟弟穿的干净，还有香香的味道。太阳光很刺眼，这是他在那间小房子里不曾看到的东西。

　　他有名字了，叫刘余。

　　他还是住在那间杂室里，不一样的是，他可以天天见到母亲和弟弟了，还有同村的其他好朋友。

　　路上的树很高很高，池里的水也很深很深。小鱼在水里游得很欢，它们吐着泡泡，鱼尾溅起的水甩了他一脸。他却不生气，好奇的打量着这些他没见过的东西。

　　他说：“我的余是不是这个小鱼的鱼呀？”

　　刘老头摸摸他的头，笑呵呵的说是。

　　可是其他同龄的小伙伴不这么认为，他们最爱干的事就是在刘余下地的时候，拿泥巴扔他，嘴里唱着歌谣。

　　“刘余没人要，多余没人爱，欺负不还手，傻子不还嘴。”

　　小孩子的恶毫不掩饰，只要有个领头人，小团体就算成立。

　　每到这时，他就会大声反驳：“才不是！我家里人都可疼我了！”

　　那个领头的人也不过几岁小孩，他呸了一声：“谁信啊，你不过是捡来的小孩！要不然你弟弟怎么不和你一样？”

　　刘余不说话了，他哑口无言。

　　刘天赐从小就被冯春花抱着哄着，连到了上学堂的年龄还在被追着喂饭。刘天赐每次一看到冯春花打刘余，总是会拍手哈哈大笑，脸上的肥肉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白花花一片。

　　而刘余则是冯春花对外声称刘老头心善，在菩萨庙里捡来的孩子。

　　刘余被打之后，蜷缩在他的草垛上，眼泪无声流落。他对着地上开的花小声念叨：“其实他们不坏的，母亲也说是为了我好，是我做错了……”

　　刘余很有天赋，也足够聪明。他根据地里用的化肥，以及土壤、作物，就能推断出什么肥料适合用，什么肥料用的好。

　　他把这一发现告诉了刘老头，老头子抽了口旱烟，烟雾里，他突然说：“刘余啊，你想不想去读书？”

　　刘余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高兴的直接蹦了起来，双眼睁得大大的，像路边的阿黄，抱着刘老头的手掌使劲蹭他。

　　“真的吗真的吗！！要要要我要！”

　　刘老头的腰那时还不是很弯，还能直起来，还能挡住冯春花的眼睛。

　　“他想读书？家里哪来的钱供他读书？！”

　　刘老头不敢说话，默默承受她的怒火。

　　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刘余白天去地里帮着干农活，晚上才有空去研究他那些花花草草。

　　春去秋来，夏蝉冬雪。

　　不知过了几个年岁。

　　刘余捧着最新研究出来的方案，告诉刘老头，种植某个作物会收成更好，而一年两季循环作物种植比光种一个更合适。

　　刘老头坐在门槛上，敲了敲手中的烟袋，沉声：“我拿两块土地去试。”

　　冯春花听到后在屋里疯了似的闹，说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知道什么，万一今年连饭都吃不上怎么办。

　　刘老头这次态度坚决，他避开对视，说，只用两块土地，而且刘余可以。

　　刘余可以。

　　这句话成为刘余坚持的动力，他转换方向，更加卖力的去研究。

　　村里其他人坐在地头，磕着瓜子，在树荫下摇着扇子，都说刘老头子疯了。

　　收成果真如刘余所言，一年下来比原先翻了几番。

　　其他人有想效仿的，被自家人拉着，说要再观察观察，万一是碰巧呢。

　　刘老头一咬牙，把规模扩大，他们家的大块地全都被用来新模式种植，只有小块地用来做最后保障。

　　他安慰冯春花，反正现在粮食比以往多了些，亏了也不怕。

　　收成一次比一次多，刘家仅用几年时间就在当地成为小康之家。

　　家里富裕，冯春花也终于松口让刘余去上学。

　　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效仿，丰收时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喜悦的笑，路上见了刘余无人不问好。就连那些之前欺负过他的人也都被家长押着来道歉。

　　刘余受宠若惊。这是他从没体会过的待遇。

　　这之中有人不高兴了。

　　刘天赐开始故意找茬，弄坏他的作业本，在冬天时把他衣服泡水里。

　　冯春花毫不阻止，还在旁边骄傲：“我儿子真厉害！”

　　刘余沉默着，他收拾好，无论如何都会赶去学堂。

　　书没了就专心听夫子讲，衣服没了就穿单薄外衣去上课。无论天气多恶劣路多难走，他都挺过来了。

　　农闲之余，他就问夫子借古书看，或者去城里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拾到废书。终于，在他十七岁这年，他研究出了一种可以使种子生长周期更短的一种肥料。

　　冯春花打起了小算盘。

　　她先是给自己家试用，等周围邻居都过来问，她才透漏出是刘余新研发的东西。经过上次大丰收，“刘余”成了最好的咒语，没人质疑他的实力，冯春华就开始出售这种肥料。

　　不多时，哪怕是外村人也跑来买。刘余一时成为这个村的活招牌。

　　冯春花的胃口越来越大，她嫌赚得不够多，就让刘余多研究些别的新鲜玩意。

　　可刘余不知怎的，又过了几年，拿出几包种子。

　　冯春花每天精心养护，过了半年才发觉，那是花种。

　　她把怒火全发泄在刘余身上，刘老头那时正巧去了南方，回来后就发现刘余不见踪影。

　　冯春花说这小子胆大了，打他一顿就离家出走。

　　那晚刘老头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晚上旱烟，夜里风凉，传来土狗的呜呜叫。天蒙蒙亮时，鸡鸣声响起，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家里少了个人，冯春花和刘天赐毫不在意，只有刘老头时不时想起他，去他之前的屋子里坐会。

　　时间一长，连刘老头都有些恍惚，刘余真的存在吗。

　　家里没有一点刘余生活过的痕迹，饭碗三个，筷子三双，连被褥都是每个人正正好的。

　　家里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他这个人。

　　讲到这，刘老爷子开始抹泪花，沈昭听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问现在那村里的人呢。

　　刘老爷子摇摇头：“之前村里发生过一场大火，大晚上的整个村子都烧没了。”

　　“无一人幸免？”

　　刘老爷子摇摇头，说不知道。

　　沈昭心里也清楚了个七七八八，他道过谢，回屋找其余人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