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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槐花 ...

  •   沈鹿鸣转身进去之后,谢栖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陈小军正把铁料往炉边搬,李满囤在旁边打下手。

      沈鹿鸣走回去蹲下,接着添炭,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谢栖迟站到炉子旁边,没说话。

      陈小军搬完铁料,凑过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

      “师父,”他小声问,“谢老师住哪儿?”

      沈鹿鸣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自己找。”

      “那……睡咱这儿?”

      “堂屋有张床。”

      陈小军“哦”了一声,跑回去搬铁料。李满囤凑过来:“小军哥,谢老师以后都住这儿吗?”

      “听师父说好像是。”

      “那他是咱师娘吗?”

      陈小军捂住他的嘴,脸都白了:“你胡说什么呢。”

      李满囤被捂住嘴,呜呜地挣开:“那师父怎么对他跟对别人不一样?”

      “你少说话。”

      谢栖迟在旁边听着,没吭声。沈鹿鸣也没吭声,但添炭的动作明显重了。

      “小军,”沈鹿鸣说,“带满囤去河边洗铁料。洗完再回来。”

      陈小军拉着李满囤跑了。

      院子里又剩他们两个。谢栖迟蹲下来,捡了块碎铁料,在手里掂了掂。

      “你那徒弟嘴挺快。”

      沈鹿鸣没理他。

      “师娘。”谢栖迟说,“听着还挺顺耳。”

      沈鹿鸣抬头看了他一眼。脸没红,但耳根红了。跟三年前一样,一点没变。

      “你闭嘴。”

      谢栖迟不说了。他把碎铁料扔进炉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去堂屋收拾东西。

      堂屋有张木板床,铺着旧褥子。他把包放下,把存折、照片、相机从包里拿出来。照片他夹进相机套的夹层里。存折他搁在床头的小桌上,沈鹿鸣刚才攥着的那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放回来了。

      他坐下来,把存折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翻。

      84。200。350。120。84。700。150。60。3842。

      最后一页:2020年2月28日,取出全部,转存。

      他把存折合上,放在小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院子。

      沈鹿鸣蹲在炉子前,背对着他。烫疤在火光里忽明忽暗。这个姿势他太熟悉了。2019年冬天,他每天从县城骑车到柳家村,推门进来,沈鹿鸣就是这副样子,蹲在炉子前添炭,头也不回,只问一句“吃了没有”。

      后来他走的那天,也是这个姿势。只是那天沈鹿鸣没回头。

      “想什么呢。”沈鹿鸣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

      谢栖迟回过神:“没什么。你这炉子一天烧几趟?”

      “看情况。有活就多烧。”

      “活儿多吗?”

      “多。传习所挂牌之后,县里给派了一些活。帮别的村做铁器,修农具,做模具。挣得不多,够用。”

      “打铁花呢?”

      沈鹿鸣添了一块炭。

      “过年打了三场。正月十五一场,二月二一场,清明一场。人不多,村里村外来的。”

      “挣多少?”

      “没挣。白打的。”

      谢栖迟愣了一下。

      “现在传习所的经费是省里拨的,县里也贴一些。打铁花不收钱,算是传习所的固定展演。王局长说要卖票,我没让。”

      “为什么?”

      “铁花是给天看的。卖票就成戏了。”

      谢栖迟没接话。沈鹿鸣这脾气,五年了没变过。当年王局长要搞文旅节,他也是这么一句,“铁花不是烟花,是给天看的”。为了这句话,两个人吵了第一架。

      “那你收徒弟呢?不收学费?”

      “不收。管饭。”

      “两个小孩家里什么情况?”

      “小军他爹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满囤妈跑了,跟奶奶过。俩孩子都没钱念书,来我这儿好歹有个事干。”

      谢栖迟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当年他扶贫,走访贫困户,填表格,算收入,这些事他都干过。但沈鹿鸣收徒弟,不收学费管饭,这种事填不进表格。

      “你哪来的钱管饭?”

      “修车挣的。传习所给一点补贴,够用。”

      谢栖迟没再问。他走回堂屋,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沈鹿鸣的传习所,拨款够不够?查一下。”

      然后他翻出相机,走出堂屋。

      “给你拍几张。”

      沈鹿鸣抬头。

      “拍什么?”

      “申报材料要用。传习所的照片,打铁花的照片,徒弟学习的照片。省非遗中心要的。”

      沈鹿鸣看了他一眼。

      “你又拍。”

      “我拍。”

      沈鹿鸣没说不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谢栖迟举起相机,沈鹿鸣站在炉子旁边,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烫疤在光里看得很清楚。谢栖迟按了一张。低头看了一眼回放。跟五年前一样。沈鹿鸣打铁花的时候是神,站在炉子旁边的时候还是沈鹿鸣。但不管什么时候,镜头对着他,他就不太自然。

      “别绷着。”谢栖迟说。

      “没绷。”

      “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沈鹿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铁钳放下了。

      谢栖迟笑了一声。又按了一张。这次沈鹿鸣正好低头,没看镜头。侧脸,烫疤,炉子,全在画面里。谢栖迟看着回放,没说话。

      “拍完了?”沈鹿鸣问。

      “没。等会儿打铁花的时候再拍几张。”

      “今天不打。没料了。”

      “那拍徒弟。”

      沈鹿鸣没再说话。他蹲回去添炭,谢栖迟举着相机在院子里转。堂屋门口的对联,墙上挂的旧铁钳,地上堆的铁料,沈鹿鸣坐的青石板,老槐树。他都拍了。

      拍到一半,手机响了。小周。

      “谢哥,县里那边有个事。”

      “说。”

      “王局长听说你回来了,说明天要过来看看传习所。他原话是‘小谢回来了,正好,那个文旅融合的事让他接着弄’。”

      谢栖迟看了沈鹿鸣一眼。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沈鹿鸣听见了,没抬头。

      “王局长明天来。”

      “听见了。”

      “他说让我接着弄文旅融合的事。”

      沈鹿鸣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想。”

      “我辞的是省城的位置,不是不干活。”谢栖迟在他旁边坐下来,“县里让我做,我就做。但怎么做,我说了算。”

      沈鹿鸣没接话。但手里的铁钳松了。

      “你那个文旅融合的方案,”沈鹿鸣说,“打算怎么写。”

      “还没想好。”

      “别把铁花弄到广场上去。”

      “知道。”

      “也别弄什么网红直播。”

      “知道。”

      “也别——”

      “沈鹿鸣。”谢栖迟打断他,“你歇会儿,我知道。”

      沈鹿鸣闭嘴了。低头继续添炭。

      陈小军和李满囤从河边回来了,一人提着一桶洗好的铁料。满囤的袖子湿了半截,小军在旁边帮他拧。

      “师父,铁料放哪儿?”

      “墙根底下。码好。”

      两个孩子把桶放下,开始码铁料。满囤码了两块,歪了。小军伸手帮他扶正。

      谢栖迟举起相机,按了一张。

      小军发现他在拍,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干活。满囤倒是没反应,码完铁料跑去灶台边看锅:“师父,晚上吃什么?”

      “剩饭。”

      “又吃剩饭。”

      “那你做。”

      满囤不吭声了。

      谢栖迟在院子里待到天快黑。沈鹿鸣让他去堂屋歇着,他没去。他坐在老槐树下的青石板上,翻相机里的照片。沈鹿鸣过来叫他吃饭,看见他在看相机,站了一会儿。

      “拍那么多张。”

      “申报材料要多放几张。”

      “又不是不让你拍。”

      谢栖迟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鹿鸣站在槐树下,手里端着一碗饭,上面搁着一双筷子。

      “吃饭。”他说。

      谢栖迟站起来,接过碗。经过沈鹿鸣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那存折,”他说,“我明天去镇上存钱。”

      “随你。”

      “存完我把卡还你。”

      “嗯。”

      两个人进了堂屋。小军和满囤已经在桌前坐好了。桌上三菜一汤,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盘炒鸡蛋,一盘咸菜,一盆紫菜汤。比中午丰盛。

      “师父今天加菜了。”小军小声跟满囤说。

      满囤点头:“因为谢老师?”

      小军踩了他一脚。

      谢栖迟坐下来,沈鹿鸣坐在他对面。小军和满囤坐两边。五年来头一回,沈鹿鸣家的饭桌上坐了四个人。

      沈鹿鸣给谢栖迟夹了一筷子腊肉。

      “吃。”

      谢栖迟把肉吃了。

      吃完饭,两个孩子回村里去了。谢栖迟在堂屋收拾碗筷,沈鹿鸣去炉子边收拾炭。天已经黑透了,村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几声狗叫。

      谢栖迟洗完碗,走到院子里。沈鹿鸣蹲在炉子前,炉子里没火了,冷着。他在收拾旁边的碎铁料。

      “明天王局长来,”谢栖迟靠在门框上,“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照实说。”

      “他会提文旅的事。”

      “他提他的。”

      “你怎么办。”

      沈鹿鸣把碎铁料扔进铁桶里。

      “你那天走的时候,”他说,没抬头,“我站在窗户后头看你。雨太大,看不见你人,就看见一个影子。我想喊你,没喊。”

      谢栖迟没说话。

      “后来我翻铁盒子,把钱取出来,骑三轮车去镇上。回来的时候纸袋还在门口。我把它捡起来,放回去。”沈鹿鸣把铁桶挪到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总想着,你要是回来拿纸袋,就能看见那张卡。”

      “我没看见。”

      “嗯。你没看见。”

      沈鹿鸣转过身,靠着炉子站着。天黑,看不清他的脸。

      “所以王局长提文旅的事,你不用管。我自己会跟他说。铁花不会搬到广场上去。”

      谢栖迟看着他。

      “那我现在算什么?”他说,“县里派下来的专项岗,总得干点事。”

      “你干。我不拦你。”

      “我要是就想修炉子呢?”

      沈鹿鸣沉默了一会儿。

      “炉子有人修了。我收了徒弟。”

      “徒弟也能修炉子?”

      “小军手稳,能修。”

      谢栖迟没再问。他把门框让开,往堂屋走。

      “我睡觉了。明天王局长几点来?”

      “他说上午。”

      “知道了。”

      谢栖迟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他坐在木板床上,从相机套的夹层里抽出那张照片。背面那行字还在:我不是来看项目的。

      他翻到正面。照片上的沈鹿鸣站在光里,漫天金雨,像神。

      他把照片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隔着一扇门,院子里沈鹿鸣还在收拾。铁料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然后安静了。脚步声走到堂屋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开了。

      谢栖迟在黑暗里睁着眼。

      他没睡着。

      过了很久,他听见院子里又传来脚步声。沈鹿鸣出来了一趟,往堂屋门口放了个什么东西,又回去了。谢栖迟等脚步声彻底消失,起身开门。门口地上搁着一只碗。碗里是热水,碗底沉着几粒米,几块腊肉丁。

      他端起碗,站在门口,把粥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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